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遇到一只猫。一只会说话的猫。
在第三个十字路口。
逝去的夏之曲，仍自飘摇，秋已不动声色地来到了，空气里平添了几分萧瑟的凉意。
灰沉的天幕，一言不发地挂在头顶。月色深隐。星光也不曾望见半点。惟有风。一缕一缕。或缓或急，从身边经过。
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着。道路略显落寞，只有几个伶仃路人，伴着他延伸到远方。一些片断掠过我的头心，他们低语的声音，如白驹过隙，一晃而逝，来不及回首。
昏暗的灯火间或朦朦地胧在空气里，照见几只夜飞的蝼蚁，围着灯罩相互追逐嬉戏。
道旁的梧桐在风的大力吹抚下，叶儿簌簌作响，飘飘转纷纷下坠。伸出手捉住一片，脉胳依稀可辨。
突然想起高尔基的一句话：这一切美好得像童话里的诗句。
前方一团黑影拉长的轮廓渐漫至脚边，一个小小的身影移了过来。似是身负重物，步履甚是缓慢。
待走近了方才看清。
是一只猫。一只黑猫。一只背着背包的黑猫。
黑色的绒毛隐没在黑夜里，若不是路灯很配合地持续散发的昏黄灯光，还真会悄无声息地擦身而过呢。
我有点吃惊。
不是没有见过猫，但这样的背着行李直立行走的猫还真是没有见过呢。
「你要去哪里呢？」我蹲下来问。
他停下来，抬了一下手臂，做出擦汗的样子。碧色的眼眸发出幽幽的光，显出了疲倦困乏的神色。
「去故泽呢。」他的眼睛忽而闪亮一下，像是夜空中绽放的最灿烂耀眼的烟火。但随即消逝，重又回复疲倦之姿。
故泽？啊？呃。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是在最北方的海边。我出生的地方。」他似是看出我的不解，开口说道。
最北方的海边？那莫不是要穿越一百多个城市才能到达的么？
我又看向他。行李似乎颇为沉重。他瘦弱的双肩被背带勒出深深的印痕来。
「我已经走过五个城市了。」他像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在晕黄的灯光下显得有几分迷离的悲伤，竟然。
顺势低头。他的脚趾似磨损得很严重。绒毛几乎全掉光了。难道他一直是步行的么？
「为何一定要到那个地方呢？那对你很重要么？」
「当然！当然重要！」他突然声音高昂起来。「当然重要。当然重要……」既而又显得低沉了。
「我离开那里已经很多年了。从那一天起。从那一天起。」他靠坐在花坛边，取下背包，紧紧地抱在怀里。这背包，对他来说一定很重要吧，我暗暗猜想。在他身边坐下。
「只因为一些小小的事情，争执，然后负气离开。。」他微叹息。
「其实很早很早就已经萌升回去的念头了。。只是。。为了那所谓的自尊骄傲。。。不肯轻易拉下脸来。。。」我看向他的眼瞳，里面盛着的是满溢的忧伤。
「当年离开时，发誓再也不要回去.一心想要走得更远，向南不停地走，不停地走，那样足够远就能够忘记一切。」
「行走的这些日子，到过不同的城市，看过不一样的风景，亦遇到很多或悲或喜或忧或愁的同类。」
「可是无一处可停留。那些城市终不及故泽的美好，那些风景也比不上故泽的秀美。」
「那些遇到的人对着我诉说内疚与后悔。一边叹息一边流泪，再也回不过的故园。」
「我静静地听着，却想起故泽。」
「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抱着遗憾在某日孤独终老。」
「回去吧，只需道个歉。」
「每一夜凝望天际，总是这样想。」
「回去吧，只需道个歉。」
「他们一定会，会原谅我的。一定会。」
「最终，仍是在一些陌生的城市里穿行着。在某个街角，某个重叠的画面，回望熟悉的曾经。」
「很讽刺的不是。」他突然扭头望着我。「总是在离开了，才会想念，那些，原本视作微不足道的存在。总会在很久很久之后发现，一切的美好，都变成了曾经的美好。」
是这样么？可能是这样吧。
「五月的一天夜里，突然梦到曾跟我抢一条鱼吃的小西，笑话我该减肥了的阿布，总是被我欺负却从不生气只会摸着头笑的小莫，一起去郊外冒险的阿唐。他们在梦里笑啊笑啊，一声声地说着：快回来吧，大家都想着你呢。快回来吧。
醒来后，就立时决定回去了。带着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他把背包抱得很紧了些。
「我必须为自己做错的事情负责。
那些闯过的祸还要我自己亲自弥补。
还有那些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不管他们会不会原谅我。
都一定要说出口的。」
他说完，背起背包。又对着我笑了一下：「嗯。我要出发了。谢谢你。肯听我讲这么多。」
我亦站起。
「祝你好运。」
他点头。用力地挥了挥手臂，再见。然后转身向马路对面走去。
我自在原地，看着他蹒跚的背影，渐行渐远。隐隐地有点担忧。
路灯突然暗了下来。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听见一辆车急驶而过的声音。
一声轻微而又沉重的“噗”。
下一秒。一声悲凄的叫声。
路灯重又亮起。我睁开眼。
马路中央。上空。是他被撞飞起的黑色小身体。背包这时突然断开。
一些七彩的泡泡由小变大慢慢地逸了出来，缓缓向上升去。每一个泡泡里面是他或笑或哭或做鬼脸，身边一群陪着他或嘴角上扬或叭嗒掉泪或嘻哈的可爱面容。
气泡越升越高，叭叭，碎掉了。
这就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么？他不愿背弃的过去。
这些回忆。这些证明他曾有过幸福的回忆。
就这样，一颗一颗，碎掉了。
他重重地跌在地上。
我奔过去。
他四肢不断抽搐，嘴角冒着浓浓的血泡，身下氲开一团红雾。
「我……要……回……故泽……的……」
「我……那……没说……出来……的……对……不……起……」
时间静止。。
不知道他的名字。
亦不了解他是因为什么样的错误而选择离开。
惟一明了的是：
那一句对不起。他是永永远远来不及说出口了。
我呢。
有那么多的对不起。
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