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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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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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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出生在森林的灌木丛中。那是林中一片小小的空地,和许多掩藏在森林中的藏身之处一样,看起来像是无所遮拦,其实四周有着天然的屏障,隐蔽得很好。那里只有非常小的空间,小得仅仅只够他和妈妈容身。
他站在那里,细细的腿儿支撑着摇摇晃晃的身体,迷糊的双眸茫然地盯着前方,这会儿,他还什么也看不见。然后他低下头,全身哆嗦着,完全地不知所措。
“多漂亮的孩子。”一只喜鹊喊道。
她刚才从这里飞过时,妈妈正在分娩,低沉的呻吟声把她吸引了过来。喜鹊在边上捡了根树枝落了下来。“多漂亮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虽然无人回应,她却仍喋喋不休地说着。“他自己能站起来,应该还会走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真有意思。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当然,我还嫩着呢,离巢不过一年,也许你会这么说。不过我还是认为这真是奇妙。这么小的孩子,生下来还不到一分钟,就开始能走了!我说这就是了不起。实际上,我发现你们鹿做的每件事都让我觉得了不起。他也能跑吗?”
“当然,他也能跑,”鹿妈妈轻声回答说。“不过,很抱歉,这会儿我不能和你多说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而且,我还感到身子有点虚弱。”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喜鹊说道。“其实我自己也够忙活的。但是这样的事,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呀。想想看,这种事儿对我们来说,多叫人操心,多叫人烦哦。孩子们刚出壳那会儿连动也不会动,只会无助地躺在巢里,嗷嗷待哺。嗷嗷待哺,我再说一遍,这点你怕是没法感同身受了。给他们喂食,是怎样的辛苦活儿呀;看护着他们,又多叫人担惊受怕。你想想看,一边为他们找吃的,一边还得提防着他们不要出什么事了,这多让人紧张呀。你外出不在家的时候,他们真是可怜无助哟。你说是不是这样?然后要过多长时间他们才能动,又要过多长时间,他们才能长出羽毛,看上去有点模样。
“抱歉,”鹿妈妈说,“我没在听你说话。”
喜鹊飞走了。“麻木的灵魂,”她心里想,“好是好,就是太木了。”
鹿妈妈几乎没注意到她已经走了。她继续热切地清洗着她初生的娃娃。她在用舌头给他做着清洗,温柔,慈爱地抚弄,温暖地按摩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小家伙还有些站不稳。妈妈的舌头温柔地舔舐着他。在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的轻触下,他站直了身子,静静地站稳了。他那身小小的,红色的皮毛还有些凌乱,上面点缀着好看的白色斑点。懵懂的婴儿脸上还是一副没醒过来的表情。
空地周围一圈生长着榛树丛,山茱萸,黑刺李和幼小的接骨木树。在这些灌木之上,高大的枫树、山毛榉和橡树,它们茂密的枝叶交织成一个碧绿的穹顶。在空地坚实的、深褐色的土壤上,蕨草、野豌豆还有鼠尾草破土而出。在它们下面,已开过花的紫罗兰叶子和刚长出果实的草莓的叶子爬满了地面。初晨的阳光,透过稠密的绿叶,洒下金色的网。整个森林里充满着无数的声音。这些声音洋溢着欢悦的激情,在林间回荡。画眉不歇欢歌,鸽子咕咕声不断。黑鸟细语呢喃,燕雀轻声鸣啭,山雀啁啾不休。在这些鸣唱声中,还有松鸦飞过时发出的争吵般的喊叫,喜鹊嘲弄地回应,以及野鸡高声嘹亮的咯咯啼叫。有时,啄木鸟欢快的尖呼声会盖过这些声音。猎鹰那嘹亮而又有穿透力的尖啸声也时而从树顶传来,还有乌鸦嘶哑的合唱声,不绝于耳。
林间这些鸟儿的欢唱和鸣叫声,小鹿都听不懂;鸟儿们叽叽喳喳说的话,他也一个字也听不懂。甚至他也没在听这些声音。林间飘荡的种种气息,他也没注意。他只听到妈妈清洗他的身体发出的舔舐声,那一下一下的舔舐温暖着他,亲吻着他。他只闻到妈妈身上的味道,那好闻的味道让他紧紧地依偎到妈妈身上,急切地寻找着,直到找到滋养他生命的的乳汁。
在他吮吸时,妈妈仍在抚弄着她的这个小宝贝。“斑比,”她喃喃地唤道。她时不时抬起头,侧耳细听林间的动静;闻嗅风中的气息。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亲吻她的小宝贝,安然而又愉悦。
“斑比,”她又唤道,“我的小斑比。”
第二章
初夏,林中的大树静静地矗立在蔚蓝的天空下,舒展枝丫,恣意享受着阳光的爱抚。低矮的灌木丛中,花儿绽放,红色、白色、黄色,像一颗颗彩色的小星星。有些小花已经结出小种子,这些数不清的小种子立在纤细的枝头,柔嫩却又结实,像一个个握紧了的小拳头。地面上,也冒出各色的小花,使得森林原本暗淡的大地,璀灿如静谧的星空,闪烁着缤纷热烈的喜悦之光。森林的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草叶,盛开的繁花,湿润的土壤,绿树的木叶散发出的气息。每当晨晓初破或是落日西沉,整个森林就回荡起数以千计的声响。从早到晚,蜜蜂嗡嗡轻鸣,黄蜂哼哼低吟,花香四溢的静谧空气里充满着他们低沉连绵的絮语。
这是斑比生命中最初的日子。他跟在妈妈身后,走在一条狭窄的小径上。这是一条从灌木丛中穿过的小径。走在这样的小径上,心情总是舒畅的。厚实的树叶轻轻打在他身上,又柔柔地顺着身子弯向两旁。小径看起来像是被层层阻隔着。不过,走起来还是能轻松地前进。森林里到处都有这样的小径,它们纵横交错地遍布了整个森林。妈妈对这样的小径了如指掌。每每斑比停在一处树丛前,就好像被一堵紧不透风的绿墙给拦住了,这时,妈妈总能找到穿过去的路口,不用迟疑,也不用搜寻。
斑比一路上都在问妈妈问题。他喜欢向妈妈提问。对他来说,最快乐的事莫过于,他问了妈妈一个问题,然后听听看,妈妈会给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从他的小脑袋瓜子里不断地冒出来,不费劲就冒出来了。对于这一点,斑比倒没感到有什么奇怪。他觉得这是挺自然而然的事,而且他也乐在其中。满心期待地等待答案也充满了乐趣。如果答案正是他想要的,他会感到心满意足。有些时候,当然,也有他还不理解的答案,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的,因为他可以忙着在心里描绘那些他还不懂的事,以他自己的方式。有时候,他明显感到妈妈没有给他完整的答案,故意不把她知道的全告诉他。刚开始,这倒也挺不错,这样他就保留了一份强烈的好奇心,心里涌起一股神秘又快乐的疑惑感,一个让他一时间又欣喜又不安的期待,于是,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问道:“妈妈,这小路属于谁的?”
妈妈回答:“属于我们的。”
斑比又问:“属于你和我吗?”
“是的。”
“是我们俩的吗?”
“是的。”
“只属于我们俩吗?”
“不,属于我们鹿。”妈妈回答。
“什么是鹿?” 斑比乐了起来。
妈妈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也乐了。“你是鹿,我也是鹿。我们就是鹿,明白了吗?”
斑比乐呵呵地跳着。“我知道。我是一只小鹿,你是一只大鹿,对不对?”
妈妈点了点头说:“嗯,现在你是明白了。”
可是斑比又一本正经地问道:“除了你和我,还有别的鹿吗?”
“当然,还有很多别的鹿。”妈妈告诉他。
“可他们在哪儿呢?” 斑比大声问。
“就在这儿,到处都有。”
“可是,我没见到他们呀。”
“你很快就会见到的。”妈妈安慰着他。
“什么时候呢?” 斑比站住了,急切而又好奇地问道。
“很快。”妈妈平静地走着。斑比紧跟着妈妈。他没再说话,因为他不知道“很快”是什么意思。他自己琢磨着“很快”当然不是“现在。”但他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很快”不再是“很快”,而是“很久”。
忽然他又问道:“是谁开出这条小路来的?”
“是我们。”妈妈回答。
斑比感到很吃惊。“是我和你吗?”
妈妈解释道:“我们,我们就是……我们鹿。”
斑比接着问:“是哪个鹿呢?”
“我们所有的鹿。”妈妈朗声答道。
他们继续走着。斑比一路兴高采烈,他真想跃出小径,可又不敢那么做,只是紧随着妈妈。这时,在他们前方,擦着地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蕨叶和莴苣叶下,有什么东西正狂乱地跑着。忽然,林间响起一声细细的尖叫声,叫声凄惨哀怜。随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唯有草叶微微地颤动着,渐渐止息下来。一只白鼬抓到了一只老鼠,这时,正一路悄悄地溜窜着,要去享用他的美餐。
“那是什么?” 斑比又惊又怕地问。
“没什么。”妈妈安慰他道。
“但是,”斑比声音颤抖地说,“但是我看到了。”
“是的,是的,”妈妈说,“别害怕。那是一只白鼬杀死了一只老鼠。”可是斑比吓坏了,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斑比才能说出话来。他又问妈妈:“他为什么要杀老鼠?”
“因为,”妈妈犹豫着,“我们快点走吧,”妈妈说着,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又像是她忘了这个问题似的,她忽然加快了脚步。斑比蹦跳着跟在妈妈身后。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只是安静地走着,没有说话。最后,斑比又担心地问道:“我们也会杀老鼠吗?在有些时候?”
“不会的。”妈妈答道。
“绝对不会吗?” 斑比问。
“绝对不会。”妈妈回答。
“为什么不会?”斑比放下心来。
“因为我们从来不杀任何东西。”妈妈简单地解释说。
斑比的心情又好转起来。
忽然,小径边的一棵小橡树上,传来一阵喧哗的吵闹声。妈妈径直走着,没把这当回事儿。可是斑比却好奇地停下脚步。原来树上有两只松鸦,正在为一个抢来的鸟巢争吵。
“滚开,你这个凶手!”一只松鸦喊道。
“吵什么吵,你这个傻瓜,我才不怕你呢。”另一只回击到。
“去找你自己的窝,”第一只松鸦大叫着,“否则,我就敲碎你的脑袋。”他已经气得发狂了,不停地嚷着:“真粗野!呸,真是粗野!”
另一只松鸦发现了斑比,他拍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低处的树枝上,冲着斑比大喊大叫:“傻呆呆地看什么看,你这个怪物?”
斑比吓得撒腿就跑,他赶上妈妈,惊魂未定,却又乖乖地跟在妈妈身后,以为妈妈没注意到他刚才停下来过。
踌躇了一会,斑比问道:“妈妈,什么是粗野?”
“我不知道。”妈妈回答。
斑比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妈妈,他们为什么要生对方的气?”
“他们是为了食物争吵。”妈妈回答。
“我们也会为了食物而争吵吗?在有些时候?” 斑比问。
“不会的。”妈妈回答。
斑比接着又问:“为什么不会?
“因为我们有足够多的东西吃。”妈妈告诉他。
斑比还想知道些什么。“妈妈,”他又开始了。
“什么?”
“将来有一天,我们也会生对方的气吗?”他问。
“不会的,孩子,”妈妈说:“我们不做这样的事。”
他们接着走着,不久,前方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亮。小径在乱藤杂树前没了路。几步开外,一片明亮开阔的空地在他们眼前展开。斑比想冲出去,可是妈妈却停住了。
“那是什么?”他急急地问,已经欢悦起来。
“那是草地。”妈妈回答。
“什么是草地?” 斑比急不可耐地问。
妈妈打断他,说道:“很快你就能自己找到答案。”这时,妈妈变得严肃而警觉。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昂着头仔细听着,又深深吸着空气中的气味,眼神犀利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最后她说:“好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斑比跳跃着向前冲去,但是妈妈拦住了他。
“在这儿等着,等到我叫你了再出去。” 斑比立刻乖乖地站住了。“很好,”妈妈鼓励着说下去:“现在,听好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 斑比听得出妈妈的话语有多么严肃,他感到紧张极了。
“在草地上行走并不那么简单,”妈妈接着说:“这是一件很难而且很危险的事。别问我为什么。你以后会自己发现这一点。现在只要照我告诉你的做。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 斑比向妈妈保证。
“很好,”妈妈说,“我一个人先出去。你待在这儿等着。眼睛要一直盯着我。如果你看到我往回跑了,你要立刻掉头,能跑多快就跑快。我会很快赶上你的。”妈妈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郑重地接着说下去:“你的小腿儿能带你跑多快就跑多快,即使有什么事发生,也别停下来……即使看到我倒在地上……也别管我,知道吗?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管跑你的,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你能做到吗?”
“能,”斑比轻轻地说。妈妈讲话的样子是那么严肃。
她又接着说:“等一下如果我叫你出去,不许东张西望,也不许问问题,只能紧紧跟在我身后。听懂了吗?跑起来的话,千万不能停,不能想。如果我开始跑,那就意味着你也要跑,一直要跑到我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才能停。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斑比不安地说。
“现在,我走了。”妈妈说着,情绪平复了一些。
她走了出去。斑比一眼不错地盯着妈妈,看着她向前慢慢地,小心地移着步子。他站在那儿,满心期待着,却又那么害怕,那么好奇。他看到妈妈是怎样听着四周的动静,看见她往后缩回来,而他自己也立刻往后缩,准备跑入林中。然后妈妈又镇静了下来。她伸直了身子。这时,她满意地看了看四处,喊到:“出来吧!”
斑比冲了出去。狂喜之情让他瞬间忘记了担忧。在森林里,他抬起头只能看到绿色的树顶,难得一瞥蓝天。
现在他能毫不费力地看到整个天空,那么高远,那么辽阔的天空。斑比心里有种莫可名状的喜悦。在森林里,他只能偶尔看见从枝叶缝隙中投下的几束阳光,或是在树枝间轻盈跳跃着的几处细碎斑驳的光影。忽然,就这么站到了火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下。任由阳光无拘无束地照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暖洋洋的。于是,这耀眼眩目的太阳,让他闭上了眼,却打开了心。
斑比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他彻底地乐疯了,简直不能自已。他一次又一次地跳向空中,三下,四下,五下。他没有办法不那么疯跳了。
他是那么渴望跳跃,抬起他小小的四肢欢快地跳跃。在这里,呼吸也变得深长而轻松。他大口呼吸着这清新的空气,草地上甜美的气息让他狂喜,于是他不禁一次又一次地跃向空中。
斑比还是个孩子。如果他是个人类的孩子,这时他一定会又喊又叫了。可是,他是一头小鹿,鹿是不会喊叫的,至少不会像人类的孩子那样喊叫。因此,他只是欢快地抬起他的四肢,一遍又遍地把自己掷向空中。妈妈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欣慰地笑着。她看到斑比乐坏了。她看到斑比一次次地跃向空中,又笨拙地落在原地。她看到斑比瞪大眼睛看着周遭的一切,迷乱而又不知所措,会做的只剩下跳起再跳起来。她明白那是因为斑比只走过林中那窄窄的小径,从出生到现在这短短的日子里,他还没有走出过那片森林,他的生活经历也只限于那片森林。他还不知道如何在开阔的草地上自由地奔跑,所以他只会在原地跳上跳下。
妈妈伸出前腿,带着笑,把身子弯向斑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一跃而起,绕着圈子跑了起来,脚下的草随之发出沙沙的声响。
斑比被妈妈的举动吓坏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这是叫他跑回森林的信号吗?妈妈对他说过:“不管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管我。只管跑你的,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他开始转向森林的方向,照妈妈说的那样跑起来。这时,妈妈却向他飞奔而来。地上的草随着妈妈的跑动,发出美妙的沙沙声。妈妈在离斑比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把身子弯向斑比,还是刚才那副带笑的神情。她向斑比喊到:“来追我。”就又风一般地跑走了。
斑比困惑了。妈妈是什么意思呢?这时妈妈又跑了回来,她跑得那么快,把斑比眼睛都看花了。妈妈用鼻子推着斑比的身体,快速地说着:“快来,快来追我呀。”说着,又跑开了。
斑比开始追妈妈。他跑了几步,然后步子就变成了轻快地跳跃奔腾。他感觉自己好像飞起来了,毫不费劲地飞起来了。空间落在他的脚下,落在他腾空而起在飞跃之下。到处都是空间,无尽的空间。斑比欣喜若狂。
斑比尽情地奔跑着,草地上小草沙沙作响的声音,在斑比听来是那么美妙。而小草轻抚在身上的感觉又是那么柔软,就像丝绸般的温柔美好。他绕着圈奔跑着,不时转个方向,又开始新一轮地奔跑。就这样,他不断地转身,不断地奔跑。
妈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恢复了常态。她用眼睛紧紧跟随着斑比,这孩子真是乐疯了。
忽然,斑比不再奔跑了,他停下来,迈着优雅的步子,来到妈妈身边,满心欢喜地看着妈妈。他俩肩并肩地在草地上悠闲地溜达着,心满意足。
斑比在这个开阔的空间里,用整个身体感受着蓝天,阳光和绿色的草地。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太阳耀眼炫目的强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能感受到阳光一根根照在他背上那暖暖的热度。
不久,斑比就能用眼睛来欣赏美丽的草地了。走在草地上的每一步,都让斑比惊讶不已。和森林里不同,在这里,你看不见一点点裸露的土地。一片又一片的草叶密实地覆盖着草地上的每一寸土地。它们摇曳着,如波浪般起伏,连绵不绝。每踏上一步,它们都会轻轻地倒向一边,随后却又能毫无损伤地再立起来。辽阔的绿色草地上,还有白色的雏菊,圆圆的苜蓿,或红或紫,密密匝匝,金灿灿的蒲公英,这些小花点缀其间,如繁星般闪耀着。
“快看,快看呀,妈妈” 斑比忽然惊呼起来,“那里有朵花在飞呢。”
“那不是花,”妈妈说,“那是一只蝴蝶。”
斑比痴痴地盯着那只蝴蝶。它从一株小草上轻盈地飞起,扑扇着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看得斑比目不暇接。这时斑比才发现草地的上空飞舞着许多只蝴蝶。它们像是匆匆忙忙的,其实飞得并不快。只见它们舞动着翅膀,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像是在游戏一般,斑比欢天喜地地看着。实际上,它们更像是一群欢乐的飞花,不乐意老老实实地待在花茎上,而想活动活动身子,跳上一支舞。又像是随落日归家的花儿,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却发现没有固定的地方给它们,因此它们不得不飞舞着寻找。一时间,它们像是找好了地方一样,落下来,消失在花丛中。可是,却总是又飞了起来,仍像刚才那样飞着,然后越飞越高,继续寻找。落下又飞起,飞起又落下,总不能停下来,因为所有的好位置都给别人占去了。
斑比痴痴地看着这些蝴蝶,他真想细看一下靠近他身边的哪一只,真想凑近了看看它们,可是却行不通。这些蝴蝶不停地飞飞停停,没有片刻安歇,连空气都像是被它们搅动了一般。
斑比又低下了头,他看到草地上有上千的小东西在他脚边活动着,看得他乐不可支。这些小东西向着各个方向又是跑又是跳,忙得不亦乐乎。他看到它们有一大群呢,可过了一会儿,这些小东西又消失在草丛中,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妈妈?”他问道。
“是蚂蚁。”妈妈回答。
“看哪,”斑比又叫起来,“有片草跳起来了,看它跳得多高呀!”
“那不是草,”妈妈解释着说:“那是一只友善的蚂蚱。”
“他为什么要那样跳?” 斑比问。
“因为我们在这儿行走,他怕我们踩着他。”妈妈回答。
“哦,”斑比把头转向蚂蚱,这时,蚂蚱正坐在一朵小雏菊上面。“哦,”斑比彬彬有礼地说道:“你不用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我没有害怕,” 蚂蚱用颤抖的声音答道,“我刚才正在和我的妻子说话,所以吓了一跳。”
“真抱歉打扰你了。” 斑比不好意思地说道。
“一点也没有,” 蚂蚱仍然声音颤抖地答道:“因为是你,一切都很好。但总是要时时小心呀,谁知道过来的会是什么呢?”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来草地,” 斑比解释道,“我妈妈带着我……”
蚂蚱这时正低着头,就像是准备着要用头撞什么似的。他显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喃喃地说道:“我对这不感兴趣。我没时间在这里和你闲聊了。我要去找我的妻子。我跳!”然后他就跳走了。
“我跳!”斑比惊讶地看着蚂蚱高高地跳起,然后不见了。
斑比跑到妈妈身边。“妈妈,我和他说话了。” 斑比大声说。
“和谁呀?”妈妈问。
“和蚂蚱,”斑比接着说,“我和他说话了,他对我很和气。我很喜欢他。他好有意思,身体是绿色的,而且是透明的。他的身体就像树叶一样,但树叶可没那么透明。”
“那是他的翅膀。”妈妈告诉他。
“哦,”斑比接着说下去,“他看上去那么严肃,又聪明。可不管怎么说,他对我还是很好的。而且他跳得多高呀。‘我跳!’他说着,然后一下子跳那么高,我就看不见他啦。”
斑比和妈妈仍在草地上走着。和蚂蚱的一番交谈,让斑比感到很激动,同时又让他有些疲乏。这还是他头一次和陌生人讲话呢。他感到有些饿了,就蹭到妈妈身边找奶吃。
斑比静静地站着,一边吃着奶,一边用梦幻般的眼神快乐地打量着四周。每次,在他吃着妈妈的奶时,都会感到这种令人陶醉的愉悦。他注意到一朵亮丽的小花移到乱草丛中。斑比凑近一点看过去,哦,不,这不是花,是一只蝴蝶。斑比悄悄走近了它。
蝴蝶正停在一根草上,缓缓地扇着翅膀。
“请坐着别动。”斑比说道。
“我为什么要坐着别动,我是一只蝴蝶呀。”这小虫子吃惊地回答。
“哦,请坐着别动,就一小会儿,” 斑比肯求道,“我太想靠近了看看你。拜托了。”
“那好吧,” 蝴蝶说:“看在是你的份上,我就停一会儿,不过时间别太长。”
斑比站到了蝴蝶面前。“你多美呀!” 斑比心醉神迷地喊道:“真是无与伦比的美丽,像一朵花一样!”
“什么?”蝴蝶扇着翅膀,大声说,“你说我像一朵花?在我的圈子里,大家一般都认为我们比花漂亮。”
斑比感到有些尴尬。“哦,是呀,”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比花漂亮,对不起,我只是想说……”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对我来说都一样。” 蝴蝶回应道。他装模作样地弓起细细的身子,动着纤柔的触角。
斑比着迷地看着他,说道:“你多么优雅呀!那么优雅,那么迷人!你的翅膀多么洁白,多么亮丽呀!”
蝴蝶大大地展开翅膀,又在背上合上,像帆一样地竖着。
“哦,”斑比喊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比花漂亮了。你可以飞,而花长在茎上,它们不能飞,这就是你更漂亮的原因。”
蝴蝶扇着翅膀说。“这就足够了,”他说,“我是可以飞的。”他轻盈灵巧地飞起,斑比几乎看不见他,也追不上他。他优雅地轻轻扇着翅膀,飞到了明媚的阳光下。
“我是为了你才坐了那么长时间的。他在斑比面前边飞边说,“现在,我要走了。”
这就是,斑比发现的草地。
第三章
森林深处有一块小小的空地,那是斑比妈妈的栖地。空块距离一条狭窄的小径仅几步之遥,那条小径就是鹿在森林中奔行往来的通道。穿过小径旁茂密的灌木丛,就可以来到这里。可是如果不知道那条穿过树丛的小通道,没有人能发现这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非常狭小,只够斑比和妈妈容身。空地也非常低矮,斑比妈妈站起来,头就伸到树丛的枝叶中去了。榛树、荆豆、山茱萸,枝繁叶茂,它们重重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截住了从树顶透下来的那点阳光。这样,就连一丝阳光也照不到地面了。斑比就是在这片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这里是他和妈妈的家。
妈妈此时正卧在地上睡觉,斑比也有些瞌睡。可是,突然间,他完全地清醒了。于是便站了起来,环顾着四周。
树丛荫浓,斑比站着的地方几乎是黑暗的。林中传来轻微的声响。时而是山雀的啁啾声,时而又传来清脆的嗒嗒声,那是啄木鸟在啄树木,偶尔还有几声乌鸦闷闷不乐的叫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空旷。惟有午日的暑气在空气中咝咝作响,如果你仔细听,便能听到这样的声音。空气虽沉闷,却弥漫着甜美的气息。
斑比低头看着妈妈问到:“你睡着了吗?”
不,妈妈没有睡着,其实斑比一起来她就醒了。
“我们马上干什么呢?” 斑比问。
“什么也不做。”妈妈说,“我们就待在这里。躺下来,像个乖宝宝那样,睡吧。”
可是斑比一点也不想睡觉。他向妈妈恳求道:“走吧,我们去草地吧。”
妈妈抬起头。“去草地,”她说道,“现在去草地?”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和恐惧,这让斑比也感到很害怕。
“我们不能去草地吗?”他怯怯地问道。
“不能,”妈妈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不能,你现在不能去草地。”
“为什么?”斑比觉察到有什么很神秘的事情,是他还不了解的。他感到更加害怕,可是又非常想知道一切。“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草地?”他问道。
“等你长大一点,自己会知道这些的。”妈妈这么答道。
“可是,”斑比坚持,“我现在就要知道。”
“等以后吧,”妈妈还是这么说,“你现在还只是个小宝宝,”她温柔地说下去,“我们是不和孩子讲这些事的。”然后她神情凝重地说道:“想象一下在这个时辰去草地。我想都不敢想。大白天呢。”
“可是,上次我们去草地,不也是大白天吗?” 斑比反驳道。
“那不一样呀,”妈妈解释说,“那次是在清晨。”
“我们只能在清晨去草地吗?” 斑比好奇地问道。
妈妈耐心地回答:“只能在清晨,黄昏,或者夜晚。”
“白天不可以吗?一点也不可以?”
妈妈犹豫了一会。“嗯,”最后,她说道:“有时候,也有一些鹿会在白天去草地……但是那是特殊情况……我不好解释给你听,你还太小了……有些鹿是去了那儿,但是也就暴露在极大的危险中了。”
“什么样的危险?”斑比聚精会神地问道。
但是妈妈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会处在危险中。你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孩子。你现在还不能理解这些事情。”
斑比心里想着自己可以理解任何事情,只是妈妈不肯告诉他真相罢了。可是他没说出来。
“生活对我们来说就是这个样子,”妈妈又说道,“虽然我们都喜欢白天,尤其是我们小的时候,可是我们只能安静地躺着,只有在黄昏到清晨的这段时候,我们才能去草地走走。你明白吗?”
“明白了。”斑比回答。
“所以呢,孩子,我们只能待在这儿。在这里,我们是安全的。好了,躺下睡吧。”
可是斑比不想躺下。“为什么我们在这里就安全了呢?”他问道。
“因为所有的树丛都庇护着我们,”妈妈说,“树枝折断时发出的咔嚓声,干树枝的劈啪声,都会给我们警告。地上有陈年的落叶,它们也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有鸟雀在给我们放哨,一有动静,他们就会啼叫,这样,即使很远的地方有人向我们走来,我们都能知道。”
“什么是陈年的落叶?” 斑比问。
“来,在我身边坐下,”妈妈说,“我讲给你听。” 斑比惬意地依偎在妈妈身边。然后妈妈告诉他树木怎么不再绿了,阳光和温暖适宜的天气怎么消失了。接下来,天气会变得寒冷,霜冻使树叶变成黄色,变成棕色,变成红色。渐渐地,树叶飘零而落,大树和灌木最后都会将光秃秃地树枝伸向天空,看起来就像是赤裸着身体。但是干燥的树叶落在地上,只要有脚踏在上面,树叶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我们就知道有人来了。陈年的落叶真是好东西呀!它们敬忠职守,保持着警惕和警觉。即使是盛夏,地下也有很多陈年的落叶,任何危险来临时,它们都会给我们警告。
斑比紧紧靠着妈妈,就这么坐在这里,听着妈妈讲这些话,真是舒适安逸。
妈妈讲完后,斑比陷入了沉思。他觉得落叶真好,时时给他们警告,只是它们都死了,曾冻僵过,还受过很多苦。他真想知道妈妈口中常常提到的危险会是什么样子。可是胡思乱想让斑比很疲倦,周围静悄悄的,只听见暑气在空气中发出的咝咝声,渐渐地,斑比睡着了。
——本文为小书房典藏系列丛书之一,如欲转载,请与小书房站长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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