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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蛇

作者 麦子918 发表于 2009-06-26 浏览 1522 回复 4 主题ID 45084
麦子918楼主
2009-06-26
楼主

(一)
我站在阿菊家的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去。
东厢房内有一张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碗,有的装着药渣,有的药渍斑斑。
这个时候,奶奶正站在那张床前,轻声地安慰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快过来让你奎叔瞧瞧。”奶奶朝我招了招手。我有些犹豫,迟迟疑疑地挪着步子,走到奶奶的身边。
床上的那个人满脸的络腮胡,肿胀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瞥向我:“这就是阿麦啊,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孩子嘛,就是长得快。”
“记得比我们家阿菊大一点吧?”
“嗯,足足大了五个月呢。”奶奶夸张地匝巴着嘴,竭力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声“奎叔”时,阿华婆端着一个火盆进了屋,后面跟着垂头低眉的阿菊。
奶奶帮着阿华婆,拾掇着将火盆支放到几块砖头上。阿菊用眼睛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床上的人看见阿菊,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阿菊见了,咬了咬嘴唇,慢慢地凑到床前。
床上的人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阿菊小小的瓜子脸。那只手廋得可怕,就像几根枯枝在阿菊那张好看的小脸上爬啊,爬啊,爬得我心里有些发毛。但是阿菊却似乎并不发毛,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咳咳咳咳。”突然,床上的人剧烈地咳了起来。
阿菊惊惶地抬起头,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然后,她急急地弯下腰,往床下望去。阿华婆和奶奶听见了咳嗽声,也凑了过来,可是还没有等她们凑到床前,床上的人就直起身子,“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溅了出来。然后,咳嗽声停止了。
奶奶和阿华婆惊叫了一声,双双用手将床上的人扶住。而阿菊手中则拿着了一个瓷快掉光的盆子,呆呆地往床上望去。这时,阿菊的母亲大概在门外也听见了声响,手中握着一把白菜就冲了进来。

我站在原地。
在安慰声、责怪声、抚慰声、咳嗽声中,我低下头看着我土灰色的夹袄。
夹袄是去年冬天才做的,奶奶特意选了土灰色的面料,说这样耐脏。我不喜欢土灰色,但土灰色的夹袄,我喜欢。现在,土灰色的夹袄的胸前溅着一点一点的鲜血,仿佛是缀上的一枚一枚小小的花,那鲜血慢慢往夹袄中渗去,慢慢地洇干去,一枚一枚的小花也就慢慢地消失去,只剩下像蚊子拍死后的点点血痕。我一直低头看着这些血痕在我夹袄上的变化,从鲜红到殷红到乌红,然后最终变成一簇簇似蚊子拍死后的血渍。看着看着,我喉咙开始发干,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想,如果我再不走,会尖叫起来的。于是,我趁他们闹哄哄之际,一溜烟出了阿菊家的东厢房,没命地朝不到一百米的家的方向跑去。

还没有跑回家的时候,我便将夹袄上的所有扣子解开了。
父亲和母亲出去干活了,还没回来。我打开母亲的红木箱,从里面找出一件掉了线的毛衣,使劲将自己的脑脖子往里面塞去。穿上后,果然发现那件毛衣只趴到自己腹部的位置。顿时,心里有些难过起来。一个人在红木箱旁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院内张望去。那夹袄仍躺在院内的石磨上,并没有因为我的企盼而消失掉。
我从灶房找来一根细棍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夹袄的领端,在院子里走来走来去,寻思着该把我曾经心爱的夹袄扔在什么地方。
扔在鸡窝?不妥,奶奶下午捡蛋的时候就会发现;扔在院前方的竹林?不妥,父亲没事就喜欢到里面去转悠;扔在粪坑?太脏了,我受不了,我的夹袄恐怕也受不了。那么,干脆一把火将它烧了?我犹豫着,取来火柴,却迟迟划不燃火,我想我还是怕。所以,我干脆将夹袄连同棍子仍扔在石磨上,转身回了房。
虽说已是三月初,可寒气仍很重,我在院子里折腾了那么久,但回到屋内,方才觉出浑身在哆嗦。穿着外套,我就钻入了奶奶的被窝,然后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但浑身仍哆嗦个不停。糟了,我想我要生病了。
果然,父亲和母亲回来的时候,一摸我的额头就说有些低烧了。吞了几枚药片,感觉好受了一些,但还是觉得冷得厉害。晚上的时候,母亲熬了我喜欢吃的红豆饭,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在勉强吃下几口前,也背着家人将那些殷红的豆子从窗户全扔到院内。我想,老鼠会帮我将它们在家人发现前就消灭干净的。

晚上的时候,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是那件夹袄,一会儿是阿菊,一会儿是那双枯枝般的手,一会儿又是红豆。总之,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脑子里翻腾着,等我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唰”地又会闪现出一样东西来。我很气恼,拼命地想将这些东西从脑中赶走,但越赶它们却来得越快。最后,累了,我也懒得赶了,然而那些东西却慢慢消失了。我终于要入睡了。可刚刚进入状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我蓦地睁开眼睛,然后听见床那头的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鞭炮放了一分钟左右就停了,隐隐约约听见从阿菊家的方向传来呜咽声。
我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确信是从阿菊家传来的,确信那是哭声后,我曾试图从那些哭声中寻找出阿菊的声音,可是却失败了。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二)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的病就全好了。
奶奶和母亲都去阿菊家了,父亲去街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呆呆地看着被母亲洗干净的夹袄晒在一根麻绳上。风一吹,夹袄就轻轻地晃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一下,也不知晃的是什么。总之,觉得有些难过,还有些害怕。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出乎意料地安静地在家待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疯跑。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阿菊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唢呐声,锣鼓声,还有各种各样高高低低的嚎哭声,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往她们去。奶奶一大早就去了,下午的时候父亲扛着家里唯一张黑漆漆的圆桌也去了,母亲早早就在厨房忙开了,边往锅里下着红薯,边和烧火的我唠叨,说什么阿华婆真是可怜,大儿子就这样去了,又说阿菊母女俩真没福气,如果奎叔能再熬上三四个月,母女俩的户口就迁出去了,就成城里人,可以吃上商品粮了。我将麦草大把大把往灶里塞,结果却熄火了,冒出的浓烟将我熏得很呛。妈妈责怪了我几句,只好自己动手烧火。
天快黑透了,在一阵接一阵的哀乐声中,屋顶上的炊烟被吞没了,筷子般高的麦苗被吞没了,所有的都被吞没了,我急急地从院外退回到屋内,怕连同自己也给吞没了。
吃过晚饭,母亲问我去不去阿菊家。
不去。我回答得干脆利落。于是,母亲开始不断催促我去睡觉,我猜她是想将我哄睡后,再去阿菊家听祭文。奶奶曾说过,人死了,听祭文时就能回忆起这个人所有的事情,就像给听众放了一遍电影似的。母亲想去听这样的电影,可我却不想,我怕自己听了,那个叫奎叔的人就一辈子留在我的脑海。
为了安慰母亲,我装着熟睡去,她果然悄悄掩上门,走了。可是,当她的脚步声刚一消失,我就后悔起来,想叫住她,告诉她我还没睡。但我知道母亲已走得远远的,即使我喊,她也未必能听见。于是,我阖上眼,努力让自己能真的睡着。
阁楼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可能是老鼠,院内有呼呼的声音,可能是风,但真的是老鼠和风吗?往日笃信的东西在此时都有些模糊起来。
我用被子捂住头,可细细碎碎的声音还是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越来越不安,听说人死后灵魂会滞留在地面,然后根据棺木的高低一寸一寸地往土里去,等到只剩最后一寸时,魂灵就会返回生前居住的地方,俗称“回煞”。我不知奎叔的棺木有多高,但传说若是真的,那他的灵魂肯定还在村里飘来荡去,他会不会恰巧这时就在我家的屋子周围转悠呢。我又想到距离院子不过五十米的地方,有两座圆头高坟,那是曾祖母和曾祖父的,平日在他们的坟前走来走去,也没觉着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想来却令人毛骨悚然。我又想到那件带血的夹袄,也不知母亲是否将上面的血渍洗干净了,奎叔会不会因此飘来看一看呢?……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让母亲撇下自己是一件大错误。黑暗中,我摸索到火柴,点亮煤油灯的那一瞬间,我松了一口气,但当我借着昏黄的灯光怯怯地扫视着屋内的红木箱、掉漆的黑柜子、母亲耷放在凳子上的一件白衣服时,我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裤,然后打开房门,摸着黑,高一脚浅一脚地往阿菊家而去。有那么几次,我似乎听到身后有尾随的脚步声,紧着头皮往后看,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怀疑是奎叔经过的脚步声,又怀疑是曾祖父或是曾祖母为了保护我而特意从坟墓中走了出来。我的喉咙又开始发紧,幸好很快就见着了阿菊家的灯光。
我朝那灯光处狂奔而去。

阿菊家的院子里站着许多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大家都安静地站着,认真地听着一位站在中堂的老者抑扬顿挫地念着祭文。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奶奶、母亲还有父亲。我狂跳的心开始慢慢缓了下来,轻轻地握住母亲的手。母亲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醒了,她问。我点了点头,然后也像其他人那样,将目光聚焦到中堂,虽然我很不想,虽然我更想将目光分散到人群中,但我知道那样不礼貌也不合时宜,而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阿菊。
阿菊、阿菊的妈妈、二叔,还有一大帮她家的亲戚都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念祭文的老者前面,有人在轻轻地抽泣,有人呜咽。在那群人中,跪在正中央的阿菊比平日显得更加瘦小——和我一起玩的阿菊,爱笑的阿菊,爱画画的阿菊,她的父亲没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点,令我很不好受,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老者身后有一口红色的大棺材,我知道奎叔就躺在里面,那位突然喷溅了我一口鲜血的奎叔就躺在里面。我努力地想想起他的样子,却什么也想不起了,只记得他的络腮胡,他枯枝般的双手,还有他直起身准备喷血时的动作,其他的都记不得了,可是我还是害怕他会突然坐起,或是将棺木敲得“梆梆梆”响。想到这些,我就将母亲的手抓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抓丢了,我也不停地吞着唾沫,瞥看着周围密集的人,生怕他们一眨眼就不见了。

(三)
奎叔下葬后,我一直都睡得不是很安稳。母亲和奶奶私下议论,说我那天可能受了惊吓,为此还特意请村里的神婆给我画了一道符贴在床边,又让我喝了小半碗烧了符咒的凉开水,说是这样就可以驱邪定神,找回我丢在某处的部分魂魄。
可是,我照样睡得不好。于是,我开始自己设法帮助自己。我想象全村的人都住在一个大的四合院里,而我就住在四合院中心木屋中,只要我叫一声,全村的人都会冲出来保护我;我又想象自己是一个武功了得的女侠,那段时间正在放《霍元甲》,我就把自己当成霍元甲的朋友,看见我落难,霍大侠就二话不说“唰唰”地只管出招,唯一不满的是,我不敢肯定我俩联手是否能打败那些阴魂。不过,我又很快想起看过的《八仙过海》,将自己幻想成何仙姑,据说仙比鬼更厉害,所以这个想象让我更满意。我甚至将村里的伙伴都幻想成八仙,比如小盾就当铁拐李,反正他手中总爱拿着一根棍子敲来打去;比如,小林就当汉钟离,最后还差一个人,要不让阿菊当蓝采和,或是她当何仙姑我当蓝采和,可是我不敢确定当奎叔的鬼魂出现时,阿菊会不会帮参与打斗,所以我只好忍痛将“八仙”变成了“七仙”。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中,我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睡眠状态,有时即使半夜三更醒来,听见屋内的院外的一些声响,我也会在自己“无所不能”的想象中将那些怪念打跑。

我逐渐恢复了以前的“疯野”,找小盾去山上找野桃,和小林冒着烈日去采桑果。我和其他伙伴的关系一如往常,但和阿菊……
自从那晚后,我就再没去过阿菊家。奶奶说,阿菊真可怜,你去陪陪她吧。我很听话,可每次走到阿菊家屋后,我就打住了,也许是因为不知如何“陪”她,也许是怕看见她掉眼泪,也许是怕她难堪,也许我很怕奎叔的魂灵还在他的老屋徘徊。总之,我找出一大堆的理由说服自己过几天再去。过了几天又几天,直到春天结束,炎夏来临,我仍没有去阿菊家。但这并不等于我就不和阿菊见面了。
院子里桃花盛开时,我整天坐在堂屋的高高的门槛上,望着阿菊家的方向。看到她时,我就朝她挥手,她有时也朝我挥挥手,有时却装着没看见我;我怕她以为我是故意疏远她,于是又到距离她家不过二十米的地方,爬坐到那些粗大的桃树桠上等她。看见她时,我就“嗨”地一声,但有时我实在不知这声“嗨”该叫得高一些,还是低一些,高了我怕阿菊以为我很兴奋很高兴,一个人在难受的时候是不喜欢看到别人高兴的,我就是这样;但若是低了,我又怕她听不见,或是以为我在替她难受,有时一个人是不喜欢别人同情自己的,就比如我在打烂家里的碗,挨了责骂后,看到小盾一脸可怜我的样,我就反感。所以,每次看到阿菊出来,我都有些紧张,故意弄折一些声响,等她注意到了,才和她打招呼。
阿菊见了我也有些不自然,偶尔冲站在桃树上的我笑一笑,但看得出笑得都非常勉强。平日伶牙利嘴的我除了那声“嗨”外,再也找不出第二句,而阿菊本来就话少,所以每次彼此都有些尴尬,只好互相又挥挥手,离开的离开,留下的留下。有时,我的确很想很想安慰她,或是想和她说说贴心的话时,就摘一大把桃花放在她家屋后的那些石条上。以前,我们经常坐到那些已长出青苔的石条上说话的。
那些桃花很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朵喇叭花、大丽菊或是番红花。阿菊的二叔很喜欢养花,她家的院子左侧全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我将那些花拿回家,找出一些破的塑料瓶,装上水,养在窗台。

(四)
天气越来越热,奶奶在屋内放了两木盆的井水,还是热得人心慌。而当我看见阿华婆杵着一根乌木拐杖,裹着黑色的头巾,穿着蓝色大襟衫,斜倚着身子坐在我家那张黑色的木椅上时,我就热得更厉害了。
那个夏天,阿华婆常常在午饭后出现在我家堂屋中,和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唉,你说他怎么说走就走了,抛下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阿华婆边说,边撩起她的衣襟擦拭眼角。于是,奶奶便开始安慰她。唉,他十五岁就离开家,好不容易转为吃皇粮的,好不容易不再下井干挖煤的活,谁想到…..阿华婆声音哽咽。
阿华,你要想开点啊,我猜他早就晓得自己的病情,要不也不会着急为阿菊母女俩办迁移户口的事情。奶奶说。
可是,有病就早点回来嘛,刚回来三天就没了,既没和我这个当妈的说上两句话,现在矿上还说他是回家得的病,压根不想管。
阿华啊,你就放心吧,阿菊妈那么厉害,你还怕国家不管你们?阿麦他爸说了,按有关规定,他们至少会负责阿菊的生活费至十八岁的。
唉,你这么一说,我这里就稍微宽了宽。阿华婆指着自己心窝的地方说。
她们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就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中摇着一个大蒲扇,一会儿冲手中衲着鞋底的奶奶扇两扇,一会儿冲阿华婆扇两扇,偶尔的时候,就走神低头看着阿华婆的小脚。阿华婆的脚很小,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个固定的陀螺,而她行走的时候,我就看着她尖尖的地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连同陀螺的上半部跌倒在地。而奶奶的脚呢,很难看,甚至略带一点畸形,据说是缠脚后受不了,半途而废的产品。我低头看一会儿她们的脚,又抬头看着阿华婆的缠头。奶奶也是要缠头的,但天太热时便会解去,但阿华婆却始终戴着,所以我怀疑她怕冷,即使在夏天也怕冷。一般来说,我在这种东瞧瞧西看看中,很快就会瞌睡起来,但奇怪的是,在那个夏天,我的神经似乎始终很亢奋,即使在睡意朦胧时也保持着一种聆听的状态。
有一天中午,我站在堂屋的门口,看见阿华婆迈着她尖尖的小脚,一反常态地急急地朝我家走来。
嫂子,我家大奎回来看我了。阿华婆激动地对奶奶说。
呃?奶奶大吃一惊,而我手中拿着的蒲扇“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一条蛇,一条菜花蛇出现在我家灶房呢。阿华婆说。
啊,喔,真是大奎回来看你了呢。奶奶高兴地说。
可不是,我就知道他还会回来嘛。阿华婆说。
那天中午,阿华婆一扫昔日的阴霾,不停地说着话。她走后,我问奶奶,蛇和阿菊的爸爸有什么关系。奶奶说,人死后,有时会变化成其他东西回家看看的。真是这样吗?我又去问正在忙着垒鸡窝的父亲。胡扯,你奶奶的话纯粹是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久了就只剩下一堆白骨,哪会变成什么别的东西。父亲说得振振有词。
对父亲的话我是相信的,因为他比奶奶有文化,可我仍是忐忑不安。而过了几天,阿华婆又兴冲冲地告诉奶奶,她在柴房又发现一条青蛇时,就更增添了我的这种不安。可是,我又很好奇,阿华婆是如何处置那些蛇的呢?留下它们?赶走它们?或是别的?……

(五)
临近夏末的一天中午,小盾神秘兮兮地站在石板条的地方朝我招手。我扣了一顶草帽出去时,看见阿菊也在石板条处。
给你俩看一样好东西。小盾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几粒晶莹剔透的珠子,而且每粒珠子中都盛开着红的绿的蓝的花蕊。我和阿菊都看呆了,我以为它们就是传说中的珍珠。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些好看的珠子被城里的孩子叫做玻璃弹子。
漂亮吧,这可是我舅爷送我的。小盾看着我和阿菊一脸的羡慕,得意起来。我忘记应有的矜持,夺过他手中的一粒,对着阳光认真地看着。在阳光下,珠子更好看了。为什么小盾的舅爷不是我的舅爷呢,如果我有一位城里的舅爷也会送我这样美丽的珠子吧。我怀着嫉妒的心理想着。阿菊也拿着一粒蓝色的珠子,认真地对着阳光看。我斜瞥了阿菊一眼,觉得她眼中的忧伤都被珠子的光芒遮蔽去,只剩下了淡淡的欢喜。
正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石板条的下面传来悉索的声音。阿菊也听见了,我俩都不约而同侧头看去。——蛇!杂草丛中一条红色的小蛇“咝咝”地正吐着信子。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个纵步跳到旁边的石条上。
什么东西?小盾兴奋地跃到我刚才所站的位置上。
……
周围静得出奇,连树上聒噪的蝉也停止了嘶鸣,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呵呵,肯定是阿菊的爸爸回来看她了。小盾说。
阿菊仍站在石板条上,保持着她侧头看到那条红蛇时的动作。而我听了小盾的话,喉咙一下又紧了起来,以致一时无法言语,只是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口红色的大棺材,还有,还有我土灰色的夹袄。
呵呵,阿菊爸爸回来咯。小盾似乎没察觉到我和阿菊的异常,仍然没心没肺地开心喊着。
我回去了。阿菊将珠子递给小盾。
我也回去了。我也将珠子递给小盾。
唔?小盾握着珠子,茫茫然地看着我俩。阿菊转身离去。
我也转身离去。可是,我的心却始终“怦怦”地乱跳着。见过花蛇,青蛇、,却从来没见过红颜色的蛇,而且连听都没听说过。莫非那条蛇真是奎叔?想到这里,我后脊发凉,觉得那条红蛇此时正“咝咝”吐着信子急速地朝我追来,而且是带着腐朽腥臭的味道,而那腐朽味分明是一具破败的棺材的味道。下葬了五六个月,棺材是该腐朽了啊。我边想着,步子就迈得更大了。

这天晚上的时候,我又开始睡不着。又开始胡思乱想。可是,无论是我将自己想成何仙姑还是孙悟空都不起作用,总觉得耳边有“咝咝”的声音,总觉得有一抹红色无论我如何抹都抹不去。折腾到后半夜的时候,我总算迷糊起来。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土堆旁边,忽热那土堆就裂开了,露出一口红色的大棺材,一条红蛇正慢慢地里面爬出来。我吓呆了,我想跑,却无论如何挪不开步子。那条红蛇却似乎没看见我,径直地朝一堆土灰色的东西爬去。然后,在土灰色的东西中间爬来爬去,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我正好奇时,却发现那土灰色的东西分明就是我的夹袄。
“呀!”我吓得大叫起来。惊醒了。
阿麦,做噩梦啦?奶奶摇着我的肩膀问。我没理她,装着仍在熟睡。

妈,那件夹袄上的东西洗干净了吗?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很想这样问问母亲,却始终无法开口。她一定会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她这么问,我该如何回答呢?说我害怕奎叔回来找他曾经喷溅在上面的东西。那她一定说是胡扯,不但她要这么说,父亲也会这么说。奶奶呢?奶奶也许会当回事,而且一定又会去找村里的神婆,为我弄来符水、符咒之类的东西吧。可我并不喜欢那些东西,也不太相信那些东西就能阻止某些东西。
我又开始变得神经起来。曾祖父、曾祖母的坟也在我眼中变得可怕起来,总忍不住想,会不会从他们的坟中也钻出两条蛇,会不会他们也会变成蛇来探望我们。我也开始忌讳从他们的坟前经过,宁可绕上一大圈到坟那边的菜园去。有一次母亲见了,责问我没事胡乱绕圈干什么,还问我这样是不是为了偷懒。我嘟囔了半天,母亲也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压根也无法向她说清这一切。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我不仅担惊受怕,遭到母亲的误解,还尝尽了委屈的滋味。
某天黄昏,我惊讶地看见阿菊正独自在石板条上走来走去,好像在寻找什么。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想过去问问她在找什么。但自从看到那条红蛇后,我就再没有去过那里了。所以,颇是踌躇了一番,但终究还是没过去。但我真是好奇呀,阿菊的胆子小得可怕,难道她就不怕红蛇?我惊疑地想着,然后脑袋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莫非她在找那条红蛇??我为我的这个念头打了一个寒颤。

(六)
九月下旬的时候,蝉儿们逐渐停止了聒噪,金黄的谷子也归了仓。不过,山上的刺榴才刚熟,香笼草也才开始采集。刺榴和香笼草都可泡水喝。刺榴的水略带酸味,可以解乏还可治痢疾;而香笼草不仅可以取替茶的功能,还比茶更多几分清香。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家里的孩子就会被派出去采集这两样东西。我很喜欢干这件事。
和往年一样,我们挎着篮子或背着小背篓,一边采集,一边疯野地乱吼乱嚷着,或是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兴奋着。不爱说话的阿菊就总是安静地抿着嘴,微微笑看着嬉闹的我们,或是默默地采摘那些别人发现不了刺榴和香笼草。而丧父后的阿菊虽然仍会微微笑看着我们,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低着头,可是她篮子里的刺榴和香笼草却比往年少得多。而每当瞥见她低着头时,我就会为自己的开心无由来的自责。
“哎呀,大家快来,那里有条蛇。”突然,有伙伴指着草丛大叫起来。
几个男孩子马上围了过去。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耍诈,故意吓唬我和阿菊。但很快,我就看见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杂草丛中砸去。
一条红蛇!我瞥见了杂草中果然有一条红蛇。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哆嗦着攥紧了拳头。
红蛇惊慌地在草丛中窜来窜去。男孩们见状更兴奋了,尖叫着,不断将手中的石头狠狠地砸去。终于,第一块石头砸中了。很快,第二块石头也砸中了。第三块石头也砸中了……红蛇慢慢地埋在了一堆石头中。我看着那堆像坟头的石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感觉自己又能开始呼吸了。
有人找来一根木棍,从石头堆中挑出了红蛇的身子。此时,蛇的那身红很刺目。我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男孩们玩够了,一哄而散,将蛇又扔回了杂草丛中。
我很想怪叫一声,将刚才涌现在脑中的红蛇、红木棺材、夹袄上的血迹等等怪念头都抛去,然后去追他们。可是,正当我酝酿着姿势,准备挎着小篮冲跑出去时候,却发现阿菊蹲下身子。阿菊慢慢地系着胶鞋上的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我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没说出,而且我刚才的念头也在她这种缓慢的动作中一点一点消失着。我鼓起勇气,看着躺在草丛上的红蛇,将手再次紧紧攥紧,然后慢慢松开去……
“阿菊,要不我们将它埋了。”我艰难地吞了一口的唾沫。嘴里好干。
阿菊抬起头,停下了系鞋的动作,美丽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很快,那双美丽的眼睛便有晶莹的东西涌出。
“阿麦。”阿菊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阿菊的声音细细的,柔软的,我从来没听过有人将我的名字叫得如此好听着。
“嗯。”我的喉咙有些痒痒的,那应该从眼中出来的东西一下倒流入那里。我的嘴里开始滋润起来。
阿菊找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用镰刀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我帮着她将土从那四四方方的地方掘出来。我记得以前和阿菊也干过掘土的事,不过那时是为着扮家家,或是为了将家里偷出的东西放在坑洞上烧烤。那时,可从没想过掘土还为着别的什么。
很快,我俩就刨出一个二十厘米的坑洞。
阿菊将香笼草铺在坑洞的底部,然后轻轻地小红蛇放在了上面,又用一些香笼草覆在它的身上。看着阿菊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豁”地敞亮起来,以前的怪念头、害怕、恐惧等等正一点一滴地慢慢跑了出来。认真地看着躺在香笼草中间的红蛇,突然之间也不再觉得它的可怕。
我们将掘出的泥土重新埋了回去。又在上面放了几粒刺榴和几朵野花。
“阿爸以前最喜欢我邮给他的香笼草和刺榴了。”阿菊抬头对我说,眼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可是……”我想说,可是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阿爸已经死了。”阿菊平静地说。然后,挎起了她的小篮。
我和阿菊开始往山下走。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俩的身上,阿菊对着夕阳微微笑了一下,又侧头看我微微笑了一下。我也笑了起来,并牵住了她伸出的手。
回家的时候,我又故意绕了一圈,故意从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前经过。我第一次俯下身子,在他们的墓碑上找到我的名字。现在,即使他们真的变成红蛇出来,我也是不怕的了。

9589字                                      麦子/文

全部回复 · 4

快快乐乐
2009-06-26
#2

麦子,你真牛!

梅子青
2009-06-26
#3

细节描写的真细腻,淳朴的人、情、事,怎么看怎么妥帖。
想来,童年生长的环境抑或植根于记忆的琐碎片段,真的是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类似的情结我也有,且一直很珍惜。

说故事,初读时我居然读出了鲁迅笔下“药”的味道来。直到那条红蛇出现,才明白更多的可能关乎成长,关乎阅历,更关于勇气...

麦子918
2009-06-29
#4

引用:
引用第2楼梅子青于2009-06-26 17:44发表的  :
细节描写的真细腻,淳朴的人、情、事,怎么看怎么妥帖。
想来,童年生长的环境抑或植根于记忆的琐碎片段,真的是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类似的情结我也有,且一直很珍惜。

说故事,初读时我居然读出了鲁迅笔下“药”的味道来。直到那条红蛇出现,才明白更多的可能关乎成长,关乎阅历,更关于勇气...
谢谢梅子青的悉心点评哦,麦子受鼓励中^-^

简单日子
2009-06-29
#5

表情占位:s:135 细腻感人的故事,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