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朋友小柯光临一家大名鼎鼎的日式烧烤店,还没进门小柯就在不断吹嘘那家店的鱼虾蟹是多么新鲜,仿佛店是他开的一般。
我们在预订的包厢就座,小姐拿着菜单进来跟我们点菜,我们将菜单上所有的海鲜一网打尽。没多久,一位戴着白色高帽的厨师推着满满一车的海鲜进来。
生蚝、扇贝、大明虾、鳕鱼、青口蛤……的确每只都活力四射,在各自的托盘上垂死挣扎。
“你看,都是真正的生猛海鲜。”小柯再次用店老板的口气对我说。
“海鲜好不好吃,可不是光活着就能决定的。”我不以为然。
说话间,白色高帽的厨师已经将铁板烧热,抹了油,然后将装着几只活蹦乱跳的大明虾的盘子拿了出来。
我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厨师,等待他炮制大明虾。
这时,厨师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大明虾咔嚓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相片在大明虾面前晃了一晃。
然后,他把几样佐料洒在大明虾身上,就将大明虾送上了刑场。
阵阵香味扑鼻而来,大明虾在厨师灵活的手势下渐渐走红。
我和小柯很快各分到了一只虾,曾经在塞班岛吃过极其正宗的刚刚打捞上岸的海鲜的我抱着居高临下的心态剥去了大明虾的壳,尝了一口。
嗯?!我的瞳孔忍不住放大,小柯所言非虚,这大明虾肉赫然是我所吃过的虾中顶级鲜嫩的!!肉紧实有弹性,仿佛会在嘴里跳动一般!
“好吃吧?”小柯对我挤挤眼睛。
“好吃。”我只好甘拜下风。
厨师的脸上出现了笑意。被夸奖了总是开心的。他继续为我们奉上其余的海鲜大餐。
当然,无论他烤哪一样,都必然重复着给它们拍照,然后让海鲜们看一眼照片的步骤。
很快,我们所点的第一轮海鲜就都吃完了。这是我吃过那么多年海鲜,感觉最地道的一次。
我和小柯又加点了一轮。趁着上菜的间隙,我们跟稍事休息的厨师聊了起来。
“请问,您为什么要给海鲜拍照呢?”我问出心头的最大疑惑。
原本我以为这问题涉及到了商业机密,厨师可能会表示为难,表示不便透露,没想到他竟然把帽子一摘,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样子。
“我第一次做菜的时候,才20岁。”看上去至少35了的厨师竟然从青春时代开始回忆,但我们不敢打扰他。
“那是我从厨师学校学成归来后第一次做菜,是做给我家里人吃的。让他们鉴定我是不是学有所成。”厨师说,“那次,我家来了好多亲戚。我一个玩摄影的小表弟更是拿着相机,全程帮我拍照,说是要纪念我的第一次下海。”
拍照!我和小柯互看一眼。
“那天我做出来的海鲜,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好吃,肉鲜甜有嚼劲,博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厨师说,“我自己试了试,都有点吃惊,虽然我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这种程度还是超水准发挥了。”
“和拍照有关?”我问。
“对。但我当时并没想到。”厨师说,“后来我做了第二次菜,当时没有人给海鲜拍照了,结果我吃的时候,也就没有了上次的惊艳。之后好一段时间内,我再没做出第一次那样美味的海鲜大餐。”
他接着说:“这事成了我的一个心病。一次我的客人里有个心理学家,我就把疑惑跟他说了。他让我好好回忆第一次做菜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我想来想去,只有我的材料被人拍了照这件事,想不到他竟然说:‘对了,原因就在这里!’”
我们屏住呼吸,心里骂这厨师竟然如此有说故事的天赋。
“心理学家从心理学角度分析拍照这件事对于被照相者的影响。”厨师说,“他认为,那些海鲜,鱼也好虾也好贝也好蟹也好,其实对自己终会被人类所吃的命运是早有预备的。毕竟他们的家族世世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死亡的阴影笼罩他们,带着恐惧感被做成菜的海鲜再怎么好吃都有个限度。但是,拍照这件事,为海鲜们留下了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据。我们人类有给死者拍遗照以纪念他们的意义,海鲜虽然是作为食物死去,但如果能够受到与人类相同的重视与对待,心情必然是不一样的。”
我和小柯像在听童话。
“后来我就尝试,在海鲜还活着的时候给他们拍照,并让他们看看自己的形象,然后才开始料理他们。”厨师眉飞色舞,“你们说多奇怪,那之后我做出来的海鲜果然美味无比。心理学家的话是真的!我们只当是食物而吃下的海鲜,其实也有着渴望被人记住的生命尊严。”
我忍不住笑了,这种做菜秘诀太扯了。
见我不相信,厨师索性以行动来说明一切。这个时候,又一轮海鲜已经上来了,厨师拿起两尾虾,给其中一尾拍了照,另一尾则置之不理,然后他用同样娴熟的操作方式来烹调两尾虾。
事实胜于雄辩。在迥然不同的口感面前,我只能接受了那极具想象力的理论。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小柯继续沉浸在美味的海鲜铁板烧中,直到两个人的肚子都撑得像水母了才有打道回府的意思。
“您的技术好极了,谢谢。虽然有诀窍,但如果没有您,海鲜也不会有那么好吃的。”临走前,我和小柯真心称赞厨师。
“谢谢,欢迎再度光临。”厨师微笑。
“你跟我们说的,我们会保密的。这是商业机密,对吧?”我自作聪明地说。
想不到厨师的脸色竟变得严肃:“不需要保密,如果您愿意,可以告诉更多的人。这不是为了让他们品尝到最美味的海鲜,也是希望他们在品尝海鲜的时候,能够心怀感恩。”
“心怀感恩却还吃了它们……这逻辑太奇怪了吧?”我笑着说。
“地球上的生物都是处在环环相扣的食物链上的,弱肉强食,这是世界的真理,并不奇怪。”厨师说,“其实世界上有许多人,他们从大自然里获取食物的同时,都会带着虔诚的心感谢那些牺牲了自己来延续人类性命的生灵。”
我的脸红了。
“所以您知道吗,拍下的这些海鲜照片,我并没有删掉,因为我不是本着欺骗海鲜的用意拍照的。”厨师说,“我会在电脑里为它们建立档案,以作为对它们的祭奠。因为我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师,与它们的付出是分不开的。”
临走前,我跟小柯分别与厨师握手。
“这顿饭吃得开心吧?”小柯问。
“开心。”我说,“我决定了,以后我做海鲜的时候,也要给它们拍照。”
“是为了让菜更美味,还是为了忘却的纪念?”小柯笑着说。
“两个原因都有。”我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