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窗外
郑成南
    自从男孩奇奇懂事起他就住在这间狭窄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里。与其说这是个小房间，还不如说这是个铁箱子，因为这个房间就是一个废弃的货车厢，是两年前爷爷在野外的荒地上捡来的。原本是个封闭的铁箱子，爷爷为了能让外面的阳光和月光投进来就在铁壁上开了一扇窗户。从此，不仅白天的阳光跑进来，晚上的月光射进来，春天的花香、夏日的凉风、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洁白的雪花也能跑进来，也就是说，一切美丽的景色都能从窗户里看到。
    房子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除了一张木板搭成的小床，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了。而床上的那条被褥也是如此破陋，几乎找不出一朵完整的棉花了，（尽管如此奇奇也不会感觉冷，因为整个铁箱子到处都充满了温暖的爱）。更多的时候，奇奇都坐在床上，爷爷怕他整天坐着面对着陈旧而冰冷的铁壁郁闷，就把木板紧靠在窗户边，这样，奇奇即使坐在床上也能看到窗外的世界了。有时候奇奇坐累了就会躺下来，他身上盖着那条破旧的被褥，他的双眼望着窗外，这样他也能看到半个碧蓝而广阔的天空，偶尔还会有一群或几只小鸟从天空掠过，小鸟的鸣叫声透过窗户送进他耳朵内，听到小鸟的叫声，奇奇浑身就有了精神。
    奇奇也是爷爷从野外的荒地里捡来的，他不能走，因为他的双腿是畸形的。奇奇一直端端地坐在窗前的木板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窗外是一片平整的草坪，每天都会跑来几只猫在那里玩捉迷藏。奇奇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猫。有只灰色的花猫非常漂亮，毛色光滑而高贵。它们在草坪上打滚、踢球，那个被人扔弃了的破了一块皮的皮球成了它们最中意的玩具。有一次，有只猫踢球的时候用力过猛，把那个球踢到了奇奇的窗边，再加点劲或许就会从窗户里飞进来。球就落在窗户底下，那只灰色花猫立刻跑过来，抓起了那个皮球。奇奇把脑袋从窗户口探出来，他近距离地看到了那只高贵花猫，他多想上去用手摸摸，感触它光滑的毛发。可是，花猫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一双眼睛正紧盯着它，它把球用力一踢，球在半空画出一条美丽的彩虹又向另一个地方飞走了。奇奇叹了一口气，因为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这样的机会对他来说可不多见。
    不过，很快他又开心起来，因为有条纯白色的狗正往这里跑来，它的出现，那几只猫立刻就跑掉了。白狗夺取了它们的皮球，抱着皮球又是咬又是扯的，很快，那个皮球就被彻底毁灭了。白狗生气地把皮球一扔就走了。可是它没立刻离开，而立在原地看了一周，然后朝着窗户走过来。奇奇看到白狗走过来，心里非常高兴，他想：要是能跟白狗说上几句话那该多好啊，即使是一句也行。白狗很顽皮，连走路都不老实，总是一蹦三跳的，那些碧绿的小草被它践踏得折断了不少。白狗走到了窗户旁，它抬头眯着眼睛看着圆圆的太阳，奇奇抓住了这次机会，赶紧把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他说：“嗨，白狗。”白狗还在看着太阳，那个圆圆的太阳多么耀眼啊。奇奇说：“嗨，白狗。”白狗根本就没听到，它转过身把屁股对准了铁壁，然后提起了右脚。奇奇生气地说：“又是一条来这里撒尿的狗！”奇奇有些生气了，因为他每天都会看到好几条狗跑到这里撒尿，它们的样子可真丑陋。更可气的是，它们简直把这个铁箱子奇奇的家当成了尿桶！白狗撒完尿就跑了，看到那个被它糟蹋掉了的皮球，哼了一声就从上面狠狠地踩了一脚，摇着屁股头也不回地走了。
草坪上暂时安静了下来，显得更加宽阔和冷清。靠近窗口不远的一个地方，一朵粉红色的不知道名字的花开得很灿烂。
    奇奇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注视着窗外太久了，感觉有些疲倦。他还想睡一觉，他就顺着铁壁躺下来，把被褥盖到身上。等他睡醒的时候发现窗口有个东西，他揉了揉眼睛，迅速坐起来。原来是一只壁虎。之前，奇奇也见过壁虎，他没有近距离的观察过，因为每次当他想接近壁虎的时候，壁虎就跑掉了。壁虎是非常机灵的，即使断了尾巴也跑得飞快。这次，奇奇很想逮住一只壁虎，如果有机会就把它养起来。在这样的一个无聊的铁箱子内即使有了一只弱小的有生命的壁虎那也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奇奇轻轻地挪动着屁股，靠近了窗口，然后轻轻地伸出手，那只壁虎或许缺少警惕，奇奇轻而易举地就逮住了它。奇奇把它放在左手心，用右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它，它的脊背冰凉而粗糙，不过摸起来非常舒服。奇奇说：“你愿意留下来跟我做朋友吗？”壁虎一动不动的。奇奇摸了摸它的脑袋，说：“愿意的话你就点点头，我这里到了晚上就会有很多蚊子，它们在这里演大合唱，萤火虫也会从窗户里飞进来，跳起优美的‘8’字舞。”壁虎还是很沉默。奇奇摸了摸它的尾巴，壁虎的尾巴尖细尖细的。奇奇说：“白天你就站在窗户口看外面的风景，晚上你就吃蚊子，吃饱了就睡在床上，我会把被褥都给你。”奇奇说着说着，其实这些话都是他在自言自语。他把壁虎轻轻地放回在窗户旁，壁虎还是一动不动的，或许它还真愿意留下来陪伴奇奇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奇奇使劲把脑袋探出窗户往外看，因为他知道爷爷就快回来了。爷爷每天大早出去拣些能卖钱的东西，到了晚上太阳西下晚霞满天的时候就回来，爷爷回来时就会带回五个面包，全都是留给奇奇的，奇奇每顿吃一个。不过，这天爷爷回来的时候有些晚，这也不稀罕的事，如果买卖不顺利，爷爷就会晚些回来。奇奇总是想着爷爷是出去买卖了。
    窗外渐渐模糊起来，萤火虫开始从草丛里飞出来，提着灯笼到处流浪。当第一只蚊子进来的时候，屋内已经黑得不见五指，因为月亮被一棵茂密的树彻底挡住了。奇奇感觉肚子有些饿了，按平时爷爷早该回来了。奇奇感到有些失落，他掏出唯一的一只破旧的手电筒，打开按钮，手电筒发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比萤火虫的灯笼还暗十倍！他把手电筒在窗口故意一明一暗地打着招引萤火虫，很快那些提着灯笼的萤火虫感应到奇奇的呼唤它们就纷纷往这边跑，很快窗口就围满了萤火虫，无数只萤火虫围在一起，无数盏灯笼聚集在一起就发出了耀眼的明亮的光芒，比那天上的月亮更加明亮。
屋里顿时明亮起来。奇奇看到壁虎还是趴在原地，它聚精会神地准备着。奇奇担心起爷爷来了，爷爷整天在马路上行走，背上驮着一大袋东西从汽车丛中穿梭确实很危险。奇奇越想越担心，最后他放下手电筒。萤火虫也不离开，就在窗外跳起了“8”字舞。它们提着灯笼一会摆出横些的“8”，一会摆出竖写的“8”，舞姿非常优美。奇奇看着看着就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爷爷，甚至忘记了他自己。世界多么美妙啊！奇奇忽然从床上爬起来，他跳下床，走出那个铁箱子，来到草坪上，他跟萤火虫手拉手跳起了“8”字舞。奇奇从来没有感觉像今天那样幸福，他的舞姿比世界上任何一个舞蹈家都优美。那些萤火虫把他团团围住，就像围住世界上最幸福最帅气的小国王。奇奇跳着跳着，感觉自己就像在天堂……
    不过，奇奇是被现实的魔爪抓回来，他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就坐在木板上，根本就没离开过这个冰凉而死气沉沉的铁箱子，刚才那一切都是他幻想的。因为没过多久萤火虫陆续飞走了，窗口只剩下一片漆黑。蚊子已经把整个铁箱子占据满了，它们不是那些张着血盆大口几乎要将奇奇身上的血液吸光的吸血鬼，它们很有秩序地排好队舞，集体唱起了欢快的歌曲，奇奇听着世界上最宏伟的大合唱，暂时忘记了面包和爷爷。奇奇也跟着它们唱起来，他的声音洪亮而清脆。不过，奇奇发现那条壁虎还在，自始至终它都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多么可爱的一只壁虎啊，是奇奇最忠实的听众。这个铁箱子因被爱占满了而变得惊人的温暖。整个晚上，奇奇都在跟蚊子大合唱、跳集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