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房直子,这只扑火的飞蛾
1
二月最后几个日脚,夜风逐渐变得轻盈,春天将至未至。更深人静,一灯如豆,捧读不
觉入迷,一个惊艳的伏笔轻巧地现出原形。
是怎样一种震惊的感觉呢。不,不能说爆炸,应该说是“啪”的一声,肥皂泡清脆地破
裂。尽管轻微,却像秋天的第一阵雨,让人从心底发凉。
(喂喂,你听到那个声音了吗?有人在吗?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没有人理睬我。静谧夜晚的一隅,台灯发出橘黄色光芒。放慢呼吸,甚至能听到灯泡里
电流的“咝咝”声。
那是我第一次遭遇安房直子,读到的是《手绢上的花田》。
这是一个僭越了誓言的故事:邮递员良夫为菊屋酒窖的老奶奶保管一只酒壶。这不是一
只普通的酒壶,壶里的小人会在手绢上耕作收割,酿出好喝的菊花酒!良夫答应保守秘密;
并绝不用酒来挣钱。
可是甜甜的菊花酒太诱人了。怀着愧疚又欣喜的心情,良夫和妻子一步步越过雷池,终
于违逆了所有的约定!此时,已被忘记的老奶奶突然归来,逃到乡间的夫妇俩竟发现自己成
为了手绢上的小人……
那天,心中的不安让我一夜无眠。
更加困扰我的是,这种强烈的不安究竟源自何处呢?
2
安房直子的不安,全在现实-幻想的境界线上。
“如果到了岛上,必须一个小时之内回来。万一你在海上跑的时候,时间到了,你就要
掉到海里去了。”(《谁也不知道的时间》)
“……跳到七十下,就能去夕阳之国了。然后跳到一百下,又能返回来了……有一个方
法。 不过,如果做了,就再也回不到这边来了,一辈子都要在夕阳之国生活了。”(《
夕阳之国》)
“听好了,是绿孔雀哟!绝对不是别的颜色!”(《银孔雀》)
“不过,那汤喝多了,可不行哟!至多,也就五六匙。钥匙一锅都喝进去了,那可就糟
糕啦!”(《火影的梦》)
“我说过多少次了,耳环是两个一组。我说过了,绝对不可以只戴一个耳朵。而且,一
旦别人知道了耳环的秘密,就完了。”(《夫人的耳环》)
在她的小说里,显在的现-幻境界线是某种禁忌。或者说是诺言,是契约,是限制,是
上帝对亚当说:你千万千万,不能吃那个红色的果子哟。
《手绢上的花田》的重点并非良夫违背了“守信”这个世俗道德的要求,而是他超越了
某种人生的极限。超过极限之后,是一种叫做“完美”的东西。
很可惜,生活的常态是残缺的,无常的,痛苦的。所以一旦决心跨过那条“不完美-完
美”的境界线,人就堕入了幻境。且看安房直子说:
……发现了美丽的蝴蝶,拼命追赶,可追着追着,一不留神还是给它溜掉了,或是捕的
方法太拙劣,把翅膀弄成了粉末……我想写出憧憬与消亡有时会是表里一致的事实。
隐藏在“禁忌”之下的那条真正的现-幻境界线,是对完美的执念。一念生起,万劫不
复。在境界线彼端的那个世界里,有死去的亲人、被分隔的恋人,是圆满、是永恒、是纯净
、是常在,是永远不变的幸福,是一团明亮温暖、但不可触及的火焰。安房直子呢,就是那
只执着地绕着火焰的飞蛾。
3
迷恋境界线那头的完美,是因为现实中的痛苦与不堪。容易看见的是幻想的花,不容易
看见的是痛苦的根。
《遥远的野玫瑰村》里的老奶奶之所以遭遇狗獾,是因为她常年与膝下无子的孤独对抗
着。《雪窗》里的老爷爷之所以遭遇雪女,是因为纠结于孙女美代的早夭。《响板》里,信
太被树精诱惑,是因为他对生活现状的不满足:
信太的媳妇比他大三岁,非常勤劳。不过,人长得一点也不漂亮,更不会说温柔的话,
这让信太觉得没意思。
(要是讨另外一个老婆就好了!)
我就不再举更多例子了。朱自强先生说得明白:在现-幻二元世界里,现实和幻想是互
相对应、匹配的。幻想是对不完美现实的抗拒,是欲望受挫后的产物。每一个执念的背后,
是一份沉甸甸的痛苦。
小时候,拉住离家上班的妈妈的裙角不肯放手,为了商店里某个得不到的玩具流眼泪,
又或者,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突然有一天要离开?
函馆,幕府时代流放废黜贵族和罪犯的地方,如今北海道第一大港口。秋夜灯火粲然,
白色的船来了又离开。这是一个每天都在道别和思念的城市,也是安房直子孩提时代踏足过
的最北方。
一岁时被收做养女,十五岁前随父母五次迁居(转学)。当这个小姑娘一次又一次同某
个叫“加代”或“千叶”的刚刚结交不久的朋友告别,透过汽车窗玻璃注视这个平凡的世界
,她是何种心情?
痛莫痛兮生别离,安房直子不缺对人间痛苦的敏感。痛苦被压抑得越深,对美好的执念
就越强烈。
4
不过,最魅惑的时刻往往不是跌入幻境的刹那,而是飞蛾扑火前在火影下翩跹飞舞:踟
蹰、拖延、软弱又欲罢不能。
有时候,安房直子把境界线延展成一条长长的,通往看不见的原野的小路。路两边开满
鲜花,一只雪白的猫在前方奔跑。你追了两步,发现它变成一个白色的线球,再追一阵,发
现线球原来是只白蝴蝶飞舞。你精疲力竭地弯下腰,那只白猫却停下来回头朝你“咪——”
的一声。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四周的花丛变得陌生而冰冷。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
暝。
或者,她把禁忌的咒语撒进汤药里,勾引我们的欲望、情感和梦想,就像会上瘾的毒药
一样难以戒除,不是吗:
老人拿过匙,喝起鱼汤来了。一匙、两匙,接着是第三匙……
于是,遥远的记忆,在老人的舌尖上复苏了。
……
老人禁不住又把第四匙送进了嘴里,他闭上了眼睛。于是,在眼睑的背面,出现了一片
紫色的花,年轻美丽的妻子在花中笑着。
老人的心中突然充满一种甜甜的悲伤。不由得眼含热泪叫了起来:“喂——”不过就在
这时,那个船员的话,在老人的心里复活了:
——至多,也就是五六匙。要是一锅都喝进去了,那可就糟糕啦——
这可不行,老人想。这样说起来,他觉得耳朵已经有点发热了。(怎么会呢,又没有喝
酒!)
老人晃了晃头。可就在这一刹那,老人依稀听到了姑娘的声音。他吃了一惊,定睛一看
,姑娘仰着脸,像是在恳求着什么。她那小小的食指指着汤锅,好像是说再多喝一点似的。
“那么,我就再来一匙。”
老人把匙伸进汤里,舀起第五匙,闭上眼睛迅速地送到了嘴里。
实在是太好喝了,他想。假如这般鲜美的汤能尽情地喝个够,就是马上死了也不后悔!
他甚至冒出来这样一个粗野的念头。
就是这时。闭着眼睛的老人的耳朵里,姑娘那铃声一样的声音,第一次变成有意义的话
了:
“dian ran shu ye、dian ran shu ye……”
姑娘这样说。
“你、你说什么?”
老人睁开眼睛,想再听一遍姑娘的话。可是那声音又变成了铃声,姑娘又好像在说着什
么,手指着汤锅。
(噢,原来如此!如果喝了汤,就能明白那孩子的话。越喝越明白。)
老人来了勇气。看来这汤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什么如果喝多了就会死,那是瞎说!全是瞎说!”
老人这样叫着,不断地把匙伸进锅里,终于把一锅的汤都喝光了。
(《火影的梦》)
5
软弱和拖延,是人性的真实。摆脱现实的羁绊,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身后是苦痛的现实,面前是“完美”的万丈深渊。临风站在幻想的境界线上,此时的你
,跳,还是不跳?
在不同的作品里有不同的答案,我姑且归为三类。
其一,我称之为“境界线之下”,或“掠过境界线”。即察觉到了境界线彼端的危险气
息,及时地退缩(或谨守了禁忌),最终安然返回现实。《声音的森林》和《不可思议的文
具店》都属于这一类。
其二,我称之为“境界线之上”。即因为对完美的执念过于强烈,义无反顾地突破了禁
忌,整个跌入幻境之中了。在小说里常常表现为“消失了”。举例子的话,《火影的梦》、
《银孔雀》、《蓝色的线》都是典型。过于执着于某样东西,是会发生可怕的事情的吧!
其三,我称之为“撕裂境界线”。如果已经跌入幻境,还能再回来吗?一般而言不行,
但也有例外。这种例外要求主人公与他者之间强烈的情感。比如,《响板》中信太媳妇和信
太的夫妻之情;《藏红花的故事》中的母女之情。另外,强行跨越境界线往往要付出血淋淋
的代价。《响板》最后,信太虽然逃生,“可那变得像棒子一样的双腿,已经不能动弹了。
”《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海龟以死为代价才放出了锁在梦中的少女。
总起来说,安房直子小说的本质是“美丽的东西不可以把握”。但是我特别看重第二种
境界中表现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不顾一切的追求。在《关于自作的笔记》里,有一句话不应
被忽略:
然而说真的,我喜欢幻想小说世界里那种自己的力量无法企及的无边无涯的感觉。
都道她是温婉一女子,我说她心内炽烈如火焰。叹息“人生无常”的作家有很多,我激
赏安房直子,因为她向上的执着胜出他人,强不可为而为之。在她的故事里,平凡的主角们
一步步、一次次地突破那条境界线,一意孤行追寻完美之境,哪怕以纵身跌入幻境之中作为
代价。
6
蓝色的天空、黄色的夕阳之国、红色的野玫瑰。蓝、红、黄是安房直子最常用的三种“心象的底色”。
那种蓝,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美丽的颜色,比晴天天空的颜色还要蓝。是一种盯着看久了
,仿佛会被吸进去的浓浓的颜色。(《鹤之家》)
突然间,天空一下子亮得刺眼,简直就好像是被擦亮的蓝玻璃一样……于是,地面上不
知为什么,也呈现出一片浅浅的蓝色。(《狐狸的窗户》)
安房直子文字中的色彩,历来都引起评家注目。不过,我想从别一角度去阐释。
佛教中的“袈裟”一词,来自梵语的音译。“袈裟”的意译是“坏色”,即不正、坏、
浊、染、杂。佛门规矩,僧人的僧衣必须使用赤褐色、土黄色等“坏色”,原因是这种“坏
色”不易使人产生执着。反过来,纯色比如纯青(蓝色?)、黄、赤、白、黑等鲜明的颜色
是不允许使用的,因为容易让人产生对颜色本身的执着。
蓝、红、黄是三原色。三原色的色纯度最高、最纯净、最鲜艳,可以调配出绝大多数色彩,
其他颜色却无法调配出三原色。纯净到极致,难怪让人意绪万千,产生被吸入幻想的漩涡的
错觉呢。
安房直子是一个重视心象(意象?)的作家,更是一个擅长发挥通感的作家。她可以把
心思自如地用色彩、声音、温度、味道描摹出来,这些物象起到和色彩同样的作用。值得注
意的一篇作品是《雨点儿和温柔的女孩》。在小说中,关键的物象是“砂糖”。雨点宝宝对
砂糖甜味的执着,导致雨点妈妈超极限地劳作而精疲力竭。
打那以后,雨点儿宝宝别的什么吃的都不喜欢吃了,不管是多么好吃的核桃,樱桃,葡
萄干,只要妈妈一拿过来,就把脸往边上一扭:
“不要不要!不是砂糖不要!”
实在佩服安房,能在日常普通生活里,抓住砂糖这种最单纯的甜味。有些时候,安房索
性抛弃稍显技巧化的“痛苦-执念”模式,单单是一个美的物象,一块精致的八重樱的布料
、一片盛放的花田,都能轻易地唤起一个执念。
7
安房直子的故事让阅读者从内心感到震撼,还在于独特的叙事技巧。请仔细读下面这个
典型片段:
①半夜里水绘蓦地一下坐了起来。
②(是那个人把咪藏了起来!为了替鹦鹉报仇,把咪给抓走啦!)
③可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家……又是用了什么法子,把咪给引诱出来的呢……
④窗帘的缝隙里,有一颗星斗闪烁了一下。就是在这一刹那间,水绘一下子明白过来,
那个人,或许是印度的一位魔术师。⑤要真是魔术师的话,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锁在
屋子里的猫咪给引诱出来了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只猫带走了吧?
⑥一定要找回来!无论如何也要去把咪找回来……
(《白鹦鹉的森林》)
①的视角是第三人称,说话人是整个故事的叙述者(潜在作者)。②省略了人称,而且
加上了括号,实际说话人是水绘。③没有加括号,内心的声音被释放出来。人称是“我们家
”,可见说话人还是水绘。④又回到了第三人称视角。⑤很特别,省略了所有人称提示。既
可以认为是故事叙述者在评论,又可以认为是水绘在说话。⑥又省略了人称提示。
这里层次非常丰富。如果按照“深入角色心理”的程度从外到内排序,应当是①④-⑤-
⑥③-②。
其实故事的叙述者只有一个。隐藏掉“水绘说”、“水绘想”以后,剩下的话变成了第
一人称。而第一人称的人称提示又常常被隐藏掉。“无论如何(我)也要去把咪找回来。”
造成的效果就是读者无意中将自己代入水绘(我)的身份。向水绘内心的深入,也就是向读
者内心的深入。
小孩子过家家的时候,常常会一人扮演多个角色。拿着动物布偶,一边讲述情节(小马
摔倒了!),一边感同身受地说出手里布偶的感受(啊!痛,好痛啊!)。孩子在阅读安房直
子时,应该感到分外亲切吧?
说到人称的巧用,另有两篇别致的作品,其中混用了第二人称:
对不起。
这么早就来惊动您,真是抱歉。这里是茶馆吧?那么,请让我歇一会儿。啊,请给我一
杯水。……什么?您问我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水芹谷来的。连歇都没歇,从那里一口气
跑上来的。……昨天晚上,我住到了一家可怕的旅店里,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没命地逃
了出来。(《峡谷旅店》)
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家店除了山
里人,谁也不让进去。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还是马上就回去吧!(《落花飘雪》)
运用第二人称,好比把假定的读者拉到自己面前一样,对确证幻想的真实性大有裨益。
8
我不得不说到《直到花豆煮熟——小夜的故事》。它是对安房所有作品的最好概括,也
是最贴切的一个隐喻。
小夜父母的邂逅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艳遇,而小夜妈妈的离去是最无奈的悲哀——
“因为是山姥的女儿,所以就回到山姥的村子去了。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安房用平淡的语气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悲哀的事实:人生的不完美并非因为我们做错了什
么,而是因为这种不完美是人天然具有、普遍存在的常态。在第一章里,小夜的故事就已经
讲完了。小夜没有妈妈,这是她的不完美;小夜父母的过去竖起了一个完美的标杆,后人们
(包括父母自己)只能在记忆和传说中仰望、追溯。
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花瓶,又担心又害怕,总希望它能回到完好的状态。希望(生活)
回到本来的那个状态,这是追求完美的形式之一。小夜的故事是一个“复归”的故事:寻找
失去的美好,寻回先辈的荣耀。
“复归”在小夜身上又有特殊的意义。小夜是半人半神,既生活在人的世界里,又有神
的气质潜能。人类既然是“不完美”的,反过来正说明人身上是有非常美丽的一面。被自我
的美丽所吸引,才会希望变得更完美,希望自己“变成风”。
在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个故事里,小夜分别遭遇(体验)了神、死亡、自然、鬼怪
。也许她可以回到山姥的村子,也许她能够再见到妈妈,就差一点了,就差那么一点……
可是,为什么最终小夜没有唤回妈妈呢?
不是说,只要用魔法,就可以让破碎的花瓶变得完好如初吗?
9
让我们先把小夜的选择稍微放一放,来谈谈安房直子笔下三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第一个是《熊之火》中的小森。小森进入无忧幸福的烟火世界后,产生了异样的心情,
最终想方设法回到了现实人间。
“应该用别的方法弄吃的……想办法到外面走一走。到外面去,像个男人的样子去战斗
!归根到底,要去创业!挣钱、出人头地,超过别人……”
第二个是《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的海龟。这是一只永远不死的海龟,但他最后选择了
死亡。
“已经腻透了。一天黄昏,看着沉下来的夕阳,海龟这样说道。“没有一点有意思的事
,却有用不完的时间。”
第三个是《夏天的梦》中的老山毛榉,他不甘寂寞地让玉米摊主体验了夏蝉的梦。
之前所有的讨论都基于境界线之下的现实中的人的角度,即不完美的人渴望走进幻境。
而这三个人物不同寻常,他们主动抛弃了不死、永恒,从幻境走向人间!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永恒、不变、完美的世界,同样也并不能让人快乐啊!我欲
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试想,如果每一次被打碎的花瓶都能轻易恢复,那
么对花瓶美丽的执着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既然现实和幻境都有自己的痛苦之处,那又有什么能聊以慰藉呢?只有人与人之间的情
感,强大到可以将人从幻境拉回现实的情感。
小夜正是体会到“北浦阿姨”对自己善意的感情,才不忍把她送的蓝天鹅绒丝带交给木
兰树精的吧。这正是身为人的可爱之处。以不足胜有余,这个结尾是最成功、也是最回味悠
长的。
在我的想象中,当安房直子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固然是带着未了的强烈的执着心,恐
怕也有不少温存的安慰吧。
虽然心是被那么猛烈地召唤着,可是,说到底,还是不愿离开这个痛苦却有情的人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