不可触及的人
不可触及的人
I
在1927年3月某个宁静的午后,他抵达地球,他是如何来的并不确定。他降落在美国南部城市阿比林。起初,他住在该市贫民区的一家三层高的小旅馆里。不久以后,他在一家印刷厂找了份儿工作,这是那种需要不分昼夜辛苦劳作的活儿。印刷厂厂长有时对工人态度粗暴,但为人爽快、热心。在厂长的帮助下,他办理了必要的身份证件。
1929年,他有了些积蓄,于是离开阴暗、潮湿的老式旅馆,搬进剧院街13号公寓楼。他独自享有一间虽然窄小,但还算舒适的房间。他可以凭窗眺望街道的景色,小提琴和短号凑出的乐音会不时从对面的咖啡馆里飘来。他没有多少艺术细胞,但音乐可以使他放松。
他想摆脱印刷厂枯燥乏味的工作,就报名参加了一所夜校的培训课程。这时他三十岁。在夜校的学习班上,他遇到一个本地女孩。她开朗热情,是《南部时报》的打字员。两人很快坠入爱河。有一天,他们沿着泛着白沫的人工河散步,微风吹来,他告诉她,他是个外星人。她说她一开始就感觉到了。
拿到夜校文凭之后,他辞去印刷厂的工作,在《南部时报》做了编辑助理。1934年,他和心上人在教堂举行了婚礼。婚后一年,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他感受到了家庭生活的幸福,但经济上的压力也明显加大了,编辑助理的微薄收入不足以维持一家人的开支。在几个朋友的撺掇下,他贷款投资开办了一家汽水工厂。但他不懂经营,两年后,汽水厂倒闭,他欠下了不少债务。幸亏岳父慷慨解囊,否则他可能会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经过这次挫折,他学会了谨慎小心,但也变得刻板而沉默。1938年他回到《南部时报》,从事校对工作,那些无尽的文字细节迅速将他淹没了。为缓解经济困境,他妻子在照看孩子的同时,还接点打字的零活儿。就这样,一家人的生活艰难地转入了正轨。几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周末他会给草坪浇水,陪家人去听音乐会或看场电影,一个人的时候,他乐意听听爵士乐、玩赏自己收藏的法国邮票。
1944年的一个仲夏夜,他们在城郊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野餐。几杯香槟酒下肚后,他指着星空对妻子和女儿说:“我跟你们说过吗?我是从射手座的一颗行星来的,它是颗绿色的星球,她的海洋是翡翠色的,上空飞翔着成群的企鹅,企鹅的翅膀非常小,所以它们飞得特别吃力……”“你以前似乎说过,亲爱的。”妻子说着,把一个果酱馅饼递给女儿。女儿接过馅饼,笑着问:“究竟是哪颗?”他想了想说,“我也搞不清楚。”
1950年,他终于当上了《南部时报》的正式编辑,时光也开始在重复中不断加速,就这样又过了10年,他从报社退休。其时,他的女儿已去了纽约,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他和妻子仍旧留在阿比林的老房子里,相依为命。1963年,他被诊断患有前列腺癌,但他拒绝入院手术。在病痛中,他又捱了一年,在这一年中,人们常看到他坐在自家院落里,望着夜空,陷入焦灼的思索。1965年春天,他显然度过了精神上的难关,变得平静安详,还在院子里播下一些海索草的种子。是年秋季,一个雨后的清晨,在亲人的守护下,他在家中逝世。
II
一位睿智的国王统治着一个富庶、繁盛的国度。他已经老了,他有三个儿子,他在考虑传位给谁。大儿子生性阴郁、残忍,但极有心计,小儿子聪颖、仁慈、胆略过人,他们两个是真正的竞争对手。而二儿子身体孱弱,心智也不成熟,他沉默寡言,每天只在王宫的后花园中徘徊,观察植物的侧影,倾听夜莺的叫声。他大概更适合当个园丁,而不是国王。
老国王暗中想将王位传给最小的儿子,但他又不希望大儿子心怀怨恨,于是他模仿童话中的做法,将三位王子召集到身边,让他们去世界各地旅行,一年后,谁能带回最令他满意的礼物,谁就可以继承王位。次日一早,王子们便遵照国王的旨意出发了。
二王子并没想过继承王位的事情,他的旅行非常轻松自在。他游历了东方许多古老的城市,留连忘返。要不是侍从时时提醒,他甚至会忘掉此行的使命。在约定的一年期限将满的时候,他踏上了归途,他采购了一些名贵的草药作为礼物放在渡船的货舱中。但在航行途中,货舱进了水,草药全都泡汤了。在抵达自己国度的码头后,二王子发现他已经没有礼物可以献给父王了,他多少有些担忧,就在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住了下来,想看看如何补救。而此时,另外两位王子已满载神奇的礼物返回王宫,都城中洪亮的钟声不绝于耳,人们冒着倾盆大雨在广场上聚集,而后赤脚在街市上唱着圣歌游行,欢庆两位王子的凯旋。
在客栈里住了几天之后,二王子发起了高烧,他的侍从请来当地的医生,但医生也不清楚王子得的究竟是什么病。王子呼吸短促,剧烈地咳嗽,还咳出了血痰。两天以后,他的神智便不再清楚了。一个吉普赛巫医听说客栈中有这样一位病人,就毛遂自荐,来给王子诊病。他本想赚上几枚银币,但他很快意识到王子是染上了鼠疫,于是什么也没说就慌忙逃走了。不到一个星期,王子便彻底衰竭,但这时候,信使还没将侍从的密函交到国王手中。
在一个寒冷的雨夜,二王子从极度压抑的噩梦中醒来,望着旅店旧书桌上肮脏的烛台,忽然笑了。侍从看出他已然神经错乱。他笑过之后,便平静下来,没等到清晨来临就咽了气。侍从想将王子的尸体运回都城,但他自己也病倒了,病症与王子相同。紧接着,旅店的老板、伙计和其他客人也纷纷病倒,疾病迅速蔓延开来,不久,整个帝国都陷入了瘟疫带来的恐慌之中,人们在死亡的阴影里,疯狂地焚烧着尸体和建筑物,火光将河水照得通红,河面上漂浮着无数腐烂发黑的死猫、死狗。人们逃离家园,东躲西藏,同时将瘟疫传向四面八方。
老国王不得不率领王室成员逃出宫廷,到帝国边缘一座高山上的行宫中避难。王后、王子和公主们躲藏在行宫的地下迷宫里讲着一个个恐怖的故事,国王独自登上了高山的顶峰,在强劲、阴冷的风中,他眺望着自己的王国急速地枯萎、覆灭,就像一个团黑色的火焰,在暴雨中熄灭,化为污浊的泡沫。
III
他在一座南方的小城中缓步而行,街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房屋低矮破旧,几幢旧式的小楼上尽是些没有玻璃的黑洞洞的窗口。他径直朝城市的西郊走去。
几十年前,他和母亲一同来南方旅行,途径这座小城时,旅游车出了故障,不得不停下修理一整天,于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下了车,在附近四处转悠,打发时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母亲对于这座小城似乎非常熟悉,她领着他走上一处山坡,他还记得,他们穿过一段废弃的铁轨,走上一片杂草丛生的荒野。黄昏时分,天开始下雨,他们没带雨具,但母亲只是默默走着。他们来到一座破败的灰色洋楼前,母亲停住脚步,望着二层的窗户,而他只注意到了那些大片剥落的墙皮。“这是什么地方?”他问。“是家医院……”母亲低着头,快步走进洋楼。他跟了进去,随即感到一股浓重的潮气。楼道里静悄悄的,楼梯扶手是木制的,木料已经朽坏,落满了尘土。
他们上了二楼,母亲驻足想了想,而后向右手边的一个房间走去。他当时觉得,那房间里正有个什么人在等着他们,母亲带他来这里是早有预谋的。但是,母亲并没进入房间,而是在门口转过身朝他笑了笑,说:“你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出生的。”直到现在,他还不能确定当时的情景是不是发生在梦里,因为据他所知,他的父母一直生活在北京,他又怎么会降生在这个偏远、荒僻的地方呢?他满心疑惑,却从没把问题说出来。
房间的门虚掩着,他凑到母亲身边朝里面张望。房间里没有人,陈设很简单,昏暗的光线透过流淌着雨水的窗户,漫射在一张铺着白单子的医用床上。他回头看了眼母亲,他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盯着那张床。他的记忆至此便中断了。
如今,他孤身一人冒雨跨越那段废弃的铁轨,穿过茫茫荒野,进入这幢曾经充当医院的洋楼,他躺在自己降生的房间里,床铺散发着阴湿的霉味。他想,他也许可以死在这张床上。
IV
在森林边上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上,两位年轻女教师正在给孩子们讲着纯净优美的童话。她们一个穿着浅绿色上衣,淡蓝色裙子,另一个穿着淡蓝色上衣,浅绿色裙子。她们有着柔顺的头发,卷曲的睫毛,美妙的身姿。她们的话音都格外清脆悦耳,她们选择的故事也一样动听。孩子们坐在草地上,可以听到从两边传来的童话,王子、公主、水晶球、大耳兔……他们似乎已陶醉在这些美丽的幻影里,但是,这些孩子对于童话以及讲故事的技巧都有着极强的鉴赏力,他们其实非常挑剔。渐渐地,他们听出了女教师A没有女教师B讲得好听,于是就向B那边靠拢过去。A慌了神儿,声音开始颤抖、而后便忘记了该讲些什么。她停下来,脸色苍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用怨毒的眼神看着B和孩子们。她终于失控了、崩溃了,她扑向一个正在微笑的小女孩,掐住她的脖子。其他孩子神情漠然地看着A发疯。B继续讲她的童话,完全不受干扰。小女孩被A掐死了,吐出长长的舌头。A不怀好意地对B说:“你看,孩子死了,怎么办啊?”B冷笑了一下,说:“那是你掐死的,你负责。”A听了B的话,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而后转身朝着森林奔去。
A跑进黑暗的森林,脑中不断闪现她童年时黑白色调的影象,她回想起自己藏在床下的那个首饰盒里的动物的眼球,那全是她亲手抠下来的。那些乌黑发亮的眼球能够映现出她美轮美奂的面庞。她白皙的皮肤被丛林中的荆棘藤蔓划破,流出了殷红的鲜血,但她仍然跑得飞快。
她跑到森林外的悬崖边才收住脚步,万丈悬崖下,汹涌的海浪正一次次拍击着黑色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她一点点将身体向前倾,直到失去平衡,坠落下去,瞬间消失在海潮之中。
在森林的另一边,女教师仍在讲着童话,孩子们时而凝神倾听,时而暴发出欢笑。这时,刚刚死去的女孩站了起来,观察着身边的人们,目光就像女教师一样冰冷。
V
在书的第一页上,出现的人物都只有一岁,他们并不是分散在世界各地,而是共同构成一个世界,一岁的国王、一岁的官员、一岁的骑士、一岁的商人……翻开第二页,你会见到他们两岁时的样子,书的第二页也可被看作一个两岁的世界。全书共一百二十页,在最后二十页里,只有一个人物仍然健在,这位老者独自在夕阳下徘徊,不断追忆往昔,他的回忆逐渐篡改了属于过去的某些细节,从而彻底动摇了前一百页的内容,令其显得模棱两可。这就使得那些逝去的人物纷纷活了起来,以另一种面目,幽灵的面目,抵达了全书的尾声。
(外星人部分受YYSN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