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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记忆——尤里•奥莱夫

作者 冬阳夏雪 发表于 2009-09-21 浏览 1542 回复 4 主题ID 46898
冬阳夏雪楼主
2009-09-21
楼主

尤里·奥莱夫是一位波兰籍以色列犹太儿童文学作家及翻译家,而烙在他灵魂深处的另一个印迹是他是一名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童年的集中营生活经历,构成了他的儿童文学作品的特殊视角。

就像《弹子袋》的作者约瑟夫·若福所说:“在我冒险经历开始时,我只觉得这是一场大规模的闹剧。一切都没有那么严肃。我和哥哥一起出发,他是我这场游戏的同谋。我感觉我们是去游戏宪兵和小偷,直接生活在我们当时阅读的连环画里。”还是一个孩子的尤里·奥莱夫对战争有着同样的感觉:“我过去常常读很多书,很羡慕那些美洲印第安人,因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是令人惊恐但又激动人心的。”在他1994年为儿童而创作的自传《The Sandgame》中:“在某个阶段我曾坚决认为战争和大屠杀全都不是真实的,而这是我当时所梦寐以求的。事实上,我常常觉得我曾是中国皇帝的儿子。”正是这种童年时代对战争的最初观感让尤里·奥莱夫的作品真实地表现出了战争中的孩子们。

对于作者是成人,读者却是儿童的儿童文学来说,也许“真实”是一个最难达到同时也是最基本的一个要求。儿童文学的真实不是说作品里的孩子像孩子,而是要求作品中的孩子是孩子。

《从另一边来的人》中的华沙少年马里克,可以视之为一个极富正义感的小英雄。可是,这并不是一个高、大、全的英雄,而仅仅是一个孩子是听从了从心底深处发出的召唤声,那就是良知的召唤。这个不喜欢上学,考试经常不及格的少年,也会和比他大的“小流氓”们一起恶作剧,捉弄比自己小的孩子。有一天,他甚至和瓦塞克、詹尼克一起在大街上抢劫了一位犹太人。抢劫的时候,这个“坏孩子”却感到“有点抱歉”,提议给那个犹太人留一点钱。钱到手以后,另外两位“笑得厉害”,马里克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开始想的那样兴奋和高兴,反而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那个犹太人苍白的脸和眼睛。他不但不敢拿这抢来的钱去买东西,甚至觉得:“我口袋里的钱像着了火一样。我害怕把手放进口袋里。”这个有点盲从和充英雄气概却良知未泯的男孩在矛盾和自我谴责中挣扎。他主动帮助另一个犹太人约杰克,原因简单到只是为自己的过错赎罪。我们看到这颗有瑕疵的“黑珍珠”,在生活的锋刃下,被一刀一刀地磨去了他的瑕疵。即便如此,尤里·奥莱夫笔下的黑珍珠怎么也不会完美无缺。

亚历克斯,《鸟雀街上的孤岛》中孤独地在犹太人隔离区的废墟中等待父亲归来的男孩,是一位另一意义上的“鲁宾逊”。在他的身上,十二岁男孩的机智、勇敢、冒险精神、性格的坚强和有耐性在困境中全部被激发出来。

每一个孩子都盼望着有一次冒险,觉得那是上天赏赐给勇士的一种考验。当你真正陷入生或死的危险中时, “恐怖”却只是你唯一真实的感觉。行走在一片废墟的鸟雀街上时,“我觉得总有个德国鬼子从什么地方盯着我。”在冷不盯看见一只猫的眼睛时,“我生平第一次毛发直坚。” 而没关严的门窗被风撞响的吱嘎声,更是把亚历克斯吓得“僵住不动。” “有一回撕破的枕头或被子里的羽绒幽灵般地从一个门洞里飘出来,没发出一点点声音,吓得我跳起来,撞在一面墙上。……”正是这种害怕让我们产生了巨大的真实感,我们一样会像亚历克斯一起为那片劫掠后的黑暗而心惊胆战。

此外,亚历克斯在这一片废墟中的求生的记录更让人觉得这完全是一个少年的真实故事,因为它的记录是那样的祥密。亚历克斯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如何安全地在废墟中找到食物和水。开始时他是冒险回到原来的住处去找爸爸藏起来的食品,但东西早被格林家拿走了。他最终也只“抢”回了“三罐炼乳”、“一些饼干和一瓶果酱”。在精打细算和忍饥挨饿过完一个星期之后,他不得不再次步入危险和恐惧中去寻找食物。在寻找中,亚历克斯发现了一个放玩具的柜子,“一时之间,我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方,竟摆弄起玩具来了。”只这样几句话,让我们看到尤里·奥莱夫从来也没有忘记这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怕是在危险中也无法让一个孩子完全泯灭他作为孩子的本性。食物被找到是靠了他的宠物小白鼠“雪花”,这也只是一个孩子才能找到和使用的特殊办法。在这个鸟雀街上的“孤岛”中,亚历克斯发挥了自己全部的聪明才智和活力才得以生存下来。

在解决了温饱和安全问题之后,孤寂开始噬虐亚历克斯的心,因为孩子总是需要朋友。所幸的是,亚历克斯还有一副在地洞里找到的望远镜,可以让他看到墙那边波兰人街上的人和事。然而,他越是将对面世界的一切观察得细致,越是让人对墙里墙外的生气与死寂的对比而颤栗。与其说亚历克斯生活在“荒岛”上,还不如说他生活在危机四伏的“荒原”中。尤里·奥莱夫以平实的语言,将这个男孩五个月的“孤岛”生活一一道来,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人,是如何在绝望中重建自己的生活,哪怕你只是一个孩子。同样是集中营幸存者的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在他的《活出意义来》中写道,一个人,什么都可以被剥夺,除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最后内心的自由——面对不可逆转的境遇,选择自己的态度与方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态度与方式决定了你的生存与生活。
在尤里·奥莱夫的作品中,从来都没有口号和训诫,对问题也没有标准的答案,有的是温和慈爱的父辈们的言语和行动。有时候,他们对问题的看法也并不一致,最终所需要的还是你自己的判断力。

马里克的继父安东尼是一个“连一只苍蝇也从来没有伤害过”的人,可他在下水道里碰到早就等候在那儿准备敲诈他的克罗尔时,却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他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是的,他很讨厌犹太人,但是他又不要一分钱去救他们的小孩,将之“偷运”到修道院。为什么?答案只有简单的一句话:“我可以不喜欢犹太人,但是我不反对人类。”

亚历克斯的父亲喜欢说:“我们都是人类的一分子。你皮肤什么颜色,鼻子有多长,你的上帝叫什么,那都无关紧要。因此你住在什么地方,是这里或是火奴鲁鲁,这又有什么区别呢?”他的母亲只是叹一口气。这位从故事的一开始就已失踪的母亲也有许多话时时响在亚历克斯的耳边:“你生下来是中国人、非洲人或是印度人,这也许没什么区别,可是一旦你生下来了,你就不能不认自己的根。当你把一棵树连根掘起时,树就死了。”“人要是不认自己过去的历史,死倒是不会死,可是他们不可能再是他们自己了。他们长大后,是悲哀和扭曲的,他们的孩子也会这样。”父亲不同意,亚历克斯也并不真能肯定母亲的看法是否正确。在你看来呢?

战争在尤里·奥莱夫的作品中从来没有被血淋淋地撕裂开来,它同时也不仅仅是毫无生气的幕布背景。战争实实在在地打破了孩子们原本平静快乐的生活,可是,孩子眼里的战争有时候在更多时候像是一场游戏。是的,“巴勒斯坦王后”莉迪娅听说了铁卫队发动了一次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还把那些被杀掉的人挂在肉铺的铁钩上。她看到老态龙钟的姨妈坐在地板上为她被屠杀的儿子不停地哭泣,莉迪娅只是好奇:“她为什么要坐在地板上?”因为这才是她眼睛所看到的,所觉得困惑的问题。当法西斯分子把所有的犹太孩子赶出了公共学校,妈妈说要送莉迪娅去犹太学校时,她的反应是:“担心?我只是失望!我一直在这里想的是再也不用上学了!难道战争连一点好事都不带来吗?” 孩子对战争会有什么样的概念吗?她们有的只是对生活的印象。像莉迪娅,她对战争的关注程度远远比不上她父母的矛盾和争吵,她绞尽脑汁想要做的是怎样才能将爸爸身边那个“坏女人”赶走,让爸爸重新回到她和妈妈的身边。

尤里·奥莱夫通过童年叙事回首战争时,所持有的是一种冷静而超然的态度。他的作品中有严酷的事件,有危机和冲突,有忧虑、苦难、分离和死亡,可是,没有斩钉截铁的黑白分明,没有非对即错的正义与邪恶的对决,黑暗中可以见到光亮,苦难中可以听到笑声。人性,是他作品的标尽;希望,让人从残酷中生出勇气走向明天。身体是温的,心是热的,不会让人沸腾,却让人感到力量,一如尼采所说:“那些没有将我直于死地的理由使我变得更为坚强。”尤里·奥莱夫的作品因此而超越了一般的战争小说。

利昂·塞米利安说,“作家对生活的总的评价,或者说,作家的世界观,他的个人品格,他作为人类一员的价值,都将进入他所描绘的画面中……。”作家的态度奠定了作品的基调。尤里·奥莱夫通过他的作品成为 “希望自我完成,希望重新成为完善的人类,希望恢复真正的自我和失去的灵魂以及希望获得自由来表达人类普遍愿望”的时代“代言人”。

结语:

“就当灾难从末发生过,将战争从历史书上抹去是否更好呢?” 这是亚历克斯的父亲的一个玩笑式的提问,为救亚历克斯而牺牲了自己的博罗契是这样回答的:“这一切都应牢牢记住,让大家知道。”历史应该被忘记还是应该被记忆?我们有多少历史被从记忆中抹去?鲁迅先生在《为了忘却的记忆》中写道:“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我们,有多少记忆,已经被完全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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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之鹰
2009-09-22
#2

人当然要有根,无根就没有依靠,就会丧失安全感,就不会有坚定的信念,自然也就不会有坚强。人要是记住的美好和希望,而不是残酷和绝望。历史留给人的应该是那份人性中的美丽,而不是相反。残酷的灰色的东西,现实中比比皆是,用不着回头去看历史的灰暗,只有人性的光辉才是穿越历史的存在,透过历史给现在以力量

小胖子
2009-10-13
#3

尤里•奥莱夫的故事值得一读再读。

蓝杯
2009-10-13
#4

很用心的文。有一点,对奥莱夫作品的一些评价,是不是也适合若福的作品,感觉特点可以再梳理一下。

新手指蛛
2009-10-14
#5

怎么说,要不是一本和战争有关的书像战争一样不可避免地落到我头上,我是很不情愿看的。
虽然lz让我希望这本书能碰巧砸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