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是什么吸引你从事儿童文学事业?为什么喜欢儿童文学?你认为从事儿童文学写作的人,自身需要具备什么条件?
先说第二个问题吧,我最初读儿童文学的时候,还是个孩子,那时候,只要是书我都读,我读安徒生、林格伦,也读纪伯伦、川端康成,那时候,在我眼中,只有好看的书和不好看的书的分别,并没有儿童和不儿童的分别。而随着年龄增长,读过的书日渐增多,我发现,我最喜欢的书,如泰戈尔的《新月集》,冰心的《寄小读者》,恩德的《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格雷厄姆的《柳林风声》……几乎都是儿童文学作品,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作品,总能在我心情低落时让我微笑,在我沮丧脆弱时让我乐观,在我心灰意冷时让我温暖,在我寂寞空虚时让我重新找到人间最美好、最值得去回味的那些感觉,这样的感觉是我在成人的文学里很难找到的,就像在一片水泥地上寻找一枚贝壳那样困难,而在儿童文学的天地中,我却如同走入海洋和沙滩,处处皆可寻见这些美丽灿烂的贝壳。
而我开始写儿童文学,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儿童文学,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做梦,我喜欢相信,在现实的这一个世界之外,还有很多个其他的世界。儿童文学中有着无限可能的幻想创作手法,是最为令我着迷的,从安房直子对生活细节美的追求,到小王子对宇宙和人生的思索,从埃格纳的戏谐荒诞的乌托邦式社会,到大盗贼对人性本恶的冷幽默调侃,各不相同,却又同样精彩。我想,除了儿童文学,也不可能再有其他的文学形式,能让我有这么无拘无束的创作冲动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促使我选择儿童文学的创作,那就是,我喜欢孩子。在大人面前我总是比较沉默内向的,但,面对着孩子充满好奇的眼睛,我却总是想要说点什么,我喜欢和他们分享我的感受,因为我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用带着偏见的眼光去嘲笑我的感受,正如冰心说的那样:
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
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
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
任你深思也好,
微讴也好;
驴背山,山门下,
偶一回头望时,
总是活泼泼地,
笑嘻嘻地。
而身为一个给孩子写故事的人,我认为,真诚和平等,至少是你对待孩子的真诚和平等,是我们必须要具备的基本素质。我最讨厌的那种故事,就是作者摆出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情,告诉孩子,这么生活就是好,那么生活就是不好……我总以为,没有人能告诉孩子怎么生活才是正确的,就像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什么样的生活是完美的。即使在带有教育意味的故事里,作者也没有权利去给孩子制订一个完美生活的准则,比如《木偶奇遇记》,通过木偶皮诺曹这个角色,作者几乎演绎了一个人能在童年时犯的所有错误,说谎,偷窃,离家出走……但是皮诺曹的结局仍然是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孩。不管怎么样去生活,你都仍然可以期待一个光明的未来,这才是真正的儿童文学。所以,儿童文学作者的另外一个素质应该是宽容,对与自身不同的世界的宽容,对自己和他人的宽容。而如果反过来,一个作者不能真诚、平等、宽容地去给孩子写故事,而是虚伪、做作地去编造自己都不相信的情节,或是高高在上地要以一个故事去教训孩子要学会什么事情,或是在自己的文字里制订出一个必须要遵守的做人规范,那样的作品,即使成人很认可,也终究是会被孩子抛弃的。最后,我觉得,要一直坚持儿童文学创作,还需要具备的一个条件就是,作者本身没有太多物欲的追求,换句话说,就是要甘于平淡。如果你不能忍受寂寞而清淡的生活,你会觉得做一个儿童文学家是苦不堪言的,因为即使你的读者再怎么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像那些青春文学追星族一样,去追着你要签名。孩子的喜欢就是默默的喜欢,所以儿童文学家能指望的最好的读者反馈,也不过是偶然遇上一个妈妈,她告诉你,她的孩子最近一直在缠着她要听你写的故事;或者,是在若干年后偶然遇上一个大人,他很高兴地告诉你,自己小时候喜欢过你的作品,这,也就是一个写故事的人最幸福的时刻了。
2、从你的个人特点出发,谈谈你在儿童文学写作中有些什么追求(艺术上、风格上或题材上)?有什么目标和理想?
我是一个“喜新不厌旧”的人,对各种我喜欢的儿童文学题材,都有一种想要去试试看的冲动,我觉得各种题材的写作过程,就像各种生活经历一样,对作者来说,也是一种宝贵的体验和感受。而对于风格,我倒没想过很多,虽然我欣赏那些有个性风格的作者,但,就拿我儿时最喜欢的童话作家安徒生来说,他的代表作《海的女儿》是非常唯美的,却同样也有《老头子说的总是对的》这样的充满幽默戏谐的作品。我总觉得,对一个还想尝试更多创作手法的作者来说,固定的风格,是一种束缚。
不过,在我目前最热衷的幼儿文学创作中,我还是有一个很明确的目标的,那就是,我希望我的作品,至少是我的一部分作品,能够表现出“简洁的美”和“单纯的爱”。就如玛格丽特•怀兹的《晚安,月亮》:“晚安,月亮;晚安,星星;晚安,所有不在这里的人;晚安,每个角落里的声音……” 没有一个华丽的辞藻,却美好得让人窒息,没有一个字提到爱,却可以令人感到一种单纯而温暖的爱意无处不在。我至今仍然在为达到这个境界而努力。
当然,流火说到的“智慧通达”,也是我会一直追求下去的东西,不过,正像俗话说的,要给人一滴水,自己先要有一杯水,一个作者自身对世界的认识有多深,是决定他的作品能达到何种深度的关键。就拿我翻译的《鬼怪森林》来说,试想,如果恩维本人不是学习哲学的博士,他又怎么可能通过自己的故事,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么深邃的“爱与忘我”的伦理学观念?所以,我觉得,儿童文学作者不仅仅应该从文学作品里寻找提升自我所必须的营养,他还应该是一个“杂家”,天文地理,大千世界,都要去了解一番、思考一番,这样,才能写出真正有“智慧”的、让孩子受益的作品。
3、你怎么看待商业因素和市场因素对儿童文学写作的影响?你的写作,是否受到市场因素和商业因素的影响?这种影响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
4、你们中有的人在从事儿童文学写作的同时,也从事阅读推广,把好书送到小读者的手中。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有何感想?如何评价?
我走的路可能和其他作者有些不同,大多数人是先开始写作,然后开始做阅读推广,而我是从开始写故事之前,就开始给小孩子讲故事了。如果非要在文学创作和阅读推广中选择一个作为自己的“事业”,我可能会选择后者而非前者。因为我是在儿童文学中找到自己最初的梦想,我也希望,能有更多的孩子因为读到一本好书而找到自己的梦想,至于那书是不是我写的,这倒并不重要。而我推荐给孩子的书,也常常都是被大人看作是想入非非、离现实太远的作品,因为我觉得在现实中我们缺少的东西太多了,比如想象力、创造力、和大自然的亲近、自由不羁的艺术灵性……
就拿被童喜喜同学做为反面举例的《时代广场的蟋蟀》来说,我觉得,它不仅仅是给孩子讲述了一个童话,而且是在反思我们现代城市的快节奏生活,以及被这种生活所抛弃的对自然和生命细节的关注,也正是这种有深度的作品,才更需要我们去做推广和阅读引导。但是,要引起孩子们对这种优秀的作品的兴趣,是需要一个引导者自己首先去深度理解作品的,如果是我去讲这个故事,我会先从和孩子们讨论斗蟋蟀这种童年游戏入手,并选取这本书中最有趣的一个章节,如,男孩和中国老人谈论蟋蟀爱吃什么食物的那一章开始读起,这样,不仅可以把话题延伸至自然环境的保护,也可以缩短这个故事和孩子们之间的距离感了。
让我遗憾的是,如今的一些儿童文学作品不再写童年游戏了,也不再去写童年的梦想了,更不要说思考什么生命的意义,反而只对早恋、打架这些成人化的情节津津乐道,这或许就是整个时代趋向于早熟化、成人化的结果。不仅仅是中国如此,整个世界也是如此,曾经写过《消逝的童年》一书的尼尔・波兹曼就评论过当下流行的那些所谓畅销童书:
“这些作家深深懂得,‘青少年文学’的主题和语言要模仿成人文学,尤其当中的人物以微型成人出现时最受欢迎。”
如果说,儿童阅读推广有什么意义的话,我觉得,它的意义就在于留住一些正在消逝的真善美。何为“托起太阳的事业”?我以为,就像动物把最好的食物留给自己的后代,我们也需要把最好的人文精神的食粮留给自己的孩子,也只有如此,人类才可能避免整个社会因为过度早熟而退化,才能拥有创造出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的能力。
5、你在儿童文学创作中有些什么困难?现在从事儿童文学写作的年轻人比较少,特别是男孩子更加少,这是为什么?有什么办法能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投身于儿童文学事业?
毫不隐讳地说,我在创作中遇上过的唯一困难,就是一些编辑给我的条条框框,他们往往在约稿的时候就给作者一堆要求,诸如要写得幽默好玩,要含有教育意义,等等,而这些,往往和我自己的创作观相左,所以造成我写作中很多的矛盾。好在从2008年开始,我已经不再接受任何约稿,这样我至少可以安心地写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至于说到儿童文学创作的老龄化问题,我觉得,这还是和社会整体对儿童文学的忽视和漠视分不开的。首先,因为没什么人读儿童文学,导致国内儿童文学读物和杂志的发行量都普遍地低下,低发行量又导致稿酬的微薄,只采用熟人稿的潜规则,等等。这些问题的存在,都使得新人难以靠写作儿童文学维持生计。为什么大多数新生代的童书作家是女性?可能也是因为女性在部分情况下不用承担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的角色,这使得女孩子有更大的自由去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即便是在不考虑谋生问题的创作状态下,也还是会有童喜喜所说的,在闭门造车或是推广自己作品的过程中,无处不在的虚无感。正因为很少有人重视孩子的阅读,所以,作者很难找到自己社会价值的认同。任何一个行业的兴起,都是基于这个行业确实能给其从事者带来生活的保障和自身价值的实现,而目前的中国儿童文学似乎这两点都无法做到。我觉得,现在的问题不是如何吸引更多人来投身这个事业,而是如何让更多人来尊重正在为这个事业付出的人,让他们得到应有的回报;以及如何让更多人关注儿童的阅读,使得这个事业本身有其存在下去的价值。如同你想要吸引更多的鸟儿来自己的生态保护区做窝,就必须先对保护区内的环境加以治理,让它变得山清水秀,这样无需你做任何广告,有翅膀的鸟儿自然是会飞过来的。所以,汤汤做的一周一荐、好书联播这样的事情,表面看来和儿童文学创作无关,实际上却是在解决中国儿童文学面临的最根本问题,那就是培养优秀的儿童文学读者,只有大批高水平的读者,才能促进一个文学事业的发展,带动更优秀作品的出现。
6、你对当下的儿童文学创作状况,有什么样的评价?对前辈作家(评论家)、编辑有何期盼?希望他们为你们做些什么?你希望有一个什么样的文学环境?
如果用两个字来评价国内儿童文学的创作状况,我觉得,那就是:浮躁。在一个什么都讲速度的商业化年代,编辑也总是要求作者提高自己写作的速度,于是,我就常常可见,一些书是怎么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编辑出版的,高速流水线上的作品,往往缺少细腻情感,大都以热闹情节取胜。而这种商业化运作自然会导致劣币淘汰良币。“高产作者”约稿多,出版的作品也多,于是名气也就很大,缺少判断力的小读者也容易受广告左右,去购买这些“名家”之作。然后,再由编辑声称“小读者喜爱”的就是这样的书,于是又有更多新手去模仿这些水准平平的作者,导致一个创作圈里缺失个性和思想的作品越来越多,恶性循环。
但是,对一些水平不怎么样的作品,我们的前辈评论家却总显得那么宽厚和慈爱,就像是溺爱孩子的父母,看瘌痢头也照样觉得放光彩。我就几乎没有看到什么针对国内作品的书评是以尖锐批评为主的,偶尔有之,也立刻会被圈内人群起指责,说我们不能以成人文学的苛刻标准来要求儿童文学啊。这样的情形持续下去的结果就是,再也没有一个人对作品的优劣说真话了,大家都会选择做好好先生,而只听得到赞扬的作者也就自足于现有水平,永远得不到成长。
就目前这种大环境来看,对现在的前辈作家和编辑,我其实没有太多的期盼,如果可以对他们说些什么,我想说的只是:请你们走出自己的办公室,以一个平常人的角色,和现实中的孩子们共读一本书吧!如果你们能率先这样做,为后来人开此真正以儿童为本的学术风气,那将是中国儿童文学之福。如果,我能期待一个什么样的文学环境出现,我觉得,那就应该是像现在这样,作者、编辑可以在一起畅所欲言,平等交流,不受环境和时间的限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空间,也有表达的欲望。而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可以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