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很冷的时候,有个男人在卖气球。他的脸上有一块印,像疙疙瘩瘩的树疤,占了大半张脸。
走这条街的人都离他远远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可怕。
有个很小的孩子跑到气球边,可一看到他的脸,就哇地大哭了起来。母亲也吓坏了,抱起孩子就跑。
一连几天都没有人买气球。男人像个发呆的哨兵站在那里。他看看气球,气球摇摇晃晃,好像要逃走。它们想逃到天上去吗?可天空阴沉沉的,连一丝云缝都没有,男人呆呆地望着。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竟下起了雪。一会儿,纷纷扬扬的雪就布满了世界。
雪好白啊。男人想。
路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躲到有橙子汁和暖筒的房间里了,除了几只飞出来玩雪的鸟,四周变得冷清了。
回家吧。
男人穿过巨大的拱门,走过空旷的广场,砖红色的建筑在白雪中显得肃穆。光秃秃的树木像一排排鱼骨,被雪轻轻地覆盖了。路旁的垃圾箱渐渐变白了。一只流浪狗和男人对视了一下,夹着尾巴匆匆跑了。男人看到不远处有一根舔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雪粒子停在上面,像埋葬一个小棺木。
远处的钟楼咣咣咣地响了起来,似乎在和雪说些什么。路灯像新奇的眼睛,望着变化中的一切。雪不紧不慢地飘着,一点也不避开这个丑陋的男人,它把整个世界裹进寒冷的怀里。
在废弃的铁轨边,男人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那里,白得像个天使。
他不敢走过去,怕自己吓到她。
可他又发现女孩子呆呆地睁着眼,原来是个失明的姑娘,便壮着胆子走过去。
女孩子听见有人靠近,并不害怕。
雪很白吧?女孩子问。
恩。
你喜欢雪吗?
喜欢。你呢?
我也喜欢。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
我的导盲犬走丢了。我想它是去找妈妈了。我在这里等它回来。
你是谁呀?女孩子又问。
我是分气球的人。我分一只给你吧。
分气球的人。真好。一个分气球的人。
女孩子站在雪中,拿着红气球,喃喃自语。
下一个你要分给谁呀?她问。
男人已经跑远了,风声让他没有听清楚女孩子的问话。
男人不知不觉来到一条林荫道,夏天的时候这里是知了们的天堂,不知道它们现在到哪里去了。树木像长满白眉毛和白胡子的老人,默默地守候着什么。一只雪白的鸟停在树上,眼睛红得像在滴血。男人走过它的时候,它扑起翅膀飞远了,在路上留下一抹红色。男人有些害怕,走得快了。但渐渐地,他又自在起来,在这条空荡荡的林荫路上,没有谁从他身边慌张地跑开,只有一棵棵大树向他伸出手掌,每只手掌都捧着雪。他开心地跳起来,想去够上面的雪。他还发现自己是一棵树,一棵会走路的树,枝头结满了果子,果子又大又鲜艳,在风里摇来摇去。他沉着地迈开大步,像个身负重任的使者。雪像流星雨在周围洒落,那是欢送的仪仗。
往深处走,树木越来越高大,它们的枝头高高举起,仿佛在向空中祈祷。男人站在那里,像被围进一座朴素的宫殿。他想着自己是一棵很美的树,一棵结满了果实的树,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树身上有一块圆黑的节疤,它高傲地裸露着。男人在昏暗中等待着什么。
高高低低的树梢上,慢慢透出无数知了的形状,它们莹白透明,翅膀浸满了雪的光辉,静静倒伏在树梢深处。
像明亮的烛光布满了宫殿。
你们是知了的亡灵,还是雪的精灵?
它们在最寒冷的一刻变得更亮,同时发出合唱的嘶鸣,那歌声穿透严寒,像一架梯子,通向白茫茫的未来。
唱吧,小时候,我最爱听你们唱歌。
歌声越来越清冷,越来越凄厉,令人心灵疼痛。银色的知了们唱得那样专注,仿佛疼痛本身要破壳而出,飞到另一个世界。大地冻得结冰,男人觉得自己的心像知了壳,也要裂开来了。
他闭目倾听,脸色苍白发亮,直到刺骨的大风吹斜了整片树林,他睁开眼,抿紧了嘴唇奔跑起来。
从城市的一面到另一面,他渐渐看清冬天的面目,静穆,悲伤,辽阔,孤独。雪像一张大网,轻柔地困住了微微躁动的大地,使它进入睡眠。
男人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气球在他身后,欢快地跟着他。他跑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将晚,护城河上泛着微弱的光。大雪倒影在河里,像无数银鱼浮上水面,吮吸无边的鱼饵。朦朦胧胧的,男人看见一只巨大的天鹅,在昏暗的天空下,安详地俯视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把脸揉进一个温暖的胸脯,那是母亲的怀抱。
男人任凭雪像羽毛不停地拍打在脸上。
我要送给你一个礼物。他把所有的气球扎在桥边的石墩上,然后走进闪烁的黑夜里去了。在天亮以前,谁都不知道那里有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