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兔子之一声不响的玩具店

小引
   
    或许，兔子在大体上都会相同；比如长长的耳朵，通红的眼睛，短短的尾巴。可谁又能否定，每只兔子其实都是很不同的，这就象我家的奶糖兔子与雁无伤家的大白兔，它们想起来就有多少不同啊。还有，还有它们在相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路过的一间一声不响的玩具店，里面那一只只一声不响的玩具兔子。
    
                                         《一声不响的玩具店》
   
    奶糖兔子说：“带我去街上走走好吗？”
   
    我知道，奶糖兔子说的，就是我家门口的那条从古代留下来的老街了（因为它只去过这一条街）；很冷清的一条街啦，有一间玩具店，在街上一处很少被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声不响的开着。
   
    那天，我在口袋里带上奶糖兔子，想带它找一条安静的街走走，这样就想到了家门口的那条老街。老街不多的几间木板辅面，可就这样也是大多在关门歇业，已很少人走了。不过如你仔细看，你也会看到那些斑驳的粉墙上，还依稀有着张记、李记等类似字样，在黄昏的夕照下，仿佛还有着昔日繁华留下来的一点点影子.......
   
    这真是一条容易让人伤感的街啊！
   
    这样想着，我便有些后悔带着我的奶糖兔子来这里。原本我是想让它快乐些的呀，因为我知道唯有快乐，才可以让它更健康些，那样它才会活得更久些，我是多么希望它能一直陪着我！我的奶糖兔子一生下来就体弱，身体总是软绵绵的象一块快融化掉的奶糖，而生性的多愁善感更不时损害它的健康；一阵风，一缕强光，甚至一下突兀而来的喧嚣，都会使它病好一阵子。近来，它老是有气无力地对我说：
   
    “也许，也许我快要死了吧......”它是愈来愈多谈到关于死的话题：
   
    “我虽然不知几时被生下来的，而且一生下来就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可我很想知道我几时死，知道了我就不害怕死了，我可以将和你告别的时间划算得多一些，这样我就会觉得死得迟一些......”
   
    此刻，你们知道，我的眼眶已经饱含着漾动的泪水了，但这不知该死该活的兔子还在没心没肺地说：
   
    “我死时就会象一块奶糖融化掉吧，我希望死后还能留下一块奶糖的香味，一直陪着你.....”
   
    我不知此时，我该怎样回答它，我只能轻轻地把它握在温暖的手心里，就如有些话，你只能把它搁在手心里，而不是放口说出来。
   
    我是越来越后悔带它来这街上了，可在我刚想起个话头说回去时，奶糖兔子却突然拉了拉我袋角，使劲提高嗓门说：
   
    “看呀，那边一屋兔子哩！”
   
    我赶紧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这是一间一声不响开着的玩具店，没有店名，更奇怪的是卖的玩具，只有一种：大大小小，各色各类的兔子。
   
    在这样一条街上，开着一间玩具店，这多少让人惊喜，这般想着，我就带着兔子走了过去。
   
    玩具店不大，四处甚至在角落里都摆满了玩具兔子，它们全都一声不响的。一个满是皱纹的老婆婆，坐在一张藤椅上瞌睡，有客人来也懒得抬眼吆喝招呼一下。有张硬纸板写着血红红的字：出口转内销，厂家亏本，大甩卖啦！
   
    我不知道这些玩具兔子，是否可以弄出声响，可这时它们全都一声不响的静静呆着，一幅似乎不喜欢让人买走的样子。所以当我掏钱准备买一个时，奶糖兔子阻止了我：
   
    “它们不喜欢让人买走的啊，它们全都有一个主人的啊。”
   
    “咦！？”
   
    “是的啊，它们一声不响，是因为它们可以说说话的主人不在这里了啊。”
   
    “那，那么它们主人去了哪里？”
   
    “我知道的啊，它们主人去了另一个世界，却把它们留在了这里......”
   
    这时奶糖兔子从我口袋里使劲伸出头，贴近了一个玩具长毛兔子的长耳朵，嘀咕咕嘟地在说着话，一边说话一边还小心防着被我听到。好一会儿，才回过头不好意思地说：
   
    “看！我说的话，它全听进去了，长耳朵动了一下哩。”
   
    不知风吹的，还是只不过幻觉，兔子的长耳朵真的动了一下，我耐不住好奇的问：
   
    “你跟它都说了些啥呀？神经叨叨地.....”
   
    “我说的都是要它带去的话呢，在它没带去另一个世界前，当然不能先给别人偷听去的啦。”
   
    “哦？那你都带给谁的话？”
   
    “爸爸还有妈妈，虽然我不大认识他们。”奶糖兔子嘟着嘴小声嘟哝着。
   
    便如此，蓦地一下就觉得有一屋子的伤感；这样一间一声不响的玩具店，里面那一只只一声不响的玩具兔子，它们毛茸茸的长耳朵里，该藏着多少这样的话呀！
   
    我终于忍不住伤感地带着兔子离开了那里。
   
    我想到了我死去的爷爷、奶奶、疼爱我的伯伯与叔叔，还有，还有一个喜欢养一只白兔子当宠物的，初恋女友梅子，我想他们，我却总不知如何捎这些话给他们。
   
    所以今天，奶糖兔子说：
   
    “带我去街上走走好吗？”
   
    我就知道了，它惦记着那间一声不响的玩具店，里面那一只只一声不响的玩具兔子，还有前些天它悄悄说过的话。
   
    可当我带着奶糖兔子，重新来到这家玩具店前，玩具店却已不在了；那天满屋摆着的玩具兔子，一个都没有的消失了，瞌睡老婆婆也不在，这就是一间好像没有主人的老房子，很长时间没打扫，满是积尘和蛛网，有点阴森森叫人不禁害怕起来。
   
    兔子紧紧扯着我的袋角，不断嘟囔道：
   
    “全走了！全走了！全去那地方了......”
   
    我一听就更害怕了，这时门凑巧又被一阵风一拉，“怦”的一下关了，便觉得很多黑影森森地逼过来，心一激灵，眼一黑，就凭着感觉，踩着木梯，咯吱咯吱直响着，往二楼窗户透进的亮光跑去。没命地跑到二楼楼梯口，感觉那光越来越强，刺得睁不开眼，隐隐的就似有一轮满月挂在眼前，满是光亮罩住你，人不由自主地踩了进去......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当我慢慢适应了这光亮，我才发现我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奇怪的世界：望去，弥眼是一棵棵高大的桂花树，每棵桂花树都挂着一盏烛火纸灯笼，每棵桂花树都蹲着一只兔子，遍地的各种花木，却没有开花，没有风，也没有声音，一切都静止着，甚至也听不到我的脚步声，全都一声不响......
   
    就这样过了三分钟，是一切静止的三分钟，我才听到了一阵悉悉嗦嗦的响声，随着响声望去，一盏烛火纸灯笼正向我飘来，一直到我的眼前，我才看清提着灯笼的是一位眯眼老婆婆，正是玩具店的那位。她笑眯眯地冲我说：
   
    “还是来了。你奶奶想你了，默哀三分钟过了，你该与她打声招呼了。”
   
    那时，我仿佛停止了一切思想，我就不由自主地喊出：
   
    “奶奶____”
   
    这喊声在空旷中，越来越响的传开，这喊声渐渐地在空中带起一阵风，风越来越大，吹得兔子的长耳朵也随风摆起来。吹开了遍地的花，那些曾经是塑料的，或是绢纸一样静止的，都鲜活地遍地开放。也吹更亮了纸灯笼，一盏盏的，让人心暖暖的灯笼。吹落了桂花，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桂花香......各种话语，各种方言的，但无疑都表达了同样的想念之情的话语，是兔子带进来的，现在都响在了风中......
   
    我发觉我的喊声渐渐弱下去了，于是我赶紧又扯起嗓门喊：
   
    “奶奶____我想你___你过得好吗！？”
   
    “乖孙儿，我好着呢____”
   
    这是从一棵桂花树里传出的声音，我知道那就是我奶奶住下的桂花树。
   
    “还有爷爷、伯伯、叔叔......还有梅子，你们都好吧！？我想你们____”
   
    “是的！我们都好！我们也都想你____”
   
    这是更多桂花树的回声，这些回声在我的耳中久久不去，久久的我喊破了嗓门，久久的我喊得泪流满面......
   
    但一刹的，全部声音又猛地静了下来，似预约好了时间，一刻间一切就又静止了。只有我呆呆地站着，离这世界很近，又觉得很遥远......直到那位老婆婆，用干巴巴的手，拍了我下肩说：
   
    “该走了，你不能留在这，我也该打烊了......”
   
    我才惊醒过来，我才发现我正站在原先的那间一声不响的玩具店中，里面摆着一只只一声不响的玩具兔子，静静呆着，一幅似乎不喜欢让人买走的样子。外面的天色已暗了，快要下雨的样子。而我的奶糖兔子，正在呼噜睡死，也许刚才它已睡死了，才没被那个世界留下吧；这样想着，我不免有点庆幸起来。
   
    出门时，又不禁抬头望了望，这玩具店仍然没有店名，也许它就临时开下；斑驳的粉墙上，还依稀有着王记花圈香烛，这是它原先的店名吧，一间曾开在一个很久远时间里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