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面对着的，是一堵厚厚的城墙，城墙那边传来的，是士兵们训练的声音。
这是个偏僻的角落，铁匠在这里制造兵器，矛，剑，面罩，弩，弓，锤，铁匠很老，老得只能弯着腰，每天不停地锤打，却仍是完不成国王的订单，每个月都被前来运送武器的将军恐吓。
在铁匠铺的后面，有一大片苹果林，但是多年以前，这里的果农就陆续搬走了，大家传言，这里的苹果被施了魔法，不结苹果。
被施魔法的事无从求证，牧师每次听到这样的言论都大惊失色，人们也只是悄悄的传说，这话并没有人传到老铁匠那里，因为他又老又聋，而且住在偏僻的角落，他是个怪人，其他的人们都这样说，其实，他们并不是因为老铁匠怪才不理他，而是，老铁匠造出的兵器，最后都在他们的孩子们手中拿着，而这些英俊年轻的孩子们，最后都死于国王们点燃的一场又一场战火。
人们远远地绕过老铁匠铺，什么都不说。
每天傍晚时分，老铁匠都会去铁匠铺后面的苹果树下休息一会儿，这片苹果林由于没人修剪，已经长得野性十足，许多乌鸦在这里落了户，低矮的树丛掺杂着沙哑的怪叫声，这里曾经是美的，春天的苹果花开得像雪白的云，秋天则是一片红艳艳，像火烧云，老铁匠坐在树下，闭起眼睛，回忆苹果林以前的样子。
他当然不知道，人们不再靠近苹果林的原因——这里被施了魔法，这些苹果被诅咒了，不再结果子。老铁匠睁开眼，有点儿寂寞，他对着树梢上的乌鸦聊天。
“嘿，乌鸦，你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乌鸦吗？请你告诉我，这次我们的孩子们，他们好吗？他们损失了多少？嘿乌鸦，你知道吗？我多么想让我铸造的武器变锋利，让我们的孩子们所向披靡，让他们一个个凯旋而归，可是我老了，我眼睛花了，耳朵也聋了，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乌鸦侧着血红色的眼睛看老铁匠，并不答话，突然，它拍拍翅膀，从它身后黑幽幽茂盛的苹果叶子里，掉下来三只红彤彤的苹果。
老铁匠急忙弯下腰捡起这三只红的有点吓人的苹果，
“这里已经好久不结苹果了，大概是因为干旱吧，乌鸦，谢谢你！”
老铁匠说。
乌鸦眨了眨血红的眼睛，苦涩地叫了几声，飞远了。
老铁匠抱着苹果回到铁匠铺，他擦拭着红得透亮的苹果，怎么也不舍得吃。这些年，他只能吃国王配给他的食物，除了谷子，还是谷子，他已经好久没有喝过牛奶，没吃到过鹿肉，更不要说这么新鲜漂亮的苹果了。
在这个小国里，又岂止是他吃不上苹果呢，苹果林不结苹果已经很多年，就连至高无上的国王殿下也吃不着苹果，于是老铁匠找了一个干净的篮子，打算把这三只苹果放进去第二天进献给国王。
苹果刚放到篮子里，就听见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苹果里面传出来：
“愚蠢的铁匠，
愚蠢的铁匠，
你若是胆敢把我送给国王，
我就让你不得好死！”
老铁匠吓坏了，他颤抖着手把苹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窗边上，想趁着夜色把它们都丢出去。
这时，又一个比刚才更尖更难听的声音，从第二只苹果里传出来：
“愚蠢的铁匠，
愚蠢的铁匠，
你若是胆敢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
我就让整个村子里的人不得好死！”
老铁匠更害怕了，他拿起自己锻造的匕首，护在前胸，心里想着等天亮了我一定要去教堂，这一定是魔鬼，我要祈求上帝的帮助。
这时，第三只苹果里，传出难听无比的声音，它居然是怪笑着说出来的，它说：
“愚蠢的铁匠，
愚蠢的铁匠，
从今以后你若是胆敢再去一次教堂，
我会让你所在的这个国家连连吃败仗，
我会让敌人们把这里夷平，
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变成难民，
流离失所，生不如死，哈哈哈哈！”
老铁匠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扔下匕首冲出铺子，惊慌中撞到了摆在屋门口的一列长矛，长矛稀里哗啦地倒下了，寂静中发出了摩擦彼此刀刃的刺耳声响，一群乌鸦惊得飞上夜空，只有月色依然镇定，冷水一样照在长矛亮地有点怕人的刀刃上。
第二天，老铁匠强打精神继续他似乎永远都做不完的任务，恍惚中听到将军的马蹄在朝铁匠铺踏过来，他吓了一大跳，定定神看看屋外炙热的阳光，阳光下将军的影子先踏进了铁匠铺，伴随着他身上冰冷的盔甲“咔嗒，咔嗒”的声音，那几只可怕的苹果又说话了：
“愚蠢的铁匠，
愚蠢的铁匠，
你要倒霉！你要倒霉！
这次的任务，你完成不了，
你将被砍头，嘻嘻，你将被砍头！
啦啦啦，啦啦啦！”
最后的几句，居然是用唱的。老铁匠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但他下意识的动作却是找了块破布，把那三只可怕的苹果盖上了。
将军进来了，带来了长长的一卷武器清单，如苹果们所说，这次的清单分外的长，一看便知是不可能完成的，而且，最可怕的是，清单上写明了三天后交货。这怎么可能呢？即使老铁匠拥有十个手臂，没日没夜地干上三天，也不可能完成啊！老铁匠无奈地接了过来，他不再争辩，争辩只能挨到更多的鞭子，老铁匠不是怕挨鞭子，他说不出，他从心底里感到冷，感到害怕。
将军走了。
老铁匠站在阳光下，朝着将军的背影行军礼。
想当初，他也是战场上勇敢的一员。
那匹高大的马消失在城墙拐角尽头的时候三只苹果在破布下又怪叫着唱起歌来，
“砍掉他的头，挖下他的眼珠，
捅聋他的耳朵，拉出他的肠子，
谁叫他是敌人，他活该遭到袭击，
谁叫他是敌人，他活该被捅死，
他，他，还有他，他们全家！
他，他，还有他，他们全家！”
歌声犹如战场上的冲锋歌，对，没错，这歌老铁匠也会唱，老铁匠也跟着哼哼了几句，他突然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三只苹果能帮他。
老铁匠冲进铁匠铺，一把扯开罩在苹果上的破布，苹果变得更红了。
“你们，也是从战场上来的吧？
你们，也是打过仗的吧？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谁，这次，请帮帮我吧!
我答应你们，我发誓，我绝不会把你们的事说出去，也绝不会丢掉你们，
更不会再去教堂，求求你们，帮帮我吧，
帮帮可怜的老铁匠吧！”
三只苹果裂开了，里面走出来三只小妖，小妖们冲老铁匠点点头，不再唱歌，也不说话，它们飞快地摇起尾巴，顷刻间狭小残破的铁匠铺变得无比的宽敞，那只小小的炼铁的炉子一下子变得有一座小山那么大，里面是熊熊的火光，炭火噼啪着，无数武器闪着通红的光被送进送出，铁锤上下纷飞，溅出无尽的火花，老铁匠感觉自己的脸都要被烤化了，他感到嘴巴有些酸，举起手来摸了一下脸，原来自己在笑啊，他觉得有点怪异，但是转念一想，他应该笑的啊，他张大了嘴，他笑，他看着这些被妖精锻造的锋利的武器，这预示着国家重大的胜利啊！
三天后，数量巨大的武器被依次造出，在正午的阳光下晾晒，却依旧散发出吓人的寒光。老铁匠站在这些武器当中，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笑。三只小妖忙完了一切，残破的铁匠铺恢复了原样。小妖们坐在光秃秃的苹果树上笑，看武器被装上马车，不堪重负的铁匠铺在小妖们飞离后“轰”一声倒塌，老铁匠不管，老铁匠兀自笑着，他此刻脑子里只有胜利，无尽的胜利，他朝着远去的马车行军礼，他背后是不结果的苹果林和乱叫的乌鸦。
这些武器，被握在了战场上孩子们的手里，他们勇猛异常，他们所向披靡，他们真的像老铁匠对乌鸦说的那样，武器发挥了巨大的吓人的魔力，他们战无不胜，他们在战场上唱起了冲锋歌：
“砍掉他的头，挖下他的眼珠，
捅聋他的耳朵，拉出他的肠子，
谁叫他是敌人，他活该遭到袭击，
谁叫他是敌人，他活该被捅死，
他，他，还有他，他们全家！
他，他，还有他，他们全家！”
他们占领了一个又一个国家，他们杀死了一个又一个他们的敌人，就这样，疯狂的虐杀持续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在他们所及的所有土地上，所有的苹果树，都不再结果。
他们的确是胜利了。野藤缠绕的苹果树上，三只小妖仍旧在唱：
“愚蠢的铁匠，
愚蠢的人，
杀死他吧，还有他的全家
胜利最美，美过泥土，
美过生命，
杀死他吧，他该死，他是敌人，
还有他的全家......”
（2009-0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