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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尽管我们说的这个故事有些离奇,不过它们可不是我的信口开河,而是千真万确发生过的事情——哪怕作为呈堂证供也不过分。我的故事,取材自很久以前瑞典佬的罪犯审讯,只是换了一下主人公的名字,再把故事地点搬到了美利坚。当然,我也在一些细节上稍稍做了些变动,不过大多数对整个故事都没什么影响。——马克•吐温
第一章 汤姆和哈克接到一个邀请
哦,自从我和汤姆•索亚从他叔叔的农场里放走了我们的老吉姆,一转眼又到春天了。霜雪从大地上溜走了,寒风也溜出了天空,一天又一天,眼看着又可以打赤脚跑来跑去了,接着就是打弹子,再接着就是丢小刀,再接着滚铁环,再接着放风筝,再接着就该是夏天到了,可以游泳了。等待夏天的这段没个头的日子,真可以叫一个男孩得上相思病。没错,他会唉声叹气,会郁闷得直打转儿,他好像若有所失,却又不知是怎么回事。不过不管怎么着,他还是会一个人跑出去,四处闲逛,思前想后;他最可能做的,还是去找个树林边的小山包上的僻静地儿,坐下来,远望绕着那些丛林的大密西西比河,一英里又一英里,安安静静地流淌;那些树木看上去就和烟熏过似的,灰暗无光,一切都是那么阴沉沉的,就好像所有你喜欢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而你也巴不得和他们一样不在了才好,不管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头来。
你知道这叫啥?这就叫春躁。没有什么名字比这更合适了。你要是染上这种病,你就会想要——呃,其实你也不能确定自己想要什么,可你的胸口就是绷得发疼,你就是想要点什么!你会觉得自己最想要的就是逃走,从一大堆你看烦了的陈芝麻烂谷子里逃出去,再去捣腾些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就是这样:你就是想要出去做个流浪汉;你想要去冒险,去看看那些又神秘又精彩又浪漫的新地方。要是你做不到这个,你就会忍无可忍;你就会跑到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你能去;只要能有个机会离家出走,你就会谢天谢地了。
哦,我和汤姆就是得了这个春躁的病,病得不行。可想让汤姆离家出走根本就没指望,因为,就和他说的一样,他的婶婶决不会让他成天价不上学,去跟着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瞎胡闹。就这么着,我们都快绝望了。我们有一天下午正坐在门口说着这个事,忽然,汤姆的婶婶就拿着个信走出来,说:
“汤姆,我看你得打点行李去阿肯色一趟了——你的莎丽阿姨想看看你。”
我差点就乐得一蹦三尺,我认定汤姆会扑向他的婶婶,给她来一个熊抱。可你能相信吗,他居然就坐在那儿,像块石头似的一句话也没说。我差点就要对着他大叫,他怎么能这么傻乎乎地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天哪,要是他这样,连句应声儿都没有,那我们可就哪儿也去不成了!可他还是坐在哪儿,想啊,想啊,让我简直拿他没什么法子可想。然后,他开口了,冷冷地说了句话,冷得我都可以拿来当子弹给他一枪。
“哦,”他说道,“真不好意思,波丽婶婶,恐怕我得请你等等——现在我哪儿也不想去。”
波丽婶婶被他的这番冷冰冰的无礼反应一下子气懵了,傻傻地愣在那里足足有半分钟,我赶紧趁机用胳膊肘顶了顶汤姆,小声对他说道:
“你有病啊?就这么放跑一个大好机会,错失良机啊?”
好在他不是真的神经错乱了。他轻声回答道:
“哈克•费恩,你是不是想让她看出来我有多想去?好了,那她就该犯嘀咕了,而且会立刻想象出一大堆可怕的事情,生病啦,车祸啦,最后就是哪儿也不会让我去。你让我一个人呆着吧,我知道该怎么应付她。”
我怎么就不会想到这些呢。可他是对的。汤姆•索亚总是对的——这个我见过的最聪明的脑袋瓜,总是可以随时对付你丢给他的各种难题。这时候,他的波丽婶婶又直逼了过来,开始唾沫星四溅。她说道:
“我会等着你!我会等!哈,我这辈子还没听过这样的话!你是怎么想的,竟敢这样对我说话!现在你给我卷铺盖走人;要是我再听到你说什么等等的话,或者再说个什么不字,我保证你会知道什么在等着你——那就是一顿毛栗子!”
我们从她身边闪过去的时候,她用戴着顶针的手指狠狠在汤姆头上敲了一下,在我们走上楼的时候,汤姆一直在抽抽搭搭。直到进了他的房间,他才一把抱住了我,高兴地手舞足蹈,这下他终于要去旅行啦。他对我说道:
“在我们离开之前,她一定会后悔放跑我们,不过覆水难收。因为她说过那样的话,她的自尊心可不会让她改口的。”
汤姆花了十分钟把要带走的东西都捆扎好,除了他的婶婶和玛丽最后还要帮他缝补的几件衣服;然后,我们又多等了十分钟,好叫他的婶婶变得平心静气,和言悦色起来。因为汤姆说过,如果他婶婶的头发半竖起来的时候,就得花上十分钟才能消气,如果他婶婶的头发全竖起来了,那就得花上二十分钟,而这一次当然是全竖起来的一次。然后我们下了楼,挂着一脑门的汗,去听那封信里说了点啥。
她坐在那里神色凝重,那封信正摆在膝头。我们坐了下来,只听她说道:
“他们可是千真万确地遇上了不少麻烦,不过他们觉得你和哈克可以帮他们‘好过些儿’,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我看他们大概都听说过你和哈克•芬的那些事儿。他们有一个邻居叫布瑞斯•邓莱普,一连三个月他一直想要娶他们家的班妮,不过他们最后直截了当、一劳永逸地告诉他,根本没门;两家人算结下梁子了,他们现在一直为这件事发愁。我估计这家伙一定是他们宁可躲着也不敢得罪的,他们为了让他高兴甚至雇了他那个不中用的兄弟来农场帮忙,其实他们根本就没那么多钱另外雇人,也根本不想这个人在身边晃荡。邓莱普家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们住在离赛拉斯叔叔、波丽婶婶家一英里远的地方——所有的农场主都基本上间隔一英里分散开来住着——这个布瑞斯•邓莱普比其他农场主要富一大截,有着像麦粒儿一样多的黑奴。邓莱普三十六岁,死了老婆,没有孩子,自以为有几个钱,就颐指气使的,所有的人都有点怕他。我打赌他肯定以为不管什么样的女孩子,只要他自己想要,就没有不能得手的,这次发觉得不到班妮,对他也真算是个好教训。切,班妮的岁数才是他的一半,是那么可爱迷人,你们都见到过她。可怜的赛拉斯大叔——唉,真可怜啊,他还要用那种方法来拍马屁——都这么困窘不堪了,还要去雇那个百无一用的猪皮头•邓莱普,来讨好他那个心胸狭窄的兄弟。
“这是个什么名字啊——猪皮头!谁给他起的?”
“大概就是个外号吧。我猜大家也想不起来他很久以前用过的那个真名了。这家伙现在二十七岁,从他第一次去游泳的时候,就开始叫这个名字了。因为他光着膀子的时候,学校老师看到他左腿膝盖上面有一个小硬币那么大的黑褐色胎记,胎记四周还有四个小斑点,老师说这个胎记让他想起了木星朱庇特①和它的四个卫星;孩子们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就开始叫他猪皮头,他就这样成了猪皮头。
“这家伙又高又懒,既不老实又不规矩,还相当胆小,不过脾气挺好,留着一头褐色长发,没有胡子,也身无分文,布瑞斯一直无偿地供他吃住,还把自己的旧衣服丢给他穿,根本不拿他当回事。猪皮头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他的兄弟长得啥样?”
“就和猪皮头长得一样呗——大家是这么说的;至少过去是这样子,已经有七年没有见到他了。他好像是二十岁还没到就去抢劫,给逮进去了;不过他越狱跑掉了——恐怕跑到北方的啥地方去了。后来,有人还时不时能听到他打家劫舍的消息,不过那也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现如今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信上就是这么说的。他们后来再也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那他叫什么呀?”
“叫贾克。”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家一句话也没有说。老婶婶一直在想心思。最后她说道:
“最让你们萨丽婶婶担心的事情,还是那个猪皮头让你们的叔叔不断地发脾气。”
汤姆惊呆了,我也一样。汤姆说道:
“发脾气?赛拉斯叔叔?老天爷,你一定是开玩笑的吧!我可从没见过他有什么脾气啊。”
“让他暴跳如雷,你们萨丽婶婶就是这么说的;说他看起来就好像真的要揍那个家伙一样,好几次都这样。”
“波丽婶婶,听到这些我真要缴械投降了。唉,他可是一直软趴趴的就和玉米糊一样。”
“好了好了,反正这就是你们萨丽婶婶担心的。她说你们赛拉斯叔叔好像变了一个人,因为他没完没乐地吵架。邻居们都在谈论这个,都说要怪就怪你们叔叔,当然,因为他是个传教士嘛,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该吵架。你们萨丽婶婶说他觉得丢了面子,都不愿上布道的讲坛了,大家也开始冷淡他,他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受大家欢迎了。”
“啊,太奇怪了!真是的,波丽婶婶,他从来都待人友善、温温乎乎、宽宏大量、傻头傻脑、人见人爱——哦,他就是天使的化身!他倒是哪儿不对劲儿了呀,你说呢?”
①西方称木星为“朱庇特”(Jupiter),即罗马神话中的众神之王。而“猪皮头”(Jubiter
)是这个名字的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