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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铜钱流浪记

作者 七小猪 发表于 2009-07-01 浏览 1166 回复 1 主题ID 45179
七小猪楼主
2009-07-01
楼主

我呆坐在自己的那个小精品店里,目睹着蜘蛛织网的整个过程。有多少天没人踏足过我这个小店了?大概也数不清了吧。
    门外时而会跑过一群嬉闹的小孩,他们的欢乐,进不了我这小店;时而会经过一辆自行车,年轻人的活力也进不了我这小店--我已经不属于那个年纪。
    我享受着小店里嗜睡的宁静,和熟悉的孤独。要是谁突然间闯进小店来,我还会觉得突兀呢。镶钻石的项链,精致玻璃雕花的杯子,纯金的指环……这些东西,只属于橱窗。
    对了,许久没去探望老人院里的老母亲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还会记得我的容颜吗?每当想到母亲,我总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我畏惧着老人院,那被社会遗弃的空气让人窒息,那渴望被关怀的眼神,会毫不费劲地刺痛你内心的最深处。其实,那里总会是我最终的归宿……唉,我如此畏惧老人院,却把自己至爱的母亲送到……我一直都不敢正视自己的这份自私,我一直在躲,一直在逃……

今天去探望一下她吧。我整理了一翻,梳了梳头,理了一下胡子,稍微扫了扫店里的灰尘,挂上了“今天休息”的牌子,走上了去老人院的路。
    早晨的寒气特别重,我膝头不争气地隐隐作痛。我把大衣的领口拉高,把头埋进领子里,不让皮肤过多地接触外面的空气。
    太阳躲在云的后面,天是灰蓝的,沉郁的空气在嘴边留下一点苦。熟悉的街景缓慢地往后移,缓慢地把我领向目的地。
    “先生,买束花吧,一个铜钱”在经过餐馆门前的那一刻,一个女孩让一切暂停了。
    “为什么?”从我的语气中听得出,我那对一切被粗暴地打断而感到的强烈不满。
    “花能领你找到真爱。”她纯洁的语言挽留了我即将离去的脚步。真爱?这是种许久没尝过的味道。
    我抛给她一个铜钱,买她一句话,随手从她那簇花中抽出一朵。
    “谢谢。”她离开了,我甚至还没瞄过她一眼。
    一切继续后移,我重新注意起自己手中的那朵花--这是一朵玫瑰,一朵不咋样的玫瑰,花瓣边上还有些焦。颜色也不鲜艳,略带喑哑。一个铜钱!我喃喃道着。倏然,一只棕黄色的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上有两个类似眼睛形状的花纹。我对蝴蝶并不感兴趣,特别是这种又小颜色又不鲜艳的。我用手肆意地挥了挥,赶走了那丑丑的小生命。

老人院里的蜘蛛丝毫不比我的小店少,那久违的恐惧都涌上心头。毫无生命迹象的走廊,像要把你仅存的活力噬尽。我不敢去看其他的被遗弃者,把头埋进风衣里,埋得更进。
    穿过了无生气的走廊,我在拐角处,目视着一张雪白的床,空着。
    “她已经去世了两个多月了,请问你是她的……”护士小姐如死神般地向我宣布着死讯,丝毫不容我争辩。
    “我是她的儿子。”
    她瞄了我一下,冷酷的眼神刺痛了我:“等一下过来办一下手续。”
    我走近,把手贴在床上,感觉着母亲残余的体温。空荡荡的床让这间二人套间显得愈加凄凉。
    我嘴抿得很紧,一只手不住地抚摸着床,一只手无措地拿着鲜花,我不知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你是她的儿子?”邻床的老太太笑着问,把握着这稀有的人气。
    “嗯。”此时此刻我并不知道应该呈现出怎样的感情。
    “她从前总是说她有一个很帅很帅的儿子。”她贪婪地望着我,“果然……”
    我还记得上一次来探望母亲时,她的邻床是空着的。她夸张地向我描述着寂寞的恐怖……我却没有付出过多的关怀。
    “我的孩子就没你这么好看了,他是个瘸子。”她微笑着说,流露出的没有丝毫的嫌弃,而是爱,深深的爱。
    “我还有个孙子,他可是个大科学家呢!”她补充着。
    我站了起来,把玫瑰插在邻床老太太床头的那个陶瓷花瓶里。花瓶是旧款的,有两道裂缝,不好看,不过是花儿的唯一归宿。
    “啊!多么漂亮的花。”她脸上每一块肌肉都笑了起来,露出那所剩无几的牙齿。
    “年轻人,这包糖送你。”她热情地说。
    “不用了。”我不喜欢甜这种太快消逝的感觉,我也不喜欢“年轻人”这个称呼。
    “拿着吧,我牙都没了,怎么吃呢?”她把那袋糖硬塞到我手中。那刻满勾壑的手,很冰凉。

糖应该是学校派来的义工送给老人们的,简陋的包装,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
    办完手续,我离开了老人院。清早的雾霭已经散去,阳光射穿云层,投下几许。我把高耸的领口拉下,一只手还是不合时宜地拿着一袋糖果。
    迎面跑来一堆小孩,很吵,是往日经过门前的那一帮。他们脸上的笑容,无不在诉说着他们心中的自私--小孩是最自私的动物--至少我会这么觉得。
    他们跟前跑着一个单车轮。车轮飞快地向前跑,他们在后头追。
   我按停了车轮,严肃地问:“车轮哪来的?”直觉告诉我他们做了坏事。
    “先生,是天上掉下来的。”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语气渗着不诚实的气味。
    我不想跟他们争论什么天上会不会掉下车轮诸如此类的问题,我把手中的糖给了领头的小孩,说:“车轮归我,糖归你们。”
    他们拿着糖闹哄哄地散去,笑声过了许久才从耳际淡去。我漫无目的地提起单车轮,向前走去。
    如果车轮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我要把车轮拿到什么地方?

这是个何其愚蠢的问题,却让我一直思索着。
    “老先生,请问您拿的是我的车轮吗?”一个年轻人礼貌地打断了我的思索……礼貌吗?哼,我可对“老先生”这个称呼感到严重的不满。
    “哦对,我刚看见一帮小孩在摆弄这个车轮,想必一定是……”
    “又是那帮小孩,总是这么捣蛋,白对他们这么好!”随意的打断让我的眉头紧锁,但他似乎没有觉察。他从我手中接过车轮,笑着说:“谢谢您老先生。”他转过身,蹲下安装着车轮,突然又站起,对我说:“老先生,您有老花吗?”
    我咳了咳,他的言语让我哭笑不得,现在的年轻人……
    他在肩包里拿出一个圆形的东西,还加了个柄,塞在我手中说:“送您,是我最新发明的放大镜。可以把东西放大,方便老先生您阅读报纸。”
    我翻弄着这古怪的东西,问:“这东西值钱吗?”
    年轻人讪讪地笑了笑:“跑了几天也卖不出几个。”他的语调突然变的忧郁,“我还要养家,还要存钱帮姥姥请个私人医生。有了私人医生,姥姥就不用睡在老人院了。”
    我心像被扭了一般,勉强地从喉咙里蹦了句“谢谢”,告别了年轻人。

不觉已到中饭的时刻,我进了那家熟悉的餐馆,室内比较温暖,我脱下了外套,点了一客三明治,和一杯咖啡。面包依旧不够松软,咖啡也依旧不醇,将就着吧。我呷了一口咖啡,把注意力集中在对面桌的那个怪老头身上。
    说他是怪老头,其实他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只是他的头发疏于打理,显得凌乱。鼻子很挺,有力。胡子没有刮干净。他伏在桌子上,吃力地不知观察着些什么。鼻子几乎碰上桌子了。
    大概科学家都是这个模样吧。我探了探头,瞧瞧他在看些什么。啊!是蝴蝶,一盒精致的蝴蝶标本。
    “他们都好小哦。”我不由得感叹。我好奇自己怎么对活的不感兴趣,反而在这死物上花这么多的目光。
    “对啊!我又有老花,看不清楚……”他抬起头,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试一下这个玩意吧。”我掏出年轻人送的放大镜,递给那怪老头。
    他放在蝴蝶标本上,笨拙地摆动了一下:“啊!真的放大了!”瞧他那兴奋样儿,跟刚才那帮孩童没什么两样。
    “有用就好。”我感叹着自己的沉着,为不能与他同乐而感到惋惜。
    “能把这东西让给我吗?”他的手在抖动。
    “喜欢就拿去吧。”我无所谓,反正我又没老花。
    “啊!你太好了。”他笑得时候,唇上的胡子上下抖动着,“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他左右探着身子,寻找着些什么。
    我笑了笑,他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你”这个称呼,对我来说,也陌生了许多年了。
    “你喜欢蝴蝶吗?”他转过头来兴奋地说,“孩子们可喜欢了,上次有一个年轻人领着一帮小孩问我要蝴蝶,看他们粗手粗脚的,肯定糟蹋了蝴蝶它们……”他从他那奇大无比的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盒,里面嵌着一只蝴蝶标本--棕黄色,翅膀上有两个眼睛形状的花纹,不太好看。

下午的日光和煦着。我把风衣搭在一只手上,揣着这盒标本,走在回家的途中。
    唰唰唰,几阵木刻声吸住了我的注意力,是路边那瘸脚的中年人。他每天都坐在那条小巷里,雕着木雕。我似乎经过了多回,但不曾留意。他仔细地用小刀削着手上一块木头,握刀的手是多么的有力,上面的皱纹与刀印述说着辛酸,但这我不愿多听。他在雕一只蝴蝶,用心。
    “怎么又是蝴蝶。”我失语了。
    “明天是我儿子生日,他说他有一个愿望是拥有一只蝴蝶……希望……”他低着头,幸福地刻着。
    我把揣着的蝴蝶标本放在他手中。他的手颤抖着--多美的蝴蝶标本啊!“先生……”他激动着,不能言语。
    “收下吧。”我微笑着。先生这个称呼,在他口中,怪别扭的,“我拿你一只小木马,当作交换,可以吗?”不知什么地方窜出的幽默感,让我自己也吃惊。我从他身旁的小麻布上拿起一只半个手掌大的小木马,四只小腿,翘翘的小耳朵,还带着个小马鞍。
    回到自己的小店时,已是日暮时分。彤红的夕阳穿过玻璃窗,染了冷清的小店一地。我随手把小木马放在案上,脱下西装,把西装与外套挂在衣架上。
    多事的一天,似乎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唉,我呢?小木马……粗糙的小木马与橱窗中的项链、指环格格不入。我咬了咬唇,“花能领你找到真爱。”这句话无端又在脑海中泛起,什么真爱……
    夕阳渐渐淡去,我瞧了瞧门外,又是一个无人的一天。我打点着一切,准备打烊。
    咚咚咚,几声敲门打断了一切,是个小女孩,气喘呼呼的。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先生,我想买东西。”
    我请她进门。她环视着店里的一切,小胸脯一抖一抖。我轻声问她:“你要买东西给谁呢?”
    她眨了眨眼说:“明天是我哥哥的生日,我想买件礼物送他。”
    又是生日?我接着问:“你有多少钱呢?”
    她拿出一个袋子,摇了摇,应该有几百个铜钱。
    “我只有253个铜钱。我卖了两个星期的花,只赚到这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低着头。的确,200个铜钱在我的店子里什么都买不到。
    我没有作声,卖花?我不确定是否早上碰到的那一位,我可没有泛滥的同情心。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失落地抬起头,作最后的一次环视。
    小木马?她瞧见了我案上的那只木雕的小木马,精致的四只小腿,小耳朵翘翘的,还带了个小马鞍。这……这应该不贵吧!起码……看上去不贵。
    “先生,请问这多少钱?”她轻手拿起小木马,像是拿起一样十分珍贵的东西。
    先生……这个称呼,是最让我接受的称呼。我耸了耸肩说:“一个铜钱。”
    她兴奋地跳了起来,把一个铜钱放在我的手中,鞠了个躬,然后将小木马藏在怀里,高声唱着:“哥哥有了这小木马,就可以不用骑自行车,骑着小木马上班了!”她蹦跳着,“那么那帮顽皮的男孩子就不敢欺负哥哥和他的车子了!”
    她跑出我的小店,最后一缕余晖洒到她的脸上,格外通红。

夕阳下去了,留下了我这一间灰暗的小店,与手中的一个铜钱,依旧温暖。
    “花能领你找到真爱。”我细嚼着这一句话,感受着一层层味道。
七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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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梅仙子
2009-07-01
#2

这篇文字很好看,不过不过,不属于永无岛的文学范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