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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评论将从半个希腊人的闲话开始。
小泉八云,原名Lafcadio Hearn,出生地中海环抱的伊奥尼亚群岛。母亲是希腊
人,父亲是带有吉普赛血统的爱尔兰人。
Hearn两岁时被带到都柏林,父母离异使他成为一名孤儿。17岁,只身漂泊美国,
成了一名记者。1890年,正在西印度群岛享受阳光的Hearn受著名的Harper出版公司派
遣,作万里游来到日本。
谁料40岁的Hearn从此痴迷东瀛文化。娶了日本妻子、改名小泉八云,还收集重写
了日本民俗故事集《怪谈》(包括《无耳芳一》、《食梦貘》等),成为怪谈文学的
鼻祖。小川未明曾在早稻田听过他的课后深为触动,甚至以他为毕业论文的选题。
一件有趣的事:小泉八云终年五十四岁。这是我在广义的儿童文学领域遇见的又
一位短命鬼才。这些天才又以身居“长寿乡”的日本作家为多。(比如宫泽贤治和新
美南吉,两位先生加起来没活过70岁。)小泉八云敢莫是因为归化日本才早早驾鹤西
去?
2
古老的日本吸引了来自文明摇篮的希腊人。
多年以后,一个日本女子反过来尝试将目光投于希腊。
我只知道四岁的时候,安房直子常坐在书桌前,静静读一册《格林童话》。我不
知道她是何时读到希腊神话,灵感触动,写出了自己的一片魔幻森林:
不知有多少动物误入了这片森林。不论是哪一种动物,都像被囚禁在镜子房间里
的人害怕自己那些映像一样,自己被自己的回声吓怕了……这些人全都被吸到了树里
头,成了森林的养分。(《声音的森林》)
阿蕾的公鸡飞进了森林!追着追着,她和公鸡一起身陷其中。所幸,阿蕾想起妈
妈的一首安眠童谣,哄睡了树林,方才安然回家。
《声音的森林》来自这样一则希腊神话:
天后赫拉嫉妒山林女神厄科(Echo,英语中释为回声)美貌,令她失去正常说话的
能力,只能重复别人话语的最后三个字。
厄科爱上河神之子纳西塞斯(Narcissus,英语中释为水仙花。另Narcissism,意为
自恋狂)。纳西塞斯出生时得到神谕:他将成为天下第一美男子,但会迷恋自己的容貌
而死。为逃避神谕,母亲刻意让他远离湖泊,使他看不见自己的容貌。
纳西塞斯俊美非凡,但性格高傲,对女孩们不屑一顾。一天,厄科跟在纳西塞斯
身后,希望他能注意自己。纳西塞斯问:“谁在这里?”
厄科想诉说爱意,可她不能正常说话,无法表达自己,只能脱口而出三个字:“
——在这里。”
“不要这样。”纳西塞斯说,“我宁死也不愿让你来占有我!”
“——占有我!”
纳西塞斯认定厄科是个轻浮的人,不屑地走了。厄科忧伤而死,柔美的声音萦绕
林中。
报应女神娜米西斯(Nemesis)决定惩罚纳西塞斯。一次狩猎时天气酷热,纳西塞斯
循风走出森林来到湖边——他疯狂爱上了湖水中自己的倒影,日夜不离,终于枯死湖
边。纳西塞斯死后化作一丛水仙花。
3
具有家族相似性的两个文本,往往有相近的主题。回声-水仙花神话是一个关于自
恋的故事,《声音的森林》则是一个破解自恋的故事。
……有一只公鸡却非常任性。这只公鸡又高又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加上又长
了一个美丽无比的鸡冠,所以,多少没把小小的阿蕾放在眼里。
这天,不管阿蕾怎么叫,公鸡就是把头扭向一边。红色的鸡冠竖得直直的,目不转睛
地盯着远处的森林。
这个出场让我想起《彼得兔的故事》第一页穿着蓝外套的彼得兔。和波特一样,
安房直子在提示我们: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鸡。这是一只具有“雄性艳丽”、对女孩子不理不睬的公鸡。
(不是母鸡!关于雄性艳丽,请联想:雄狮的鬃毛;雄孔雀开屏;雄鸽子彩色的脖颈
。)
公鸡是纳西塞斯的投影。它迷恋森林中自己的回声,而且对外部人际关系(阿蕾
)表现出一种抗拒。
好在阿蕾是一位能说话的厄科。在那个一体两面的神话悲剧中,厄科的症结在于无法
表达自己。阿蕾巧妙地向公鸡唱出童谣,才打破了回声的咒语。
自恋的逻辑是“他人爱我,因为我是可爱的”。更为健康的逻辑是“我爱他人,
(对方体会到了爱意)故而他人也爱我。”“爱他人”的第一步,就是把你的爱表达
出来。
安房直子给出了一个有建设性的Happy Ending,这是她重述神话时的锐意变化。
4
自恋的原型存在于我们的童年(幼年)时代。
婴儿自认为是全能的上帝,得不到满足就会大哭。拉康的镜像理论认为:婴幼儿
会混淆自身和他人的区别,主客不分。及长,孩子区分出母亲和自我,又会产生“妈
妈爱我,因为我是可爱的”的感受。
要成长为真正的成人,一个孩子必须跨越自我中心主义的阶段。我们必须学会与
他人相处,并通过与他人关系的协调,找到自我在这个世界的位置。
否则,一个过度自恋以至人格障碍的人往往沉浸在夸大的美好幻想中,而且无法
和他人建立亲密人际关系。纳西塞斯和公鸡都非常倔强,将他人与自己的关系视作一
种带有侵略性的“占有”:
“不要这样。”纳西塞斯说,“我宁死也不愿让你来占有我!”
不管阿蕾怎么叫,公鸡就是把头扭向一边……阿蕾蹲下身,抱住了公鸡。公鸡又
甩动着鸡冠要逃走。
为什么会形成自恋人格障碍?往往因为在成长时体验了人际关系的挫折。失望于
外,于是放弃对他人的期待,代之以缺乏行动性的幻想。虽然极度渴望得到赞美(被
承认、被认可),又不自信地害怕受到伤害,唯有自己爱自己才是安全的。
换句话说,亲情的完整对于童年意义重大。《声音的森林》中有个重要的细节:
阿蕾抱起公鸡站了起来,然后,在黑暗的森林里竭尽全力喊了起来:
“妈妈——”
于是,怎么样了呢?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一闪一闪地泻了下来……还是头一回
有月光这样明晃晃地射进声音的森林,月光照亮了阿蕾回家的小路。
阿蕾能找到回家的路,是因为她能“竭尽全力”地相信妈妈是爱我的。是这种力
量推开了夜晚浓重的乌云。
那么——如果一个孩子一度尝到母爱的甘甜,却又过早地失去了母爱;
——如果1岁的时候就被送去亲戚家里代养;
——如果频繁的搬家令她从未得到过一段持久的、可信赖的友谊;
尽管很排斥这种滥情的联想,我还是无可救药地想到了安房直子的童年。
也许安房直子终其一生都没有完全摆脱这种痛苦。这个所谓“生性恬淡”的女人
,心里渴望被爱的火焰一直燃烧着,被追求赞美的非理性驱驰着,难得片刻的宁静。
5
常人眼中的毁灭,在自恋者看来是极致的辉煌。
于是便有了《黄昏的向日葵》:一个向日葵女孩渴望能和所爱慕的男孩对话。有
一次她成功了,男孩却说喜欢城里的一位女演员。最后女演员被刺杀了,向日葵也永
远失去了男孩,枯萎了。
《黄昏的向日葵》和《声音的森林》有相似之处:
a)同样存在“无法表达”的问题。
b)在阿蕾-公鸡/向日葵-男孩之间存在一种特殊的俄狄浦斯情结,即母亲对儿子的
爱恋,而执拗的儿子却略显无情。(这时,向日葵女孩仿佛觉得自己成了少年的母亲
和姐姐。就是舍命也要保住他……)
可惜,《黄昏的向日葵》的结局是一个彻底的悲剧。其实我们也能在希腊神话中
找到它的元文本:
克莱狄亚(Clytie)爱慕太阳神阿波罗,但每次阿波罗连正眼也不瞧她一下就走
了。克莱狄亚盼望有一天阿波罗能对她说话,却再也没有遇见他。于是她每天呆坐着
注视天空,看阿波罗驾着太阳车走过。众神怜悯她,把她变成一朵金色向日葵。
还有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克莱狄亚和太阳神阿波罗本是情人。阿波罗为新欢琉科托(Leucothea,波斯公主
)抛弃了她。克莱狄亚告密琉科托的父亲关于阿波罗和她的私情,愤怒的波斯国王将
女儿活埋在沙子里。Clytie本想赢回阿波罗的爱, 但伤心的阿波罗更无意回头。克莱
狄亚郁郁寡欢,坐在荒地上,变成了一株向日葵。
克莱狄亚极度渴望阿波罗的爱,以至做出过激的举动。但她不顾一切的行为仍然
没能赢回他人的爱。这也是一个自恋偏执者的典型。由此可见,安房直子选择这两则
希腊神话是有着一贯的用意。
而《向日葵》的悲剧是否意味着,安房直子归根到底仍然怀疑:全身心地投入爱
与被爱是否是可能的?人与人之间的沟通和心意的传达是否是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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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更喜欢温暖的《声音与森林》,还是更喜欢《黄昏的向日葵》荒芜的悲凉余
味?
自然,前者具有向上的鼓舞人心的力量;不过后者也确实揭开了生活的底色:生
活的结局也许就是一个荒诞的悲剧。至少站在文学审美的角度,两者都是好文章。甚
至,那个带有少许病态的安房直子会更叫人难忘。
心理学认为,自恋者的生活往往是一个恶性循环:追求赞美——失败——更强烈
地追求——更大的失败(——毁灭)。
拿这个轨迹去比拟安房直子作品中“一步一回头,最终猛地越过禁忌,跌入幻境
”的模式,你以为如何?
希腊神话很适合安房直子。因为奥林匹斯山的众神和基督教中的神不同,他们有
人的性格,人的缺点,人的痛苦。即使拥有高明的法术,也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
日本人是一个极端的民族。他们追求纯粹的全部的爱与被爱,追求心意的完美表
达,对最细微的凋零和痛苦有着最强烈的敏感。用情既深,情深不寿。
花谢也匆匆,想一想,安房直子在这世间也只逗留了五十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