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朝花夕拾》中的童年情结对于《朝花夕拾》的喜爱源于它亲切的文字感觉与绵长的情愫,似乎从序言开始就已经看到了鲁迅先生收起了金刚怒目,以一副菩萨低眉的姿态在案前挥洒,于是一个单纯的、敏感的、早熟的、可爱的、情感丰富的形象在不知不觉中诞生了。一直以来都觉得鲁迅先生的散文是于不经意间造就风起云涌,他用极为平淡的言语敷衍了一段段深情,让我们深刻的体会到那些掩藏于他内心深处的情结,无论是对亲情还是友情,还是其它,当他说起的时候,似乎是漫不经心的提起,其实却是深深的刻录在他的回忆里,只是惯于把握感情的分寸而不让它宣泄而出,比之杂文的犀利,散文中的平实与优雅是更为真实的,尽管他也企图带进一些现实的不满,但潜意识中鲁迅先生对于他将要追忆的往昔是带着崇敬的心态的,于是自然而然收起了锋芒,流露出了本真,有点俏皮,有点木讷,但从不缺乏智慧,因为他一直在使自己保持着清醒。
一、 游戏精神的缅怀
对于儿童来讲,童年的主导精神就是游戏精神,他们在那些自创或者继承下来的游戏中寻找探索的乐趣,他们在游戏中似乎蕴藏了无穷的精力,在最简单的规则里其乐无穷。于是我们可以反照自身,对于逝去的童年精神,我们总会怀着神往与唏嘘的心情去缅怀。先生在这部散文集里所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正是这种缅怀的精神,他在小引里讲到:“我有一时,曾经屡次记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来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在这段文字里,溢满了对于儿时特定时光里那些印着童年印记的事物深深的眷恋,它们不是因为有多么的鲜美,多么的可口,而是它们曾在最无暇的年代里,给了“我”最纯美的回忆,终于变成了“我”思乡的蛊惑,使“我”时时反顾。而童年留给“我”的又不仅仅是这些,无论是那只小小的隐鼠,还是长妈妈买给我的山海经,还是百草园里泥墙边的无穷乐趣,还是五猖会上形态各异的豪奢的情节,都是童年记忆中最难以忘却的纪念。“我”对于那只小小的隐鼠的喜爱如同喜爱一个小小的异类朋友,“我们”相依相惜,“我”更是浪漫的把它想象成古人书中所提到的那只莫须有的“墨猴”,比之古人,没有“墨猴”,有只“墨鼠”也是很值得骄傲了,然而这短暂的温馨的流逝终于让“我”怅然若失了,当“我”某天突然察觉这个小朋友已经好久没露面的时候,才从长妈妈那里得知,“我”的小朋友早已命归黄泉了,不管它的真正死因究竟是什么,这个小朋友的死亡于“我”是有着大大的悲痛的,在儿童的眼睛里,死亡是一件神秘而凝重的事情,而“我”的小朋友就这样消失了,对“我”而言无疑是一种缺失,当“我”长大以后,或许有一天对着这些小生物的死亡已经濒于麻木的时候,“我”仍可回忆起年少的时候,对于那个小朋友的死亡“我”是有着最真的悲痛的,这就是成长的必然,对于自然生灵的态度可以印证我们心灵的温度。
在这部散文集里游戏精神的集中体现应属《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为最了,在这篇文章里,先生用多种视角的转换叙述了“我”从那个充满了无限乐趣的百草园辗转到课堂上糊里糊涂背诵的古文里的时候,那种无奈与心酸,“我”对于那个百草园是有着强烈的兴趣的,那里有神秘的美女蛇满足了“我”、激起了“我”对于恐怖的排斥与神往,还有各式有趣的花草,包含了类似人形何首乌这样的传说而让“我”不断的去实践,还有斑蝥这样神奇的小虫,还有许多许多,这些充满了玄机的事物让“我”小小的心里装满了对于这个世界的好奇,它们吸引着“我”在游戏的王国里流连忘返,不断的突出重围,不断的陷入新的启示,而“我”也悠哉游哉的乐在其中,从先生的文字里,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个处于儿童时期的孩子对于这些充满了惊险与刺激的活动是多么的渴求,他们需要这样一个途径来宣泄他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他们需要一个可以体现自己心理现实的场景,而这个场景正是他们自己定义的游戏,或许在成人的眼中,这些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然而在儿童的视角里,这些活动中的一举一动都是其乐无穷的,于是我们可以在先生的文字里体会到他对于童年时期的快乐那种深厚的想念,他渴望着可以再回到最初的单纯里去体验那种简单的、天然的、却是最真实的快乐。
二、 成长中的痛
成长的必然就是不断的失去,当成人的秩序一点一点占领生命的整个空间的时候,那些童年时期的美好就只能是过眼云烟了。先生在回忆中捡拾出来的那些旧事都是使他幡然领悟人事的事情,譬如父亲的死,让“我”亲眼看到了生命尽头的苦痛,而死亡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解脱,在童年的眼光里,“我”看到的是父亲临终之时痛苦的喘息,而“我”的呼唤对父亲来说却是痛上加痛,在“我”小小的心灵里对于死亡已经有了另一层理解,以至于在看到父亲的残喘时会想到,不如快些喘尽吧,没有痛苦,就可以解脱了,如果生命到了这样一个地步的时候,倒还是死亡更为干脆。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或许在“我”小小心灵里尚未有这些领悟,然而当“我”终于成年之后,当“我”经历了无数之后,我会想起那时对于父亲的呼唤是“我”最大的错处,“我”打扰了父亲安静的走向死亡,把他一次次叫回死亡的边缘徘徊,为他增加了多少痛楚,而这样领悟也非等到成人才能明白。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浪漫的时节,望去却也像绯红的轻云……”,一直很喜欢《藤野先生》的开篇这句话,仿佛是神来之笔,不经意说出,然后淡淡的带进记忆中去。这篇《藤野先生》是异乡的岁月里沉淀下的感情,对于“我”而言,藤野先生的关怀与帮助成了“我”在目睹了国人所遭遇的困境之后那种苦闷与愤怒中的一点温暖,在这位朴素的老师眼中,“我”不是一个弱国里的臣民,而只是他的一个学生,于是他的认真与努力成了“我”不断进步的动力,尽管后来“我”弃医从文,从我深深的认识到我们的国民需要改造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的时候,藤野先生不无惋惜的感叹,但终究面对的还是离别,曾经答应过的相逢也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沉默了,“我”终究成了一名战士,一名为着国民终日奋战的勇士,然而“我”却再没有见到这位曾对我满怀期待的老师,有愧疚,有遗憾,有太多复杂的情感,然而唯有对于藤野先生的怀念是永不变更的,因为他曾是那段异乡的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温暖,伴“我”一直远行的温暖。
成长不仅仅意味着生理上的成熟,同时也体现在心智上的完满,在儿童的成长过程中,爱的缺失往往会带给他们不安全的感觉,或者是惶恐,然而成长的过程又必然会遭遇到这样的苦楚。在《父亲的病》中,先生回忆了父亲最后的日子里,他的所见所闻所感,那些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在他小小的年纪里过早的展现了出来,那些生命初期的感受一直伴随着他,引起了他对这个古旧的国度里人性的关怀,而父亲的死亡也让他看到了生命的尽头不该失去的从容,然而这种从容却不应该是一个小孩子所具有的念想,他只是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己的心灵去感受父亲的痛苦,于是想要为父亲减少这种痛苦,见过死亡的眼睛对于生命会有另一种理解和珍惜。
这种对于生命的理解还体现在《无常》里,这个存在于传说里的形象引起了“我”的无限遐思,他的角色是引领人们的魂灵进入地府的,本应该是让人恐惧的形象,然而他却并不让人恐惧,反而会有几分亲切,“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他作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做‘阴司间’,在才可辨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吊死鬼、跌死鬼、虎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在这些描述的文字里,可以感受到在这些朴素的大众印象中,无常是个多么亲切的形象,尽管他是代表着死亡的,尽管他的出现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然而人们还是如此的接受他,这个地府的使者给死亡加入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将死亡变成了另一种轮回的开始,也正是因为这样,先生才会感叹“鬼神之事,难言之矣。”
三、陌生化的叙述策略
陌生化的方法就是要将本来熟悉的对象变得陌生起来,使读者在欣赏的过程中感受到艺术的新颖别致,经过一定的审美过程完成审美感受活动。《朝花夕拾》通过一种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或自问自答的方式来达到所言非所指的陌生化效果。作者从儿童的视角来反观体味童年的记忆,体味人世的变迁与冷暖,审视和批判,使文本的词语在童年这个特定语境的压力下发生扭曲,形成所言非所指的艺术效果。在《二十四孝图》一文中,作者以儿童的视角写出郭巨埋儿对自己产生的恐慌以及对孩童心理产生的阴影,真实而生动,淋漓尽致,实则却是对封建伦理的虚伪、将肉麻当有趣做了犀利的针砭,对老莱娱亲的言辞否定实则是在借《二十四孝图》揭穿了封建孝道的虚伪抹杀了幼儿的自然天性和纯真心理。作者将自己的视角与心态还原到了童年时期,并以那个时候特有的幻想天性生动的表达了自己对于郭巨埋儿的恐慌,对于父母选择的担心,譬如担心他们会效法郭巨的做法,那么自己岂不正是那个该牺牲的人么?这可以说是一个孩子对于事实的最直接的想象,也可以看出在当时的状态下,儿童在成长过程中所遭遇的生命最初的理解和阵痛。当然,这种陌生化的处理方式在其它篇章中也有体现,作者运用视角的不断转换,在儿童视角和成人视角的交替中,真实演绎了那些成长路长的经历,透过这些经历我们感受到的是快乐与心酸的交替,憧憬与缅怀的共存,我们似乎是在听一个属于作者自己的故事,但同时我们又在文字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属于每一个童年都会经历的梦幻经历,是属于一个孩子的最真实的童年。
当然,在《朝花夕拾》的一些篇章当中,先生也会有一些暗讽之意,包含了俗世里的剑拔弩张,然而剥离这些之后,我们可以感受到的就是那种源自内心的真诚,当他忆起百草园,讲起长妈妈,谈到五猖会的时候,他是深情而绵长的,听他侃侃到来的百草园里泥墙边的游戏,听他讲长妈妈的长毛故事,还有带给他意外的《山海经》绘本,听他描述五猖会上的热闹与新鲜,仿佛被他带进了那个充满了天真与情趣的童年世界,先生于文字间流露出来的怀念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