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一个儿童故事,写好后给几个人看过,都说不好。
但还是贴出来吧,因为把写的东西贴在小书房里,几乎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消失的圆鼻头
汤汤
一想到亲爱的爸爸下午回来,毕朗便忍不住嘿嘿地乐。
爸爸毕明,在杭州经营一家建材店,一个月才回一次,回一次只住两天,差不多和国宝大熊猫一样稀罕。
这次回来,是为了参加大伯父女儿的婚礼,大概要多住上几天。毕朗当然高兴,况且,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请爸爸出谋划策。
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毕朗想要成立一个歌唱组合“火”,连他自己四个人,现在就差一女生。女生呢,其实他也已经暗自敲定,就是文娱委员李慕恬。李慕恬人长得漂亮,歌唱得好,心高气傲。如果能把她邀请到组合里来,这简直太完美了。
可是,毕朗开不了口,怕一开口就遭拒绝。
所以采用怎样的方式邀请,才是最高明的?毕朗决定求助于爸爸,爸爸毕竟是老江湖,听说当年追妈妈的时候花样多得可以进吉尼斯纪录。
踩着放学铃声,毕朗往家的方向飞奔。他知道,呆会儿开门的准是爸爸。
“儿子,我的帅哥儿子!”“来,咱爷俩顶鼻子。”
毕朗和毕明的鼻子就会“咳哟海哟”顶在一起,这是父子俩历经多年的游戏,据说从毕朗摇摇摆摆学走路时就开始了。现在则成了父子俩每次见面时的重要仪式。
毕朗边跑边想,呆会儿顶鼻子时突然闪一闪,让他摔个嘴啃泥,哈哈。没几分钟功夫,毕朗便到了家门口。
“开门,开门,开门,本少爷回来啦!”毕朗“咚咚咚”擂着门喊,人家只要看到他这般擂门,就知道他爸毕明回来了。
只是门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
不知道爸爸耍什么鬼花招,毕朗想,我才不会中招。他十分谨慎地拿钥匙扭开门,将半个身体探进屋,屋里很安静。
“老爸,接招啦!”毕朗跳进屋摆个武术造型候着。
屋里好像真的没人。
这时,客厅里凌乱的脚印,翻在地上的凳子,凳子边,一滩血迹同时扑入毕朗的眼里,他的脑袋顿时“嗡嗡”地,赶紧拨打了妈妈的小灵通。
“爸爸呢?”
“毕朗,第一人民医院,七楼,重症监护室。”妈妈的声音,是竭尽全力才保持住的平静。
当毕朗冲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一堆人围着了。大伯父,大伯母,二伯父,二伯母,大姑姑,大姨,外婆,妈妈,奶奶……唯独没有爸爸。
“我老爸呢?”毕朗问道。一群人欲言又止的样子。妈妈的一张脸煞白煞白,嘴唇嗫嚅着,却没有声音。
毕朗的眼睛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落在一个被各种器械和管子包围着的人身上。
“是爸爸?”
“都怪我,都怪我……”毕朗转头看见二伯父一脸的鼻涕和眼泪,一个圆鼻子红得像熟过头的柿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外婆,那里面躺着的是爸爸吗?”
外婆便抽泣起来。妈妈走到毕朗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努力用微笑挤去满脸的焦灼和悲伤:“爸爸不会有事的。”
“是啊,不会有事的。”大姨说。
“医生正在全力抢救呢,不会有事的。”大伯母说。
一群沉默着的人都开始说话了,都说不会有事,似乎只要这样说,就真的没事了。
二伯父蹲在墙角抱着脑袋,像犯了重大错误的孩子。
在大姑姑的讲述中,毕朗知晓了事情的经过:二伯父下午来自己家里,兄弟俩喝了会酒,爸爸一高兴,喝得有些多了。二伯父要回家的时候,爸爸拉住了二伯父的手,不让他走。但是二伯父坚持要走,俩人就拉拉扯扯起来。不知道怎么的,爸爸突然往后倒去,后脑勺着地……
只是摔一跤嘛,肯定不会有事的,毕朗的心轻松下来,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被各种器械和管子包围的爸爸,心里默默地说:“老爸,快些醒来。别让我太着急了。”然后他在二伯父身边蹲下,劝道:“不会有事的,二伯父,再说也不怪你。”没有想到二伯父一把抱过他的脑袋,嘤嘤嘤哭得好大声。
唉,他是真被吓坏了,毕朗想。
“最好的结果是植物人。除非三天之内他能醒过来。”医生说。
妈妈的身体猛然一颤。“他会醒过来的,对吗?”这话好像是问医生的,又好像是对自己说的。
毕朗一点都不相信医生的话,这么强壮的爸爸,怎么可能不醒过来呢。没有理由不醒过来啊。他把鼻子顶在玻璃窗上,爸爸孤零零地躺着。整个脑袋几乎都被白色的纱布裹着,脸上罩着氧气,心电检测仪,输液泵,呼吸机,粗粗细细的管子,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制造过程中的机器人。
“爸爸,起来,顶鼻子了。”恍恍惚惚地,他看见爸爸拔掉身上所有的管子,从床上下来,嘻嘻地笑着,把那个圆乎乎、肉嘟嘟的鼻子凑上来,两个鼻子顶在了一起。
毕朗的鼻子,在玻璃上顶得变形了。
妈妈轻轻唤了他一声:“毕朗。”于是爸爸毕明又毫无声息地被各种器械和管子包围了,那个圆鼻头,毕朗再睁大了眼睛,也没有看见。
这一天,毕明没有醒过来。
第二天放学毕朗来到医院,已经是5点钟。毕明还是没有醒过来。
第三天是星期六,毕朗5点钟就起床到重症监护室门口陪爸爸。他和妈妈一起从那个小小的窗子里,用眼神死死地守护着爸爸。
爸爸悄无声息。
“妈妈,爸爸会醒过来吗?”
“会的。”妈妈说得很坚定。
毕朗一万个愿意相信妈妈的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爸爸,半秒都舍不得离开,虽然他看不见爸爸的身体,爸爸的手,爸爸的脚,爸爸的脑袋,连那个圆圆的鼻子都看不见。
“毕朗,你看,你看,爸爸的脑袋好像歪了一下。”妈妈惊喜地喊道。
毕朗也惊喜地喊起来:“真的吗?”但是他马上失望了,爸爸的脑袋一直朝里边侧着,因为他的后脑勺破了。是妈妈的幻觉。
妈妈的幻觉出现了好几次,一会儿说“毕朗,快看,爸爸的胳膊抬了抬。”一会儿说“快看,爸爸的身体动了。”毕朗也出现过一次幻觉,他看见爸爸的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早上过去了。
下午也过去了。
毕朗把鼻子顶在玻璃上,轻轻喊着:“爸爸,醒过来吧。醒过来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你不醒过来,谁给我出主意呢。”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爸爸,还是那样悄无声息地躺着。
几夜没有合眼的妈妈,脸色苍白,十分虚弱,仿佛随时都会伏在地上。这三天的医药费就用了4万多,二伯父拿了两万,说后面的钱他会想办法去借,只要能救活,医药费他最少承担一半。
医生说:“要醒过来,是不可能了。他的命,现在就靠那些管子吊着,拔了,他就去了。”
“不要拔。让他躺着,他会醒过来的。”妈妈的语气总是这样坚定,哪怕她已经虚弱得需要扶住什么才能站稳。
毕朗也丝毫不怀疑,爸爸肯定是要醒过来的。
爸爸悄无声息地躺着。一天又一天。
每一天的医药费都在7000元之上,妈妈既要守着爸爸,又要到处借钱。二伯父也四处筹着钱。
毕朗每天都无比焦灼而又无比坚定地等待着爸爸醒来。医生报出的一串串数据,血压,呼吸,脉搏等等,时而让他们充满希望,时而让他们陷入绝境。
很多时候,毕朗隔着厚厚的玻璃,和爸爸商量事情。
“爸爸,‘火’歌唱组合,就差一个女生了。我邀请李慕恬好不好?可是我在她面前老紧张,紧张得说不清楚话。为什么非要请她加入?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请她。‘火’组合里如果没有她,那还有什么意思呢?我该怎么和她说呢。你问我是不是喜欢她?哈哈,是欣赏嘛。她是我们班里最漂亮,歌唱得最好的女生啦。爸爸,你不会笑我吧……”
当医药费已经用到22万之多的时候,爸爸依旧悄无声息地,那个圆鼻头依旧被氧气罩着。
毕朗真想看一眼爸爸的圆鼻头啊。
医生说了好几次:“没有希望了。请家属不要再浪费钱。”妈妈表情平静,只说:“他没有理由不醒过来。不要拔掉。”2008年3月28日是他们结婚15周年纪念日,毕明说过要给她一份惊喜。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当医药费到了31万的时候,爸爸的呼吸静悄悄地停止了。
医生把束缚着他的管子一根一根地拔掉,把包围着他的器械一样一样地搬开。毕朗看见,爸爸白纸一样地脸庞上,那个白纸一样的,有些皱巴巴的鼻子,那鼻子,已经不圆,也不胖了。
毕朗没有哭,因为爸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殡仪馆。墓地。葬礼。
这许多事情以后,毕朗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爸爸走了,真的走了,永远不回来。
家里都是妈妈的哭声,时而是细碎的,时而是尖锐的,时而浑浊,时而撕心裂肺。自从医生把那些管子从爸爸的身上卸下的那一刻起,妈妈的身上就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坚定和平静了。
无论什么时候,妈妈的眼睛都是肿的,头发都是蓬的,嗓子都是哑的,走路都是飘的。
而毕朗一天不落地上学,因为爸爸在乎他的学习成绩。
每天放学回家,老远的,或者隔着门,妈妈的哭声就响在耳边。毕朗想,她不能让妈妈再这样哭下去。
妈妈拿着从床底下扫出的袜子坐在地上嘤嘤抽泣,毕朗就一把夺过爸爸的袜子,扔到楼下的垃圾桶;妈妈看到抽屉一角用废了的刮须刀哭,毕朗捡起刮须刀又扔到垃圾桶;妈妈捧着相册哭,毕朗就把相册藏起来……其实毕朗也想哭,但是他都咬着嘴唇忍住。爸爸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有一天二伯父来了。毕朗一看到二伯父的圆鼻头,眼泪完全不听指挥就落下来。二伯父和爸爸长得真像,尤其这个鼻子,简直找不出不像的地方。
毕朗和二伯父的感情是很不错的,二伯父有个特长,能做16种鬼脸。爸爸出事前几天,他刚郑重其事地收了毕朗为徒,毕朗已经学会做7种鬼脸。
二伯父来只是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妈妈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二伯父走后,妈妈说:“那个鼻子,一模一样的。”说完,扑在桌上,又哭起来,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深深地陷在悲痛里不能自拔。
毕朗拍拍她的肩膀说:“妈妈,爸爸走了,还有我。”妈妈的头抬起来,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儿子,毕朗的脸上,也有一个圆鼻头。
妈妈说:“我知道。”
第二天,妈妈便告别毕朗去了杭州,打理爸爸留下的生意。毕朗暂时和外婆住在一起。毕朗的耳边听不到妈妈的哭泣了。
他更想爸爸了。
他常抱着爸爸的照片,爸爸在厚厚玻璃的镜框里笑得很顽皮。他把自己的鼻子顶在爸爸的鼻子上,顶呀,顶呀,他便感觉到了来自爸爸鼻子上的热乎乎的温度。
真想哭啊。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他会想到这句歌词,于是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大哭一场。不能让爸爸听见的。
日子终于一天一天过去,妈妈好像从悲痛中慢慢走了出来。她在电话里说:“建材店的生意还可以,四、五年时间,大概能够还清欠下的钱吧。”
想爸爸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但是无论心里有多难过,在学校里,毕朗依旧和以前一样活跃。他的“火”歌唱组合已经成立。那天下课,他径直走到李慕恬面前说:“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火’组合。”
“好。”李慕恬干脆地回答。
他们每天放学后在学校的小花园里排练,排练的第一首歌是《爸爸在天堂微笑》,歌词是毕朗自己写的。妈妈生日回家那天,毕朗把这首歌唱给了妈妈听。
后来,母子俩通电话时,“只要我们过得好,爸爸就会在天堂微笑”成了他们互相鼓励的语言。
毕朗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看见二伯父来,看到二伯父,仿佛就看见了爸爸。他和二伯父“哎哟哎哟”顶鼻子,他跟二伯父学做鬼脸。二伯父在的时候,是毕朗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日子过去将近一年,毕朗上六年级了。
这一天,妈妈从杭州回来,二伯父也来了。毕朗一见便扑上去顶鼻子,但二伯父闪开了,表情很不自然,满脸的严肃。
毕朗有些悻悻的,他回了自己的房间写作业,耳朵注意着客厅里的动静。
“……”
“毕明如果不在重症监护室住那么久,其实花不了那么多钱。”
“医生也劝过,你不听。”
“所以花的大都是冤枉钱。”
好像都是二伯父在说话,毕朗屏息听着。
“我那时候拿出的10万块钱,基本都是借的,现在债主催得紧。”
“听说你那里生意不错,能不能还给我一点?”
“再说,不是有一部分医疗费报销回来了吗?”
还是没有听见妈妈说话。
“不管怎样,你一定要还给我一些钱。”
妈妈终于说话了,她说:“你滚。”
毕朗从房间里冲出来,他看见二伯父一脸怒色,圆鼻头泛着微红,恨恨地出了门去。
再后来,二伯父,二伯母,大伯父,大伯母,奶奶,爷爷,大姑、大姑父,都陆陆续续地来过。
毕朗从他们的谈话中,隐隐约约地得出这样一些结论:毕明走了,妈妈迟早要改嫁,迟早都不是毕家的人,所以钱一定要算清楚;毕明的死,本来也不能算是二伯父的责任,是毕明先拉拉扯扯的;医生早就说没有希望了,后面将近20万钱都是冤枉的……
妈妈又一次,陷入了无助和痛苦之中。
在钱面前,这些曾经熟悉和亲切的脸,变得如此陌生。毕朗的心也沉重起来。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妈妈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二伯父是原告,他想要回八万块钱。妈妈接到传票的时候,久久地抱住毕明的像框,不说,不动,也不哭,仿佛丢了魂魄。
开庭那天,毕朗请了假,和妈妈、外公、外婆一起到法庭上。法庭不大,和毕朗想象中的威严肃穆很不同,书记官已经到了,法官不知何故还没出现,二伯父坐在原告席上,妈妈坐在被告席上。
旁观席上都是一些曾经亲切的熟悉的脸庞。
毕朗一一叫过:“爷爷、奶奶、大伯父、大伯母、大姑姑、大姑父……”他们答应着,只是答应得很不自然,想笑,笑得又不自然。
等了五分钟左右,法官仍然没到。
毕朗突然站起来叫道:“二伯父。”
二伯父习惯性地“唉——”了一声,然后疑惑地看着毕朗。
毕朗做一个“猪”脸,做一个“猴”脸,做一个“狐狸”脸……做完了十五个鬼脸后,他说:“二伯父,你教我做的鬼脸,现在都还给你,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最后他又说:“那些钱,妈妈还不了,长大了我还。”
说不出二伯父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好像愣住了,良久,他冲着爷爷奶奶、姑姑姑父他们挥挥手,然后从被告席上走下,到了法庭门口,转身,用两只小指头拉开嘴唇,中指掀起圆鼻头,食指挑起眉毛,是一个十分夸张的笑脸,他对毕朗说:“这是我教你的第十六个鬼脸,好了,你出师了。”
毕朗把妈妈从座位上扶起,那个和爸爸一模一样的圆鼻头消失了。当法官出现的时候,法庭里的人差不多已经走空。
回到家,毕朗抱起爸爸的像框,把鼻子顶在爸爸的鼻子上,他感受到了来自爸爸鼻子的热乎乎的温度,于是他轻轻地呼唤着:“爸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