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清明，爷爷带娘丁到馒头山上坟。
娘丁真喜欢馒头山这个名字，远远看去它真像个圆圆的馒头。
天刚下了雨，山路湿，爷爷叫娘丁慢着走，小心摔跤。一路上，娘丁看见好多紫丁香，它们一团一团地挨着，蓝紫色的花柄柔柔地停在青得明眼的茎叶上，像在微微地睡着，又像在对人笑。
真好看，娘丁想着，手伸过去采了一朵又一朵。
爷爷，我们是去看姑姑吗？
恩。
娘丁是孤女，八岁这年被爷爷领养的，她早先听邻居说爷爷有个女儿漂亮，性子又好，可是没到出嫁的年纪就死了。爷爷那时候差不多一夜白了头。
他们攀过几条歪歪扭扭的泥路，终于到了姑姑坟前。
“招娣，爸来看看你。”爷爷慢慢地蹍开湿藤烂叶，巍巍地蹲下身，把自个儿做的烛台和纸钱拿出来，娘丁静静地看着姑姑的坟。
一个圆圆的坟，像馒头山一样敦敦实实的。娘丁想着姑姑就躺在下面，突然觉得心头有点紧。
姑姑，这花送给你。娘丁心里说着，把紫丁香轻轻地搁在坟头，合上手掌认认真真地拜。
光焰里的空气像水一样颤抖着，纸钱一边翻一边皱，渐渐烧成灰烬，一列列金色的火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娘丁把紫丁香也放进了纸堆，好像听见它们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被烟熏疼了眼，抬头，忽然发现山被绿茵茵的雾气笼着，修长的树木默默地相互致意，仿佛天空也是翠玉的颜色，静静地看着，心也湿了，那群灰烟也消散在这美丽的空中。
在幽绿深处，隐约有个小亭子，露出一只微翘的红烛色的角。
爷爷，那里好像有个亭子。
恩，那叫守月亭。
爷爷，我能去那里玩吗？
不要去了，路太湿，走过去太远。
爷爷住的一带人家门口有矮矮的踏步档，这几天湿气重，墙角石阶上厚厚的苔藓一大块一大块的。没事的时候，娘丁蹲在那里玩苔藓。
爷爷说，娘丁，去衣柜里放几颗樟脑丸。娘丁站起身，蹦蹦跳跳地去了。
她看见姑姑的书架上的一些书已经发黄了，就往上面也放了几颗樟脑丸，又随手拿下一本薄薄的书翻翻，看不很明白，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想好好看下去。
娘丁一个人在路上走，抬起头看，天上除了一朵云，什么也没有，她看着看着，不小心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有只石笔画的鸽子。那鸽子仰着头，眼珠白向一边，好像被箭射中了一样。她吓醒了，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窗外又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桌子是姑姑用过的，上面坐着一个玻璃圆台，里面有一朵缀着绿叶的莲花，端起来挺沉的，真好看，像以前在梦里见过似的。娘丁想姑姑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如果姑姑在多好啊，她会陪她一起玩，不过，如果姑姑还在，爷爷应该不会再领养了。娘丁这样想着，叹了一口气。
屋外幽幽地飘来了埙的声音，那是城关的人在吹，每年这个时候，候潮门上的天空总显得有些惨淡。娘丁心里寂寂的，又有些烦闷，她把地扫了一遍，又洗了几块抹布，无所事事地坐在堂前的屋檐下看雨。从上面直直落下来珠帘似的雨点，又让她觉得在寒冷的仙宫里。
无人问津的仙宫，娘丁想象自己站在回廊里，有夹着水汽的风迎面扑来，山色空蒙，远方有白塔般的云朵，有一个人向着天边的水晶球攀登。她看不清，只觉得那人低着头，朝上走一步都要很久很久。
一转身，发现仙宫里坐着一盆血红的蟹爪兰，蓝底陶盘之上显得格外冷艳，一只鸽子正贪婪地啄食花苞，嘴角染得通红。娘丁走近看，那鸽子也不飞走，好像没看见她似的。它那浑圆的眼睛是陈年的灰色，像阴霾不化的天宇混沌。
娘丁想赶走鸽子，就用手轻轻地挥，鸽子狠狠地啄到了她的手，迸出血来，鸽子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可停住了一会儿，就更加疯狂地啄到娘丁身上来。
那天下午，娘丁就发烧了，面无血色，被抬上床后还迷迷糊糊地翻来覆去。爷爷一时慌了手脚，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娘丁是坐在堂前睡着入了邪了，得赶快想法子救。
娘丁听着人们的话，像在听烟雾缭绕的遥远街市的声音，她看见紧闭的窗户上有一张很大的人脸，对着她温柔又奇怪地望，一只五彩的雄鸡跳进窗户，斑斓粘稠的涂料越过了玻璃，又漫上了头上的天花板，在那颜料重重叠叠极深的地方有一个旋转微笑的表情。
爷爷，我生病了。我爹娘会知道吗？
会的。爷爷说。
密密的细雨中，爷爷看见窗前的那本《西藏度亡经》一页一页慢慢地翻过去，就像姑姑时日无多时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上面写着一些话：鸽主贪恋……皈命神圣净法身，光明无量不可称……
此刻，娘丁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像姑姑当时病重的样子，爷爷不由得背过身去。
晦暗的天色里，爷爷一个人爬上了馒头山。
姑姑的坟上落满了暗红色的落叶，仿佛覆盖着一张灼伤了的脸，爷爷将它们轻轻拨开。
“招娣，你要是难过就告诉爹爹，不要告诉娘丁。她还小。”
“爹爹知道你不好受，你看，爹爹给你带了这么多丁香花，你最喜欢的花，把不开心的都告诉爹爹。”
爷爷的丁香花铺满了整整一个馒头坟，在雨中蓝色的火焰里它们逆转收缩着纤弱单薄的身体，殷殷的紫红深深地渗入土地，留下一个斑驳如血的印。
远处山色空蒙，爷爷看到云雾中有一个洁净的水晶球，说不出是太阳还是月亮。爷爷淋着雨仰着头静静地看。
娘丁睡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下雪了。下雪啦，下雪啦，紫色的雪啊！她努力爬到床沿上，打开窗，一阵冷冽的劲风推过来，她睁大红肿的眼睛看见天地间一片朦胧萧索的紫幕，如深邃淤结散开，斥满了天空紫得发蓝，冰雪漫漫中有一阵沙哑的女声轻曼歌唱，一位眼睛蒙着棉布的少女站在街角的巷口，四周人影纷纷而模糊，她入神又含笑，衣着单薄却又极力感受着凛冽。
只在一刹那，她脸上的棉布悄然落下。那是娘丁透亮的眼睛，和窗内的娘丁默然对视。
清明过后的夜晚，爷爷也做了一个梦，守月亭的一角微微翘起，像在追赶一只飞走了的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