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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前 的 村 子

作者 包兴桐 发表于 2009-03-10 浏览 1986 回复 6 主题ID 43048
包兴桐楼主
2009-03-10
楼主

从 前 的 村 子
   
   
      包兴桐 
        
   
1  山 魈
   
    你肯定没见过山魈。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见过山魈。山魈实在太快了,很幸运的人,也只是看见他在树林间一闪而过的红影。
    大家是这么想看一看山魈。好在,每年三月三这天,山魈们会在溪涧里选块干净的大岩石,晒一晒他们的红衣服、红裤子、红鞋子、红帽子。这一天要是谁偷偷拿了山魈的衣服,山魈就会轻轻地跟着他回家,然后,帮他做很多事情。
    每年的这一天,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出发了,都到溪涧里去看山魈,找山魈。有的人甚至提前一两天就出发了,到林子深处的溪涧里去等山魈。人们选个地方偷偷躲着,希望能看一看山魈。可是,很少有人看到。
    后来,大家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做一套小小的红衣服红裤子红鞋子红帽子,三月三这天一早,就把它们放在溪涧里的一块岩石上。大家想,山魈要是拿错了衣服,那我们就可以拿着山魈的衣服回家,山魈也就会轻轻跟着来了。
    山魈可真小,他一顿饭只能吃七粒米,三根豆芽,两片菜叶和筷头大的一点豆腐。但他却很能干。他用鸡蛋壳做筐子,一天可以挑满一大缸谷子。因为,他挑得是很快很快的。家里要是养着一只山魈,真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他那么快那么小,到别人家挑谷子,根本没有人会知道。再说,山魈挑人家的东西,很有规矩,他总是东家挑一蛋壳西家挑一蛋壳,上村挑一天下村挑一天。
    不过,养一只山魈很不容易。就算有幸跟来一只山魈,养着也得十分小心,一不小心,他又回林子里去了。每顿饭,每烧一样菜,都要先夹点放在他碗里:三根豆芽,两片菜叶和筷头大的一点豆腐。然后对他说:
    喂,我吃了,你也吃吧。
    这些,大家是从山脚阿田嫂那里听到和看到的。大家都说,只有她家养着一只山魈。她丈夫几年前死了,她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日子。她一个女人,却有吃有穿的,粮缸里的谷子也总是满满的,生活得体体面面,要不是养着一只山魈,怎么可能呢?
    喂,我吃了,你也吃吧。
    大家偷偷看到,阿田嫂每天吃饭,都会对着面前的空位置这么说。
   
   
2  甜
   
    甜是一种秘密,小小的。
    番薯是甜的,有一种叫“光溜白”的番薯,白白胖胖脆脆,特别甜,也有人叫它地梨,意思是坐在土里的梨子。
    马蜂窝是甜的,花半天时间捅下一个马蜂窝,就会有很多收获,蜂蜜是甜的,蛹也是甜的,有时候还有王浆。看着马蜂在周围飞来飞去,就觉得特别甜。
    地里的白萝卜是甜的,尤其是过了霜,拔出来,去了皮,可以当甘蔗吃。
    茅草会割人,可是,它的根也是很甜很甜的,挖一把,洗净了,拿在手里,可以甜半天。
    很多花都是甜的,像满山红(野杜鹃),去了丝蕊,把花瓣放在嘴里嚼,酸溜溜一阵,甜就慢慢出来了;最甜的是藕芋花,不过它不是甜在花瓣,它有一种甜水,藏在花蒂处,折下来放在嘴里一吸,那个甜啊,可惜只有一小口。
    还有一种甜,大家是偷偷跟着松鼠发现的,那就是松树的蜜。松树有两种蜜,树干上那种黄黄的粘粘的蜜可不能吃,那是做松香用的,一吃,就把你的嘴巴粘住了,张也张不开;还有一种蜜是白白的,像雪粒一样粘在松针上,这才是甜甜的松蜜。高的地方,都让松鼠给吃了,低的地方,我们才可以尝一尝。
    还有很多甜,这山上,一年四季都不难找到,虽然,它们都藏得比较好。

3 磨 菇
   
    很多动物比我们要胆大,也更贪玩。像蛇,它敢爬上树去掏鸟窝,抓小鸟,也敢溜进人家家里,偷偷呆着,抓老鼠,偶尔也偷吃几个鸡蛋——鸡蛋比它的头还大,它也敢吃也能吃。碰到管闲事的猫或狗,它并不马上离开,而是先和它们玩上几招,一定等双方觉得斗了个平手,猫和狗也有了休战的意思,它才会很神气地游走。倒是我们,发现家里来了蛇,就紧张得很,讨来雄黄赶它,到村里的巫婆那里拿来神米洒它,当它很无奈很不解地游走了,我们还要点上几支香念上几句好话送它,也算是和休战的意思。
    蛇厉害的地方,还在于它敢吃一种菌,蛇菌。它们大多长在阴湿的竹林里,像小竹笋一样立着,白白的身子顶着一个红红的像蛇头一样的菌帽,很是怕人;最怕人的是,它们身上有一层光溜的粘液,不小心碰到了,要赶紧到溪里去冲洗,不然,手就会开始慢慢地像蛇一样蜕皮。可是,蛇不怕,不仅喜欢和它们呆着,还把它们当磨菇来吃。
    我们这儿的山上,有很多种菌,这些各种各样的菌,当它们可以拿到饭桌上吃的时候,我们就都叫它磨菇。在山上,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像扇子一样张开的,叫鸡尾菌;像一个球,里面的肉黑黑的,叫鸡肫菌;像发丝一样细细的,叫发菜菌;吃起来有猪肚的味道的,叫猪肚菌;此外,还有松树菌,红菌,黑菌,苦菌,酸菌,笑菌,哭菌,睡菌,酒菌,蛇菌,狼菌,鼠菌,鸟菌。
    经常在一场大雨后,我们小孩子就提着小篮子到林子里去采野菌。可能是菌出来的特别多,林子的空气闻着也和平时不一样。林子里各种各样的菌都有,但大人们再三告诉我们,很多菌是有毒的不能吃。所以,我们最高兴的是找到鸡尾菌,鸡肫菌,猪肚菌和发菜菌。大人们还教给我们一个方法,如果一定要想采几朵其它的菌,那也要看看它们身上是不是有虫子,一只小虫子也没有的菌,一定是毒菌。当然,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看它是不是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菌,往往也是毒菌。只是,这个办法我们小孩子一般都不会用。
    其实,大人也没有几个会识别。村里只有一个人,他认识山上几乎所有的菌。因为他认识所有的菌,他就成了村里最有威望的人。他知道哪些菌是可以吃的,哪些菌是动物吃,哪些菌特别酸哪些菌特别苦,哪些菌吃了就会“滋滋”笑个不停,哪些菌吃了就会像喝醉了酒一样全身通红双眼迷离,哪些菌吃了就会睡个三天三夜把不高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家的饭桌上每一顿总是有磨菇——各种各样的菌。客人来了,他希望客人开心笑个不停,就让他们吃笑菌,相反,就给他们吃哭菌。听说,他老婆生了男孩,来吃满月酒的所有客人,都“滋滋”笑个不停,整整笑了半天;他老爸走了,来吃酒的所有客人,都“呜呜”哭个不停,整整哭了半天。
    当然,有时候他也给人吃酒菌,睡菌,有时候就给人吃酸菌,苦菌,有时候,也给人吃甜菌。他虽然知道所有的菌,但不知道怎么了,慢慢的,到他家做客的人却少了,后来,他只好自己一家人吃那么多有意思的蘑菇。
        
   
   
4  怕
   
    小时候,我们怕很多东西。
    我们怕两头蛇,它细细的,但两个尖尖的头像它们的舌信子一样游来游去,看了就把我们小小的心绞成一团,再也不能放下。
    怕夜里醒来,突然听到猫头鹰的那像要哭的叫声。大人们都睡死了,猫头鹰那深洞一样的大眼睛,好像正盯着我一个人,怎么缩成一团都空荡荡的睡不着。
    怕吃错了东西全身会变成红色或绿色,长出毛或角。山上、地里都有许多样子好看、颜色诱人的东西,吃了后,我们挽起袖子和裤脚,坐在石头上看自己的双腿和胳膊,开始害怕。大人们说,还有一些草,吃少了还好,只是口吃,吃多了就要哑巴。
    怕不小心打死了青蛙精,晚上睡觉身上会爬满青蛙。大人们说,蛇有蛇精蛙有蛙精,要是不小心把它们打死,它们的子孙后代就会成群结队来替他们报仇。
    怕动了扫帚屁股会长出尾巴,怕说了别人的坏话嘴舌会生疮,怕换了牙忘了把下排牙丢上屋檐把上排牙埋进土里,怕雨天淋了头会生虱子,怕不小心扭了脖子却又找不到大肚人(孕妇)。
    怕偷看了公狗和母狗做事长大了会生出小狗仔,怕看到了蛇蜕皮夏天会浑身发痒,怕自己是大人在水井边捡来的。
    当然,也怕不小心踩到八卦再也走不出来,不小心踢了路边的药包传了别人的病,不小心吃了陌生人迷魂糖再也认不得回家的路。
    小时候,我们会怕很多很多东西。在月光照到床前,躺在床上,不由得就想起它们。好在,月光还没有移过一格,我们就睡着了。怕和兴奋纠缠着,变成含糊的梦,含糊的世界。
   
    5  骑马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村里没有马。
    没有马,我们就骑牛,骑羊,骑猪,骑狗,骑鹅,骑凳子,骑扫帚,骑扁担,骑树杈,骑人。有的人,看了大戏,就学着戏里的样子,裤裆一提,手里的竹枝一甩,嘴里喊着“驾驾”,就算是骑马了。
    在这么些东西里面,人是最听话的。两个人只要说好了,就可以互相骑来骑去。所以,我们还是比较喜欢骑人。早上,会有很多人骑着他的“马”神气地从村子里穿过,他们有的唱歌,有的大声说话,有的嘴里不断地喊着“驾——驾——”,可是,一出了村子,一到了上山的路上,“马”上的人就要赶紧滚下来,让他下面的人骑着。刚才在村子里,在大家面前很神气的人,现在只好被他的“马”骑在下面,低着头不说一句话。他们知道,还有好长一段山路要走。当然,也可以不当马,但那要帮他的“马”看半天羊或割一担柴。最合算的可能要算阿井,他整天在村里骑着阿开,到了山上,也不用帮阿开做什么,只要愿意让阿开找他五个姐姐中的一个玩就可以了。
    最不听话的可能要算牛和猪。牛太高了,脾气又大,又喜欢甩尾巴抬屁股,骑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被甩下来;猪喜欢低着头,又会拱,一看有人骑它,它就到处乱钻。骑猪的人,常常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在哪里。骑牛骑猪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骑着它们也就最神气。我们平时只能偶尔骑一下猪或牛。只有阿管和阿达可以整天骑着猪和牛。阿管他爸爸是猪倌,他家养着一头公猪,壮得像只狼狗,走起路来都是“哼叽哼叽”地响。老猪倌经常赶着那头公猪给人家母猪配种,平时,阿管就骑着那头公猪到处拱。老猪倌说,有阿管骑着,可以让它平时老实些。有事没事,阿管就会骑着他那头大公猪在大家面前走来走去。大家说,阿管生来就是猪倌的胚。
    骑牛的人要多些,但真正让自己的两只脚整天闲着,却只有阿达一个人。我们只是偶尔爬到牛背上骑一会。大人们说,牛是容易被骑伤的;再说了,骑了一会,牛们就不乐意了,就要甩尾巴抬屁股。
    可是,阿达的那头牛,好像巴不得阿达整天骑着它。他跟阿达真是太好了,大家都说那就是阿达的老婆。
    “阿达,你老婆被你养的可真好。”大家看到阿达骑着他的牛过来,就笑着说。
    “没办法啊,它娇贵的很,脾气大的很,我不能不把她养得好。”阿达骑在牛背上一晃一晃地说道。大家觉得他这是在故意叫苦。
    “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大家差不多是异口同声地说,“你看我们的脚,整天要像拐杖一样在泥里水里戳来戳去,你看你的脚,像两根腊肉一样整天挂在牛背上晃来晃去,不挨泥不沾水,多舒心。”
    “我就知道,我说了你们也不相信。我这真的叫有苦说不出啊。我现在就差去讨饭了。”阿达说。他座下的那头黄牛睁着大大的圆眼,很温和地看着大家,好像是要听听阿达到底要说什么。
    “你看,你看,你又来了。再说,你就是讨钣,只要有这么听话的畜生,你就是讨饭也神气啊。”
    “唉,你们不知道,它现在都成精了。牛嘛,本来就是吃草的,吃素的,可是它倒好,它要喝牛奶,它喝肉汤喝鱼汤。最难侍候的是,每天吃饭,每一样菜都要先让它尝尝新。我阿达什么时候这样侍候过祖宗了?这样,我都可以养山魈了。”
    “你们不知道,它现在不在牛圈里睡觉,它要到屋里来睡觉,大概是觉得外面不安全吧。现在,它要吃点夜宵才睡觉,它要躺在我旁边才睡觉,要听我说一会儿话才睡觉。”
    “妈的,阿达这小子真是好福气。他那牛,真神了,比人还懂事。”大家边听边议论。
    “你们以为我乐意整天骑着它到处走——也许开始真的是这样,可是,后来,现在,我一点都不想。现在,我最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安安心心地在家里休息一会,拿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看小鸡啄食,躺在床上看看天花板。可是,它整天要我骑着它这儿走走那儿走走。好像每天都有风景等着它出来看看,每天都有朋友熟人等着它出来见见,每天都有好吃的东西等着它出来尝尝。要是我一天不骑着它出门,它就会在屋里开始‘啪啪’地甩尾巴,然后就踢脚,然后就叫,然后就流泪。所以,我每天只能骑着它走来走去。”
    “这牛真神了……阿达这小子……”大家互相低声地说。
    “你们不知道……”
    不管阿达怎么说,甚至好像要流出了眼泪,大家还是觉得他是得了天大的便宜在卖乖。大家觉得,有这么一头比人还灵性还娇贵的牛,睡梦都会笑出声来。唯一觉得他真的值得同情的,是村里小老头阿起。可是,阿起的同情又是值得怀疑的。因为阿起是村里从来没有说过想骑马的人。
    “阿起,你什么时候也找个东西骑一下。”大家常常这样对他说。
    “我骑了,我不是整天都骑在我的双腿上吗?”阿起说,“有这么好的两只脚,却那么麻烦地去找那么粗糙的四只脚,我才不干。”
    阿起很小的时候就会说这样的话,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老头。
   
   
    6 瓦及其它
   
    村里有个高个子,他很苦恼,因为长得太高了。床给他太短了,桌子给他太矮了,房间给他太低了。当然,最苦恼的是他没有事情做。他不好种地,不好挑东西,也不好放牛放羊割柴拔草。好像唯一的好处就是伸手就可以摘到树上的果子,各种各样的果子,像柚子,梨子,桃子,板栗,柿子,他伸手就可以摘到。所以,他常常帮大家摘各种各样的果子。可是,他还是会一不小心就让树枝擦破了脸或者把头发给挂住了。这种时候,他就会生气地抓住树枝摇啊摇。树上的果子就像下雨似的落下。果树的主人一边像小兔一样跑开,一边叫道:
    “长人,长人!”
    大家不叫他的名字,只叫他长人,就是很长很长的人。
    他没有伙伴,他一个人孤伶伶地走在村子里。他看到很多鸟,它们有的坐在树上,有的从它们的窝里探出头来,傻傻地看着他;他看到树尖的那些新叶,在阳光下翻动着不同的绿色;他看到毛竹那弯曲的尾巴,像一把扫帚,在他面前划来划去。当然,他看到最多的,是各家的屋顶,那人字形的屋顶,那无数舒缓展开的瓦片。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条垄一条条沟,给人一种很踏实的享受。要是下雨天,大小的雨点往它们身上一落,先是溅出好看的水花,发出好听的声音,然后,汇成白白的水流,又是一片好听的声音。他常常走在各家房子旁边,一边看着瓦背,一边手里拿着一支竹枝轻轻地划过瓦背,听瓦们发出轻脆好听的声音。
    要是有人看到他正在看他家的瓦背,就会叫他帮忙把漏雨的瓦片给重新摆一下。
    “好了。”他说。
    “好了?这么快?”那个人跑进屋里一看,刚才旋着无数灰尘的光柱真的不见了。可是,当他刚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又有一树光柱打了进来。
    “你家瓦背上长了一排鸟葱,还有一棵小樟树。”长人遮住了光柱,对着屋里说道。
    “真的?怪不得叽叽喳喳有那么多鸟。上面还有些什么?”
    “还有——”长人边看边说,屋里的光柱也就时大时小,时有时无,“还有一些树叶,枫叶最多了,还有一些板栗……”
    “把他们拔了,拿了吧。”
    “好的。”说着,长人盖上瓦片。
    后来,他就找到事情做了,他给人家看瓦,给人家摆瓦。而且很快就成了我们这儿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摆瓦师傅。方圆几百里,没有人摆瓦像他一样快,一样好,一样内行。他拿着一支大竹枝,从人家的瓦背上划过,瓦们便发出各式各样好听的声音,就像一个乐师的手指从古琴上划过一样。他看也不用看,只一划,一听声音,他就知道,哪片瓦裂了。摆瓦最麻烦的是碰上裂瓦,好多裂瓦是很难看出来很难找到的。一般的摆瓦师傅要想找出这些裂瓦,只好把整个瓦背掀了重新摆。可是,长人只要用他那把大竹枝一划,就知道了;随手一捡,再拿片新瓦补上,就完事了。当然,大家说,长人是个大师傅,还因为他喜欢瓦,他懂瓦,他爱摆弄瓦。其它摆瓦师傅给人摆瓦,瓦片掉得满地是,但长人摆瓦,他都会把裂瓦破瓦收到一起,主人要是不要了,他就把它们折算成工钱,抱回家。
    长人我们没有见到,我们认识的是摆瓦光,也就是摆瓦师傅李木光。都说他是长人的后人。但他长得一点都不长。他又瘦又小,像一只麻雀。他在瓦背上走来走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又像一只猫。有时候,他会歇会儿,坐在瓦背上吸口烟,这时候,大家觉得他也像只猫。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也不下来,像一只猫一样躺在瓦背上,无声无息地睡着了。大家说,他也是个大师傅,他摆的瓦滴水不漏,十年不用再翻新。而且,他能把瓦摆出各种样式。所以,远远近近的寺庙、牌楼、戏台,都叫他去摆瓦。
    后来,摆瓦光折了腿,就不能摆瓦了;再后来,他离开了村子。
    那时候,我们常常会拿摆瓦光打赌。
    有的说,那天摆瓦光是太得意了,他摆出他一生中最好的瓦,他一得意,就像一个蜗牛一样从瓦背上滚了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还想上去看看他自己摆的瓦,却发现腿已经折断了;有的说,不对,摆瓦光那天是吓坏了,才从瓦背上掉了下来的,他摆瓦的时候,翻开每一张瓦,下面都盘着一条小蛇,翻开一张还是,翻开一张还是,原来,那家人被蛇精给缠上了,后来,他的腿就软了,就像一棵砍倒的树一样从瓦背上翻了下来;有的说,不对不对都不对,摆瓦光那天是看傻了,才像一片树叶一样从瓦背上飘了下来,大家想想看,一个人要是偷偷地看着他喜欢的女孩子在做这做那,那会有多高兴啊,那天,摆瓦光翻了一片又一片瓦,后来,就看到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子,他趴在瓦背上看她一会做这一会做那,她做得那样自在,好像一点也不知道摆瓦光正看着她,摆瓦光就那样慢慢地看了很久很久,后来,突然就看醉了,就像一片喝醉了酒的树叶,一摆一摆就从瓦背上飘下来了。
    有的说,摆瓦光离开了村子去了城里,他的儿子烧瓦卖瓦赚了很多钱,把他接进城里享福了;有的说不对,他没有住在儿子家里,他说他儿子家的房子看不到瓦片,闻不到瓦味,听不到雨声,他睡不着,后来,他就住到一个什么山上的什么寺庙里;有的说,不对不对都不对,摆瓦光他是离开村子到城里去赚钱了,有人看到他在城里的街上摆了一排的瓦片,他轻轻一敲,就敲出了一首好听的歌,城里的人傻傻地听着,然后就拼命地鼓掌拼命地往他的斗笠里扔钱。
    大家争着争着就打起赌来。打赌就要找个“公人”。“公人”其实并不公,他看高兴就判了大家的输赢。或者,他说大家说的都不对,因为他听说,摆瓦光折了腿都不因为这些,离开了村子也不是这样的。
    很不好意思,那时候,我常常被三五个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只好以让爸爸当狗妈妈当猪为赌注来打赌的伙伴找去当“公人”。我听也不听,就对大家说,你们说的不对不对全都不对。然后,我就告诉他们,摆瓦光怎么就折断了腿,怎么就离开了村子。在这样的打赌中,他们结果都输了,他们让他们的爸爸当了狗让他们的妈妈当了猪,真正赢的只有我一个。
    因为要当这样的“公人”,那时候,我就白天黑夜地想着摆瓦光不是像麻雀一样轻像猫一样灵活吗,怎么就折了腿,怎么就离开了村子。
   
   
    7  丝瓜
   
    村里有一个人,他真喜欢丝瓜。他喜欢种丝瓜,看丝瓜,烧丝瓜,吃丝瓜,摆弄丝瓜。他的院子里,全都是丝瓜。院子四周的篱笆上,爬的是丝瓜,挂的是丝瓜;水井上用来遮阳挡雨的,也是丝瓜。当然,爬上他家屋檐和柚子树的,伸进他家窗户的,搭着他家门框的,缠着他家烟囱的,也是丝瓜。其实,他的家就是一个很大的很大的丝瓜棚子。
    看着埋在土里的丝瓜籽,慢慢地顶开土冒出来,胖胖的半透明的杆儿张着两片肉肉的叶子,一片叶子还总要夹着那粒瓜籽壳,他就要高兴地拉住每一位路过的人,说:
    “他出来了。”
    “他高了。”
    他种了那么多丝瓜,又那么会种丝瓜,就算他怎么爱吃丝瓜,也总是吃不完。所以,丝瓜结得最旺的时候,他就一筐筐地提去送人。大家看到他像丝瓜一样瘦长的身影,在村子里穿来穿去。村里的每一户人家,几乎都吃过他的丝瓜。大家都说,他的丝瓜,味道真的特别好,大家怎么也种不出来。
    有一年,村里的一个女孩子生了一种怪病,眼睛不停地流泪,早上,黄黄的厚厚的眼屎粘得她睁不开眼。慢慢地,她就对家里说,怎么天这么大的雾,怎么什么东西都有两个影子。
    老人们说,她那双眼睛看来是要没用了,可惜啊。
    他就跑去对她的父母说,让她到他家去吃七七四十九天的丝瓜,病就会好了。
    她的父母都笑了,他们大概是不相信吧。
    但他还是说,让她到我家去吃七七四十九天丝瓜吧,那样她就会好了。
    “为什么要到你家?”她妈妈最后问。
    于是,他说了很多很多,大家从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
    “什么?他家的空气也飘着丝瓜香,他家烧的柴也是丝瓜藤,他家采的蜜是丝瓜花蜜,他家用的油是丝瓜籽榨的油,他家的鸡吃的是丝瓜,下的蛋也带着丝瓜香,他家的床铺也是丝瓜瓤做的床褥……哈哈,他不成了一个丝瓜精了吗?他了解丝瓜?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丝瓜了?是啊,他就是一个大丝瓜!”做爸爸笑着对做妈妈说。
    后来,女孩的眼睛果然就没用了。
    女孩虽然长得挺漂亮的,但眼睛没用了,也就什么事都干不了了,所以,一年一年,她家让媒人婆吃了很多点心,她还是没有嫁出去。有一年,他又在一筐筐地给村人送丝瓜,她的父母不约而同地想到他说过的话。
    “不行,”他说,“已经太晚了。”
    “试试看,试试看,”她妈妈说说,“七七四十九天不行,七七四十九个月说不定就行了。”
    “七七四十九个月不行,”她父亲说,“七七四十九年说不定就行啦。”
    四年之后,也就是七七四十九个月之后,她和他带着他们四岁的女儿回到她父母那儿。
    “你的眼睛好了?”她的父母吃惊地问。
    “早就好了啦。”她说。
    他们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8 阿 食
   
    阿食如果活到现在,胡须一定可以拖到地上了。我们甚至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见过他。只是从大人们咒骂声中知道,他那好的惊人的胃口和那一嘴碍事的胡子。
    村里许多死去的人,总是以各种方式顽强地活在我们当中。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常常弄不清楚大人嘴里说出的名字是个活人还是个死人。
    “你这个阿食,又胀肚了。”
    我们如果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或者,刚刚吃过东西又嘴馋了,大人们就会这样用阿食的名字骂我们。我们喜欢吃东西,所以我们都讨厌阿食。如果没有阿食,我们一定可以吃更多的东西,吃更好的东西。当然,最讨厌的是,阿食他自己吃遍了所有的东西,死了后,却用他的名字不允许我们吃这吃那。有时候,我们想吃的仅仅是几颗烤土豆。所以我们私下都相信,阿食死后一定变成了怪,而不像村里有的人那样,变成了仙,变成了精。
    “阿食就阿食!”
    有时候,我们会不管不顾地和大人横起来。想着烤土豆的喷香,觉得当阿食的确不是件坏事。当然,这也说明我们对阿食的感情是复杂的。村里的许多先人,那些成仙成精的仍然活在我们生活中的先人,我们对他们只有崇敬。像大李的奶奶,她一辈子阿弥陀佛,最后说声“我走了”就真的走了,她死后成了仙,她的仙魂附在村口的土地婆身上;像李可的爷爷,当了一辈子的村长,他死后,全村的人还有乡里的干部都为他送行,他的家人也为他做了九天的道场,他在世是个人精,大家相信他死后一定也成精了。一句话,他们都死得很有“修”。虽然,听说阿食也死得很有“修”,他说他要死在吃上,后来果然死在吃上。可是,大家对他说不清,只是不由得要常常想到他,要说到他。
    当然,我们都不认识他。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就没见过他。只是听说,他有令人羡慕的口福。
    “他的口福啊,啧啧,连皇帝老子都要羡慕,他的胃口,啧啧,乞丐都要眼红,只是,他有一嘴碍事的胡须——”有一次,我们去晚了,听到大匡的外公这样说。
    我们都不由得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因为我们知道,他是在讲阿食。
    “我们这里有一句古话:‘有毛的就蓑衣不吃,硬的就石头不吃,四条腿的就桌椅不吃,会飞的就飞机不吃,会游的就男人不吃,有尾巴的就孑孓不吃’原来说的就是阿食。你们说,阿食是不是很会吃?”
    “阿食他人长得可漂亮了,白里透红,红里又透白,因为他什么都吃,身上什么营养都有。所以,他娶了个很漂亮很漂亮的老婆。可是,没想到那个漂亮的女人很快就走了。她说,他不是人,他是畜生。牛羊马狗猫猪鸡鸭吃的东西他都吃。那个漂亮女人,一手提着个包袱,一边哭哭啼啼,遇到每一个人,都会说一遍他不是人,他是畜生的话。大家仔细看看,她哭哭啼啼也是那样漂亮,和阿食本来该是天生一对。”
    “不过,也难怪。要是你到他家一看,你也会吓一跳。他家里,什么都有。什么草什么菜什么树什么果子什么鸟什么鱼什么虫子什么畜生都有。它们整整齐齐摆在他家里,等着下锅入口。它们发出各种各样味道,各种各样的声音,真的会吓你一跳。”
    “可是,我们真的要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我们真不知道天下有那么多东西是可以吃的,有那么多东西是那么好吃的。以前,我们只知道吃番薯吃米饭吃园子里的菜吃圈里的鸡和蛋。后来,大家差不多都知道,一切长叶的东西,一切活的会动的东西,都是菜,都可以吃,关键是要讲究吃法讲究搭配。蛇肉比鳝鱼还要甜还要劲道,蚯蚓干爆炒比虾皮还要香,蚱蜢炒茄子居然有九月蟹的香味,鱼腥草熬粥闻着腥吃着凉口回味更是像六月天吃薄荷……当然,幸好也是他,我们才知道,土豆炒鸡蛋吃了会又痛又吐又泻,青菜汤熬虾仁,吃了嘴唇发青呼吸紧促好像就要死了样子,夹竹桃的灰拌米饭可以毒死猫……”
    “阿食是村里唯一一个不用下地干活的人。他不干活也有东西吃,也饿不了。大家从他院子外的路上经过,总是可以看到他家的烟囱冒出轻快的青烟,屋里飘出熟悉而又陌生的香气。有时候,经过的人会被他邀请进屋尝尝鲜。那个尝了鲜的人,对那份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的物体,总是久久难忘。每当大家问阿食那是什么食物的时候,他总是神气地说:‘你猜猜?’大家不敢猜。大家知道,在阿食的窝里碗里,什么东西都有可能。但那份味道,实在太独特了。每一个吃过的人都想再尝一次。”
    “后来有一次,乡长亲自带着几个乡里的干部到村里发救济物资和救济款。村长想了想,那天中午就让阿食给乡长弄了几个菜。乡长吃了,说味道太好了,从没喝醉的乡长那天喝醉了,说阿食这个山里的娘们弄吃的真有一套,说自己的舌头都快被拔出来了,口水都快被吸光了。其实我们知道,阿食他不是娘们,他是个长着大胡须的男人。乡长真的喝醉了,把他当作了娘们。”
    “阿食是个人精,他知道什么东西和什么放在一起,怎么烧会有什么香味,会生出什么味道。他可以把茄子烧出一百种味道,真的是整整一百种。后来,乡长又到村里来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要考考阿食,但阿食从来没有被考倒。乡长想要什么味道,阿食就有给他弄出什么味道。”
    “‘我想要夏天吃冰的味道’有一次,乡长这样考阿食。那天,阿食就给乡长上了道凉拌菜,乡长一边吃一边伸着舌头叫‘妈的,凉,冰,爽——’”
    “‘我想要胖女人的味道,又白又胖的那种……’”
    “‘我想要小女孩的味道,十五六岁的那种……’”
    “乡长来了一次又一次,人也越来越胖,后来和整个村子的人都成了熟人,成了朋友。大家开始不怎么怕他了。因为每一次他走后,大家都会从阿食那里知道,他今天吃的菜是由哪些东西搭配在一起的。原来,乡长吃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甚至是一些大家很不屑的东西,什么鼻涕虫,蚂蚁,马兰头,南瓜蒂,牛鼻涕,猪口水……更何况,乡长大人酒足饭饱之后,总是笑咪咪的好说话。”
    “后来,乡长每一次还会带上他的朋友,领导。听说,有一次县长也来了。只可惜,大家是在他们走后才从村长那里知道那个戴着眼镜吃相一点都不雅的人就是县长。好在,乡长他们每一次都会代表政府给阿食发些救济款。早在几年前,村长就把阿食申报成了五保户。阿食拿了这些救济款,请人到山上,水里,泥里,树上找各种各样的东西。大家在路上碰到了,互相看着手里阿食叫他们找的东西,就会啧啧地说,原来这些玩艺儿也可以吃啊,想不到,想不到。”
    “后来——我知道你们总是要问后来。”大匡的外公笑着说。
    “后来——就出事了。先是乡长出事,后来是阿食出事。那一天,乡长特别高兴,一来就给了阿食一大笔的救济款。村长那天也特别关照阿食要好好地弄,说是乡长要走了,要到县里当官了。那天,乡长从中午吃到傍晚,后来,就在饭桌上突然趴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没气了。”
    “后来,就来了很多公安,把桌上的菜,碗筷碟都装在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带走了。公安们个个都板着脸,闭着嘴,一句话也套不出来。大家想不明白被阿食调养的身体胖嘟嘟的满脸红光的乡长怎么突然就死了。几天后,才传出一些说法,有的说乡长那天血管突然破了,有的说是阿食刚刚试验烧了一道新菜,连阿食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有毒的,还有的说阿食其实早就想害死乡长,因为阿食的那个漂亮老婆离开他后跟了乡长,所以,阿食每次都想尽办法让乡长吃得舌头发麻,口水流光,胃袋撑得大的不能再大,时间一长,乡长就得病了。”
    “后来,又来了两个公安,他们先找到村长,然后叫村长带他们去找阿食。”
    “‘是不是要把阿食抓起来?是不是要把阿食枪毙?’很多人跟在他们后面,不断的有人问。”
    “大家推开阿食的门,发现他已经死了。两个公安看了一会,说死了至少有一两天了。”
    “‘是不是怕自己要坐牢或枪毙,就自个找死了?’有人问。”
    “‘我们这次来,就是想告诉大家,乡长的死和阿食同志没有关系。’两个公安大声地说完,就走了。甚至没有告诉大家阿食是怎么死的。”
    “公安走后,大家开始仔细看了看躺在竹床上的阿食。大家觉得,阿食应该是活活饿死的。他的嘴巴洞,塞满了乌黑,油亮,卷曲,浓密的胡须,就像在嘴里紧紧地塞着把杂草。后来,大家再仔细一看,发现他不仅脸颊,下巴,上颚都长着这样乌黑,油亮,卷曲,浓密的胡须,还发现,这些胡须还伸进他的衣领,缠绕了他的全身,剥了衣服的阿食,像一只长毛畜生。”
    “当天,大家就把阿食抬到山上挖了个坑埋了。送走阿食,那天的晚饭,大家把番薯丝饭咸鸭蛋咸菜吃得香喷喷的,大家觉得人啊,还是应该吃番薯吃米饭吃园子里的菜吃圈里的鸡和蛋。”
    “阿食当然不叫阿食,阿食是他的外号,他的大名叫李泰禅,和你们许多人的祖先都是亲戚。”最后,行匡的外公这样笑着说,“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
   
   
   
    9  尝新

我们爸妈好像没有我们这么多的快乐,我们笑着跳来跳去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口骂我们:
    “整天嘻嘻哈哈的,小心把好事都笑跑了。”
    “笑跑就笑跑了。”我们才不怕呢,我们还是笑着跳来跳去,感觉脚上更有力了。
    “唉——”妈妈叹了口气,整个人就淹没在锅里冒出来的蒸汽中。看着她忙碌弯曲的背影,我们的心里轻轻沉一下,脚下好像就要打个趔趄了,但只一跳,就过去了。
    “阿锣,阿鼓——”我们一听阿花婆这远远传来好听的叫声,我们差不多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们飞也似的跑出去,站在门槛上一看,阿花婆的双脚也刚刚迈进院子。
    “阿锣,阿鼓,你们两兄弟都在啊,你妈呢?来,给你们尝尝新。”阿花婆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里。我们从她端在手里盖着纱巾的碗里,闻到一股醇醇的甜玉米香味。
    我们知道最好什么都不要说,所以我们就那样笑着,笑着跳进屋子,准确地停在发出香气的桌旁。
    “又笑,又笑。”妈妈一边说一边拧我们的嘴巴。
    “拿去,拿去,尝新,尝新。”
    我们一片一片地翻开玉米棒子透明的“衣”,把它翻成一朵莲花,然后慢慢解下它的须,那股被裹缠的香甜就无遮无拦地冲了出来。但我们还是不急,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着。妈妈说,尝新就要慢慢尝,这样才能尝出新来,才能记住,才能尝了这次还有下次。
    我和弟弟坐在院墙上,一颗一颗地剥着玉米,仔细地在形状、大小、颜色、软硬上做了一翻比较之后,才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再比较着彼此嘴里不同的味道。风轻轻从我们之间的空间吹过,脚下的小鸡抬头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弟弟。这是我们今年第一次尝到玉米棒子的味道,觉得又新鲜又熟悉。一年前的甜玉米的味道,也慢慢地被咀嚼出来。阿花婆地里什么东西出了,都会送些给大家尝新。和大家不一样的是,她总是挨家挨户地送,让村里的每户人家都尝尝新。像我们家,和其它人一样,只送邻居和亲戚。不过,阿花婆这样全村挨家挨户地送,也很好,我们小孩子都喜欢她,她也可以尝尝全村人的新。
    晚上,爸爸慢慢地吃着阿花婆送的尝新玉米棒子,一边就要问我们玉米棒子的味道。
    “有点甜,又不全是甜。”弟弟说。
    “还有点香。”我说。
    爸爸一边慢慢地嚼着,一边笑着听我们说。我们知道,尝新之后,我们要说出和他嘴里吃出的味道一样,他才会满意。所以,我们一边仔仔细细地回忆,一边继续地说。
    “玉米粒就像一种糖,外面光溜溜的硬硬的,里面是软软的甜甜的。”弟弟说。
    “好像它里面包的是糯米糍,软软的韧韧的又甜甜的。”我说。
    “有的里面有点空,一咬,啪的一声,甜水就射了出来。”我说。
    “我说,我说,每粒玉米的味道都是不一样,有的香点,有的甜点,有的糙点,有的糯点,有的……”
    “真的,每颗玉米的味道都有点像,又都有点不一样。还有,玉米棒的味道也不错,有点甜,但又不是甘蔗那种甜。”
    爸爸还是慢慢嚼着,一边笑看着我们。
    “我想起来了,不管是玉米的甜,还是玉米棒子的甜,都是清味的甜,都是像山水一样的甜。”
    “它们的香也一样,也是很新鲜很干净的香,像秋天的阳光晒过青草一样。”
    “你们都尝得很仔细,这新掰的玉米它是甜的,是香的,是糯的,是醇的,是新鲜的,是干净的。你们说的很好,它是甜的,又不全是甜的,因为它是用一场又一场完全不一样的雨水浇灌的;它是香的,又不全是香的,因为它是一天又一天完全不一样的阳光照着。”爸爸说,“你们慢慢就会知道,土里长出来的东西,都是最干净的,它们的甜是最干净,香是最干净,就是苦,也是最干净的,所以,慢慢就能嚼出甜来。”
    然后,爸爸妈妈就由这玉米说起阿花婆。我们不知道,在这个晚上,村里的每家人,在桌上尝着阿花婆送来尝新的玉米,是不是不由得都要说起她。但我们能感觉到,人们说到她的时候,男人和女人的感情都是复杂的,就像她送来尝新的玉米棒子,是甜的又不全是甜的。
    阿花婆第一次来村里的时候,就引起不小的轰动。那是她第一次来看她的儿子。她的儿子被上屋的独自人阿柴公抱养。阿花婆他们一家住在一个比我们村更偏更远的山上,他们生了三个孩子,后来就把这个阿冲送人了。
    女人们一看到阿花婆,转身就说:
    “阿冲长得那么端正,就知道他亲娘会好看。”我们这儿,儿子被人抱走了,就叫自己的妈妈亲娘,就是干妈的意思。
    可是,女人们很快就有了新发现:
    “她的手又粗又糙,像男人的一样。难看。”
    “她老公一定很懒,地里的活山上的活可能都要她干。嫁人不善,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干啊。”
    吃过饭——阿柴公特意叫了村里的几个女人陪阿冲的亲娘吃吃饭说说话,菜嘛,阿柴公自己弄,他弄得比女人还好。可是,一吃过饭,没说几句话,她就坐不住了,说是要和阿冲到外面走走。
    男人们远远地看到她在村里的小路上走过,每到一块田头园边就停下来比划划地和阿冲说些什么。男人们远远地看去,都能感觉她真的是很漂亮的。然后,男人们就看到她朝自己的家里走来。她牵着阿冲的手,停在院子里。她和男人打着招呼,端详着房子,然后,就专心地看起了院子里的菜园和果树。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院里子用竹篱笆或石墙围出一块菜园子,种着葱、蒜、香菜、辣椒和一些时令蔬菜瓜果,然后在院子的四周种着桃子、桔子、柚子、梨子等果树,有的还会种上牵牛花、百合、兰花草、虞美人。她一边仔细地端详着,一边小声问着阿冲什么。然后,好像就和这家男人熟了,就和男人谈起了园里的菜,院子里的果树。每个男人都觉得谈得很轻松愉快,他们发现,对于园子里的菜院子里的果树,阿冲的亲娘知道的一点都不比他们少。没想到的是,她要走的时候,却笑着问男人园里的那些菜的菜籽还有没有,花籽有没有,果苗还有没有。男人当然很高兴把有的都给了她。按村里的传统,要是有人向你要种籽,只要有,都应该给。要种籽的人,是自己人,是勤劳的人。
    后来,阿花婆就经常来村里看她的儿子。她说,我们村是个好地方,土好,人也勤劳。她到村里,每次还是要牵着她亲儿阿冲的手一家一家的院子看过来,一块一块地,一块一块田看过来。再后来,大家就听说她男人生病死了。她男人死了后,她就好久没有来村里了。大家想,她可能太忙了。
    好多好多年以后,她的亲儿阿冲结婚了,大家才看到她一脸眯眯笑地出现在村里。阿柴是个独自人,阿冲的婚事,阿花婆就当了做妈妈的角色,大家只见她笑眯眯地忙进忙出。“亲娘就是亲娘啊”,大家见了都不免要感叹。阿冲的婚事,让阿花婆在阿柴家忙了半个月。但半个月过后,大家看到阿冲的新娘子已经下地已经不脸红了已经和大家认识了阿花婆还在阿柴家。直到后来,很多人才慢慢听说,阿花婆不走了,她留下来和阿柴过日子了。当然,在外人看来,这事怎么这么方便,在当事人,是怎么一个方便或不方便,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当大家看到有一天阿花婆扛着锄头走向阿柴的自留地的时候,大家就相信,这个女人要留在这个村子,留在片园地上了。但也是从那天开始,大家看到阿柴再也没有在地里出现。田里地里的活,阿花婆一个人干得绰绰有余。大家从她的田头园边经过,想不到一个女人可以把地里的活干得这么轻松漂亮,可以把庄稼侍候得这么周到精神,当然也想不到天下也有女人这么喜欢呆在泥里水里。而走进阿柴的院子,则更让人吃惊。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果树,有桃树、桔子、柚子、梨树、板栗、葡萄,还有各种各样叫得出来叫不出来的花。
    一年一年,大家看到阿柴越来越白越来越胖,好多不知道的人都把他当作我们村的村长,阿花婆却越来越黑越来越皱,好多人任凭大家怎么说都想象不出她先前漂亮的样子。但有意思的是,又白又胖的阿柴却很短命,又黑又皱的阿花婆却健得出奇。和她同批的老人相继老去了,而她,还在田里园里跑来跑去,田一分也不少种,菜一棵也不少栽,玉米花生西瓜黄豆一样都不落下,种的东西一家人都吃不完。八十多岁的人,地里的东西样样都拔节在大家的前面。地里的东西出了,她照例要挨家挨户地送给大家尝新。
    “阿花婆,你种的东西就是好吃。”大家由衷地说。
    “哪里,是土里的东西就是好吃。”阿花婆总是这样说。
    阿花婆的到来无疑稍稍改变了大家对尝新的看法。在村里,以前只有“尝新”节这一天——每一家的时间各有不同,总在农历六月中下旬,自家稻谷熟了,就选个好日子——大家才庄重地互送新米,然后庄重地感谢天地,诵念祖先,最后一家人吃尝新饭。平时,地里有新的瓜果出了,也会顺便送给邻居尝尝新,但都没有阿花婆的这般庄重,这样挨家挨户地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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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然
2009-03-10
#2

很长啊,2和4很好,还有1也不错,其他几个故事,如果想象的部分再紧凑点,叙事的部分稍微精简点,可能会更好看的 表情占位:s:132

流火
2009-03-10
#3

这个写得很灵哎

流火
2009-03-10
#4

哇我今天评分评得好慷慨

包兴桐
2009-03-10
#5

谢谢大家的支持,更谢谢漪然老师的指点,在这里,我找到了家的感觉。

包兴桐
2009-03-10
#6

《从前的村子》是我看了舒比格《当世界年纪还小的时候》写的东西,这次只发了其中的一部分。《从前的村子》有一些章节发表在了2009年第2期的《天涯》杂志,如《名字》、《磨菇》、《落花生》等。
看来,下次还得传一些章节到小房子上。

梅子青
2009-03-11
#7

收藏了,细细看 表情占位:s: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