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日本女作家安房直子,几乎所有的人都会异口同声道,她的作品如同“在院子的一隅默默开放的花朵” [1]。直子自己曾说过“在我的心中,有一片我想把它称之为“童话森林”的小小的地方,整天想着它都成了我的癖好。那片森林,一片漆黑,总是有风“呼呼”地吹过。不过,像月光似的,常常会有微弱的光照进来,能模模糊糊地看得见里头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原因,住在里头的,几乎都是孤独、纯洁、笨手笨脚而又不善于处世的东西。我经常会领一个出来,作为现在要写的作品的主人公。”[2] “在院子的一隅默默开放的花朵”,安静,不张扬,却能成为千万人心中的至宝,不得不说它们身上有种魔力。催开这些花朵的直子说她是属于那个既鬼魅又梦幻的地方的,那她一定是其中的一个精灵,像她笔下出现最多最多的树精一样,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之精。深深地植根于日本传统文学文化中,吸收了古今中外的养料,发出了硕大繁茂的枝叶,以灵动的神气招呼了善良的人儿、动物、植物、鬼怪、妖精来她这里乘凉,讲自己的故事,如若不是这样,又是怎样的魔力召唤着不同国度、不同语言、不同年龄的心灵奔向她呢?
一、直子小说的纤美与温润
直子的作品大都很短,除了《天鹿》等为数不多的几部长篇外,绝大多数是短篇集或短篇系列。就连她自己也曾公开承认,自己不擅长于写长篇。所以有人说,安房直子从本质上来说是一位短篇作家。直子这棵大树的叶儿确实是小小的,却又是繁茂的,自1969年直子以《花椒娃娃》获第三届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新人奖走上幻想小说创作道路开始,每年都至少有一部作品集或作品的绘本问世,多时甚至有四五部,直至1993年去世,有近六十部童话集或绘本留给世界读者。并且这些小小的叶儿更是圆润的,纤美的,若要取一片我们最熟悉的,也最脍炙人口的,恐怕要算是《狐狸的窗户》了吧——
我迷路了,在一片蓝色的桔梗花田。这时闪出来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可我追着追着,硬是被它甩掉了。身后传来招呼声,一个系着藏蓝色围裙的小店员站在一家挂着“印染•桔梗屋”店招的店前面,是方才那只小狐狸变的!
小狐狸用染成蓝色的四根手指搭成了一个菱形的窗户。我在里面看到了小狐狸死去的妈妈。我也染了手指看到了一个我过去最最喜欢,而现在再也不可能见到了的少女。
我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这回窗户里下起了雨,朦胧中我看见了我一直深情眷恋着的庭院。家里点着灯,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一个是我的声音,还有一个,是我那死去的妹妹的声音……那庭院早就没有了,被火烧掉了。不过我想不要紧,我拥有了了不得的手指啊,我要永远珍爱这手指!
可是我回家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 也再也没有找到那只小狐狸。
只是简介已看得出其中的纯美、空灵,原作真的极其用心、极其精美,犹如一首首空灵隽永的短歌,难怪有人说,安房直子的作品细致得如同刺绣一般,就连针痕的形状都与这个人是那般地吻合,不知是作者塑造了一个个生动的精灵,还是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拉出了悄悄躲在一边的作者。
直子作品的短大约是来自简洁和准确吧。没有过多的修饰与形容,一句到位,既准确地传达出她的感受她的意图,更富有想象的弹性,让读者觉得自己也进入了那片魅幻森林和直子一样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狐狸系着雪白的围裙,戴着雪白的帽子,正在为客人倒饮料……
我在那里一坐下,野猪喷了一大口香烟,说:
“嗬呀,真希罕,人类的女孩。”
……
这时,坐在靠边座位上的兔子,突然高声尖叫起来:
“那样的话,我可要求您了。请作家写一篇我的故事吧。一个非常、非常伤心的兔子的故事。”
兔子红豆般的眼睛湿润了,认真地说。
可野猪也不甘沉默:
“哎呀,野猪的故事,可要比兔子有意思多了。”
听他这么一说,大斑啄木鸟从旁边插嘴道:
“写写鸟的故事吧,鸟。”
听了这话,落在饭厅窗框上的鹪鹩、鹦鹉和斑鸫也闹开了。
“说的对,说的太对了,鸟的故事才最有意思呢。”
我烦死了,用两手捂着耳朵叫道: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写。” [3]
就是这样,着墨不多,却因特点鲜明突出,每个人每个动物都是活的。勤快巧手的狐狸,大大咧咧的野猪,伤心敏感的兔子,吵吵闹闹的鸟儿们以及烦躁着急的“我”齐齐跃然纸上开始了森林聚会,不单是塑造人物,这种简单明晰的写法在开头部分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有时像是熟悉的朋友在聊天,免去了寒暄直接就开始说了——
山顶上,有一家叫“茂平茶屋”的小小茶馆。
今天,就说说它的主人茂平的故事。[4]
有时又像一个莽撞的孩子,劈头便来了,把原本好好的我们拉去她的世界——
关子送给我的药,是真的。
那药,在新的跳绳的绳子上只滴了那么一小滴,
跳到五十下,就看见了夕阳之国;
七十下,就去了夕阳之国。
八十几下,就看见了骆驼的影子。
不过……一旦跳到一百下,就什么都结束了[5]。
有时甚至又把很离奇很神秘的东西说成很日常很普通,仿佛天经地义人人知道似的——您是问樱花屋的事吗?
您这就要去那里吗?您说想成为樱花屋的客人?啊,这恐怕有点勉强。那是一家相当难以取悦的店啊……
什么?只是想听我说一说?
那么请坐下吧。我只是去年去过一次,就说说那次的情景吧[6]。
往往是这样,直子的作品开头不说半句无用的话,直截了当地勾起读者和好奇心,以极为熟络的感觉不由分说地把读者带入她的幻想世界。
二、直子小说的真与幻
对于这个幻想世界,直子处理得极为微妙,她幻想小说的最大特点,就是将现实沉入到了幻想的底层,从而最大限度地模糊了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境界线。直子说“我所以喜欢写幻想小说,是因为我太喜欢在幻想与现实的境界之间那种微妙地变化着的彩虹一般的颜色了。孩提时代,醒来与睡着时的境界就令我着迷,一边想着今天晚上一定要记住睡着的一瞬间,一边爬上床去。然而,醒来后却怎么也记不起来那一瞬间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格外地憧憬那境界线的时间。幻想与现实的境界,也与这有着相似的魅力,描绘那个境界线,常常让我着迷。”[7]或许正是由于热衷于幻与真的界线,直子从不沉溺于一个世界,在幻想的世界亦幻亦真的飘荡时总是能够适时抽身回到现实,让幻想的痕迹淡之又淡,似乎那便是真的。而且她写幻想也总是在写现实,以梦幻般的形态将她所要表现的真实如春雨般渗透到读者的心田,有时是悠悠的思念,有时是淡淡的悲伤,有时又是催人努力的坚定……总之,她是用了梦幻美的方式将不可言说的意境来包围读者,让人产生深切的同感,不由发出“是呀,是这样”的感叹。仅仅是美妙不会有更深的感触,直子作品的思想及寓意又是深刻的,它们不仅描绘出现实以上的人生,而且让我们窥见了人生的深渊。西本鸡介就指出“虽然是甘美的幻想故事,但却与伤感的星堇派童话(指日本明治时代歌咏爱情的浪漫派)及逃避现实的民间童话有着本质区别。幻想的世界没有停止在憧憬中,而是以深刻而敏锐的洞察力,探讨了人究竟是什么的哲学命题。看上去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架空故事,却不是荒唐的谎言而是象征着真实的人生。因此连大人也无法不唤起共感。”[8]
孤独、死、温情、爱以及缱绻的怀念,是直子作品中最常见的主题。她以女性特有的纤柔敏感的手指将现世的爱与痛,喜悦与忧愁涂抹得淡淡轻柔却在人整个心上弥漫开来。比如在《白鹦鹉的森林》中,一个叫水绘的女孩通过一只白鹦鹉找到了地下的黄泉国,那里有她死去的姐姐,坐在一棵落着白鹦鹉的树下,这里的每一棵树上都落着白鹦鹉,姐姐告诉她这里的白鹦鹉是另一个世界亲人们的思念;《雪窗》讲的是老爹推着一辆叫“雪窗”的杂烩车摊子,翻山越岭去寻找已死去整整十年的女儿美代的灵魂;《红玫瑰旅馆的客人》则讲述了音乐家冈本卓夫和红胸脯鸟夫妇以及阿治和狐狸之间超越种类超越生死的爱情故事。天泽退二郎在谈到安房直子的创作风格时,曾这样写道:几乎在所有的安房直子的作品中,都飘溢着哀愁。但这不是廉价的眼泪、因滑稽可笑而淌出的眼泪,也不是让人嚎啕大哭、痛恨人生命运不平的虚张声势的东西。安房直子作品中的悲伤,所以催人泪下绝不是因为一目了然的死或与所爱的人诀别,是一种扎在胸臆的疼痛 [9] 。的确,直子的作品许多都飘荡着死的影子。“与死者的对话”或是“对死者的思念”,甚至成了除了独自、奇异的想象世界之外,安房直子作品的又一大魅力。然而,尽管这里面弥漫着一种无边的寂寞,却仍是那么的美丽和抒情,一点都不阴冷灰暗。我想能够将阴冷灰暗变明媚些的东西大概是爱和人与人、人与物的契合吧。水绘思念着死去的姐姐,而黄泉国的人们因为树上落满了亲人的思念变成的白鹦鹉并不感到寂寞(《白鹦鹉的森林》);老爹十年来无不思念着死去的女儿,才义无返顾的冒着雪翻山越岭去寻找她的灵魂,可爱的狸则给孤独的老爹许多的快乐(《雪窗》);而《黄围巾》和《秋天的声音》更是写了一条有魔力的黄围巾和三只神奇的核桃给老奶奶唤回的青春的记忆和梦一般的幸福。
三、直子小说中的声音与色彩
另外,纵观安房直子的作品,还有一个特点是不容忽视的,那就是颜色和声音。在1991年6月安房直子在日本女子大学附属初中讲演时曾被问及为何写作,直子答道:“人不全都是这样吗?我想,人看见美丽的东西、想到了什么好事情的时候,不仅仅是想悄悄地据为己有,还想让大家看到,然后一起感动、一同欢乐!”[10]想要分享的直子能够将她心中的那幅图画描绘得立了起来。而各种鲜明的颜色更是能够引领她进入一个幻想的世界。激发她写《狐狸的窗户》的是一片蓝色的花田。某片高原上,一个连吹拂的风都被染成了蓝色的地方——那里是无边无际的蓝色的天空、蓝色的花田。凡是读过直子作品的人都能够感受到她所描绘的颜色是夺人目光的,亮而不俗。像《花香小镇》中数不清的飞向天上的橘黄色自行车;《黄围巾》中鲜艳得晃眼的黄围巾;《夕阳之国》里那橙黄色的沙漠。在直子的作品中颜色不仅是一种视觉效果,更重要的是一种感觉,是一种让人近乎忘记呼吸的弥漫与吸引。所以直子在传达某种颜色时调动了五官调动了心灵。在《黄围巾》中她将黄围巾比做“从早上的阳光上切下来的一个正方形”,将晨风中鼓起的黄围巾比做发出好闻的味道的黄玫瑰,“给阳光一照,像是要有金粉扑簌簌地落下来了似的”。这种描写方式在《日幕时分的客人》中达到了极至,一只披着斗篷的黑猫带着布店的山中用舔、用看、用嗅、用听,把不同的红色布料分出了“夏天正晌午的太阳的颜色”、“误入花田的感觉的颜色”、像被人灌了葡萄酒的感觉的颜色、炉火的颜色,就是炉火的温暖也给分了劈柴火炉、煤气火炉和石油火炉。在此之前,哪怕之后也很少有人对颜色做过如此特别的描绘,不是用密不透风的言语覆盖,不是用华美的辞藻形容,只是调动了其他感官来帮忙。几个简洁的比喻,她所迷恋的颜色就极其准确的丝丝入扣的击中了读者心,引起阵阵回响。另外,赋予诸种颜色非凡魔力的一种力量也在于直子常回避熟知的概念和字眼,她说“四围已经是黄昏的淡紫色了”,而不是“天黑下来了”这样平庸的句子或者“暮色四合”这样固定的表达。以直子特有的言说方式传达出来的东西自然是最独特的那一个。
除了颜色,安房直子有时还会产生一种冲动:写一篇能够听得见声音的故事。《雪窗》就是在这个念头驱使之下写成的。在冬雪的背景上响着狸和老爹的欢笑,“雪窗店家——”的呼唤,小鬼唱起的童谣,还有随着老爹的回忆隐隐响起的美代的嘤嘤抽泣,同颜色的描绘一样,声音也不是只响在耳朵边的。多数时候是作为主人公心中的一种震颤,甚至是某一种东西最特别的歌。像前文提到的《日幕时分的客人》中,文末写道“不管是哪一种颜色、哪一种颜色,都静静地睡着,一旦把它们拿下来展开,就全都会唱起各自的歌,飘出各自的味道似的。”声、色、味交织,一块块布料被写成了活生生的。心中的感受往往是很难用言语来表达的,声音很多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相较之下,声音的可感性稍强些,于是直子常用声音来引发或是表现心里的感受,如《谁也不知道的时间》里,良太用他“咚啊咚”的鼓声唤起来幸子原以为已经忘却了的记忆;《花香小镇》中闻到丹桂花香的信觉得这种香味“一旦吸满了胸膛,说不处什么地方就会一阵阵地痛楚,然后,藏在身体的什么地方的某一件乐器,蓦地一下,就啜泣一般地奏响了”,那是一种“小提琴一样的感觉”。这里成功地运用了通感的修辞手法,用小提琴将原本很难传达的心理感受变得可感,并且这里的可感是带有较大的能动性的,读者不会被作者的描述束缚住,而是在阅读再创造中以文中意象触发自己对于秋天对于味道的某种感受某种回忆,不仅是阅读,而且是融入其中。
直子对声音与颜色的成功驾御增强了她作品的立体感、可感性,以有声有色的形态营造了彩色的生动的幻想世界,那广阔而鲜活的神秘,具有让人读完发呆,出神的力量。
属于那片魅幻森林的安房直子,以温柔女性的视角,用她自己凄美,空灵,梦幻般的文字写出了一个个单纯得近乎透明但又让人感受生命的怆痛与诗意的故事,论风格她便是独特的那一个。然而这一切不是无源之水。她是一棵参天大树的树精,,吸收着阳光、雨露和土地的养料。在她身上有性格使然的东西,有外国文学的滋养,但更多的是日本传统文学文化的浸染。在诸多因素的共同影响下,安房直子才形成了她独特的艺术魅力。
四、学习与借鉴
安房直子的作品弥漫着一种静静的感觉,同时在甘美中又飘荡着一种淡淡的哀伤。这种哀伤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也有人说因为直子是一个养女。不管原因是什么,这种哀伤也是淡淡的,扎在胸臆的,当有很大的悲伤要冲溢时,又会有温暖的调子来平和。总之,她所写下的哀婉忧伤又带有无限希望的文字给人最大的感受是安静,犹如一只只不食人间烟火的翩翩蝴蝶之精。她是怀着“想躲到作品的后面去”的愿望来写作的,没有任何功利思想,不受世俗的污染。直子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女人,她一生淡泊,深居简出,甚至拒绝出门旅行。她在自笔写的一份年谱中,曾写1972年她29岁时,在长野县东边的轻井泽盖了一座山间小屋,以后每年的夏天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女作家松谷美代子①有一年夏天曾乘车顺路去过安房直子的山间小屋。她说那是一个落叶松环抱的地方,一到早上,安房直子就会在院子里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写作。后来在答日本女子大学附属初中学生们的问题时,她说她和大家的妈妈一样要做饭,在厨房的餐桌上,“一边咕嘟咕嘟地炖菜,一边写,一边看着火候一边写”。也只有这样心静如水的女人,才写得出那样一尘不染的作品吧。山室静②赞直子道:“我以为这样的作家才是值得信赖的作家。”
翻开有关安房直子的介绍时,不难发现,其中特别记载了1947年直子4岁时买了格林童话集,直到小学三年级为止,热衷于阅读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在一般的简介中都是不多见的,而在这里有专门的记录完全是因为格林童话对直子的影响极大,可谓是引领了直子走上了幻想小说的写作之路。直子说她爱读格林、安徒生、《一千零一夜》之类的外国的幻想性作品,即使成了大人,也不能从中毕业。她说也许说不定,我心中的那片童话森林,就是过去读过的格林童话集中的那片黑暗的大森林的断片。她还说她受格林童话的影响太大了,喜欢写不走运的主人公得到拥有超自然之力的东西帮助的式样,如果不是格林童话或民间童话的形式,就写不出来了。一部童话改变了直子的一生,更渗透了直子的一生,成就了她幻想小说相当重要的一类形式,也塑就了她幻想小说善良甘美纯净如透明的风格。嬗静的直子在写作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阅读,广泛的阅读兴趣更是激发了直子的写作灵感,为她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资料。直子说她的创作是在阅读与写作的竞走中进行的,重读自己的作品时,“当时不时地会感到淡淡地飘了茨威格③的气息、感到里面糅进了爱读的法杰恩④的小小的碎片时,便松了一口气。” [11]
另外,这里不得不提到直子的恩师北欧儿童文学研究家山室静,直子曾旁听他的研究生院的儿童文学讲座,长达七八年之久,为她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学识基础。
五、最深厚的滋养
前文所提到的不论是直子的为人淡泊还是诸多作家学者对她的影响,都几乎是显性的,是直子本人及评论界反复提到的,然而有一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在耳濡目染中渗透到骨子里去的,那就是日本传统文化文学的影响.犹如直子那张很日本的脸一样,在读直子的作品时总会嗅到丝丝缕缕的东方的味道,日本的味道.这里将对日本古典文学中可能对直子的风格产生影响的因素进行大胆的假设以试求其创作的本土之源.
日本古典文学早在肇始之初就缺乏强烈的矛盾冲突,文学的早期形式是神话,日本神话是朴素自然而形象真切的,带有明显的世俗色彩,轻松诙谐,“缺乏善恶两极对立所带来的紧张、压抑而又不可调和的悲剧感。”[12]这就奠定了其后日本文学的基调,即无明显的善恶斗争观念,也以此导致了日本古典文学中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悲剧。没有明显的善恶斗争观念,也就意味着很多东西并不是恶的代表。一个较为明显的例子就是在中国常被视为妖魅的狐狸。在直子的作品中,狐狸是一种极可爱的小动物,《红玫瑰旅馆的客人》中能干的狐狸,《狐狸的窗户》中善良的狐狸,《天狗送的纸牌》中会画漂亮纸牌的狐狸……能给狐狸这样的平等关注,究其原因,除了直子对万物的爱心之外,也不会不受到传统观念影响吧。在八世纪末九世纪初《日本灵异记》(释景戒著,787-822)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外出寻佳偶的男子与狐狸变的女子一见如故,结为夫妻。女子为他生了个儿子,后因遭狗袭击,仓皇之中显出原形,但丈夫并不以此厌弃她。因此狐妇仍时时还家,与男子往来。他们的儿子叫狐直,美浓国的狐直一姓由此而来⑤。日本最初的狐妇,并没有被视为妖魅,在狐直一姓的由来故事中她有着普通的品行,并且她所生的具有异能的儿子成为一门之祖,这也就意味着她更是这一祖的祖先,有资格受人敬仰。这个故事并不是一个个例,其后中村祯里在《狐的日本史》里阐明日本朝廷中贵族阶层一直深以狐狸为妖兽。在民间,人们却始终认为与人相爱的狐女是善良多情的。因此她并不与人为害,即使现出原形,人们也不忍将她彻底驱除出人类社会,或者梦想她会轮回到极乐世界成为天女(《本朝法华验记》)⑥。这些都表明了日本人对狐狸这种姿态优美的小动物根本看法,及乐于与之交流的善良意愿。在直子那里这种与狐狸交流的善良愿望被扩大了,虽然作品中的动植物甚至各种妖精仍保留其许多纯真的自然性,人却在与之交往中以平等的眼光对待,不再当它们是物。在形态状貌上,它们也不必要幻化为人,更多的是保持其本真形态,像《红玫瑰旅馆的客人》与人结婚的红胸脯鸟和狐狸,还是普通的鸟和狐狸的样子,只是与人心意相通便可以结婚了。
直子的小说有时更像是优美的散文诗,虽然是在说故事,但里面悠然的神韵,细腻的感触,足可以当作散文来读的。对日本文学有一定了解之后,不禁惊叹日本散文文学与直子小说意韵的相似性。或许这也是形成直子风格的土壤之一吧。日本散文文学的主要形式是日记、随笔和物语。平安王朝时期⑦散文随笔文学的杰作是宫中女官清少纳言的《枕草子》⑧。在《枕草子》是我们可以看到由作者的敏锐感受所构成的美的世界。它所具有别的作品不能企及的独特风采正是在描写自然与人物时的印象的鲜明性。一段段优美的文字致力于对客观对象的直观的写照,颇似现代电影中的特写镜头。清少纳言着意捕捉事物的刹那间的美,人们可从这里充分体会到日本人的审美情趣。试举一段便可窥到《枕草子》所体现的敏锐的细腻的美:“旭日稍微升起时,那胡枝子本来似乎被雨水压得太重,然而,待到晨露消失,花枝开始摇曳;分明没有人伸手去碰它,它却忽地跃起梢头,十分有趣。”[13]《枕草子》和《源氏物语》一道,为日后日本文学发达的细腻的感受力奠定了基础。
如果说《枕草子》对直子产生的影响还是我们的一种揣测的话,《源氏物语》的影响则是有一定的根据的,并且从中我们也可以找到直子作品中淡淡的忧伤的民族思维特征的源泉。安房直子1961年18岁进入日本女子大学国文系读书,大学期间对《源氏物语》做了一定的研究,并于1965年大学毕业时写下题为《的自然描写》的毕业论文。《源氏物语》在“传奇物语”⑨和“歌物语”⑩的基础上,“使物语成为逼真地描摹人情世态,细腻地抒发情感的具有近代心理小说性质的独具特色的文学体裁” [14] 。不难看出直子对节序、情感及万物的极为细腻温柔的感受秉承了日本的传统。在其他的地区文学很少能看到如此敏锐细腻的东西,欧美一些小说中尽管可能会不厌其烦的对环境等进行描写,但那是客观的“繁”,日本式的描写却是主观的“细”。直子的作品内倾性也是比较明显的,往往扣动人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表现最隐秘最自我的震动,与《源氏物语》为代表的很日本式的散文文学是极为契合的。
提到《源氏物语》就不得不涉及一个重要的概念:物哀。日本18世纪著名的学者本居宣长(1730-1801)在《源氏物语疏证》中认为《源氏物语》是以“物哀”为宗旨的。“物哀”这个词很难译成汉语,其含义大致是人由外在环境触发而产生的一种凄楚、悲愁、低沉、伤感、缠绵悱恻的感情,有“多愁善感”和“感物兴叹”的意思 [15] 。“物哀”表现的是主体对客体的敏锐的感受,而这种感受是直观的、情感化的、非逻辑的。在阅读时,要使得自己的神经同作者、同书中的人物一样敏感和善感,既以物喜,又以物悲,风花雪月,皆系心肠;儿女之情,皆牵魂魄;生死离别,皆撼胸臆。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无不是情感的对象化,无不是悲苦的体现者。即使有欢欣喜悦,却会转瞬即逝、乐极生悲;哪怕再大的荣华富贵,也是好景不长,转福为祸。这样,我们便抓住了书中的精髓,体味到了所谓“物哀”。直子的作品同样是要以敏感的心去阅读的,沉入其中与主人公同悲喜同感受,才能体会其中“扎在胸臆”的东西。但直子这里的伤感却不是悲观,它还带着些温暖,不是时而温暖时而凄凉,就是一边温暖一边凄凉,快乐的时候总是有哀痛的影子,伤心的时候,又有明亮的诗意来均衡。冰也是她,火也是她,若没有一颗纤细如斯的心是无法感悟的。
从实质上说,“物哀”是日本式悲剧的一种独特风格。在日式的悲剧中弥漫着一种均匀的、淡淡的哀愁,贯穿着缠绵悱恻的抒情基调,从而体现了人生中和日常生活中的悲剧性。 “物哀”作为一种悲剧风格,表现为悲剧冲突,则主要是内向化的,冲突的舞台就在人物的精神世界里。法国艺术理论家丹纳在《英国文学史》序言、《艺术哲学》等著作中提出文学创作决定于种族、时代、环境三种因素 [16] 。“物哀”作为日本文学、美学的一个基本概念,深深植根于日本人的审美意识中,直子浸染于此氛围中,成为体现这一审美意识的范例也是不难理解的。当然直子作品中的矛盾冲突不再是传统的了,但依然是向人物内心开掘,触点更加纤细敏感。独特的感受性、抒情性、悲剧性的日本传统美学风格在直子那里得到了继承和发展。
日本古典文学中还有一个一以贯之的概念:“幽玄”。理解这一概念可能对欣赏直子的作品有一定帮助。“幽玄”一词最早由镰仓时期的歌坛盟主藤原定家(1162-1241)在他的和歌理论著作《每月抄》中提出的 [17] 。藤原定家之父俊成(1114-1204)已把“幽玄”作为和歌的最高审美理念。二人所说的“幽玄”包括象征的美、含蓄的美、寂静的美和古典的美。后成为日本和歌、戏剧的审美理想的核心。在这种审美理想的主导下,日本古典文学的抒情方式是日本人所独有的,是富于感受性、情绪性、柔弱性、淡雅性的,抒发的是对客观外在事物的细腻细柔的感受。这“四性”恰恰是与我们在前面对直子创作特点的总结是相吻合的。为体现“幽玄”,是不能够直抒胸臆的,而是寓情于景,以景见情,或烘托,或象征。直子继承了日本文化传统中的古雅、谐调、含蓄蕴藉、象征与情趣的审美理想,她的作品中就很少见到廉价的眼泪,滑稽可笑,更没有让人嚎啕大哭、痛恨人生命运不平的虚张声势的东西,有的只是含蓄、寂静和幽幽的感念。荣格说“一个用原始意象说话的人,是在同时用千万个人的声音说话……他把我们个人的命运转变为人类的命运,他在我们身上唤醒所有那些仁慈的力量,正是这些力量,保证了人类能够随时摆脱危难,度过漫漫的长夜”。 [18]而民族的审美意识也犹如原始意象一样浸透了民族的思维,化为一种感人的力量。直子正是以深深的民族文化根基吸收外来优秀因素,成就了她日本的氛围,世界的情感。
六、结语
安房直子,这个生性恬淡的女子,有如魅幻森林中的一棵默默立着的树,纵然不语,那静谧的魅力仍吸引着无数的人奔来,为着她独特的日本的味道,为着她独特的自己的味道,更为着她触动了许多人心底最敏感的弦。直子早早地一个人去了天国,可她一定不会寂寞,因为每一个读过她的作品的人都会让自己的白鹦鹉捎去一份思念。
谢 辞
论文的写作与最后定稿,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导师朱祎老师。朱老师在百忙之中对我的论文给予了细心的指导,以严谨的态度提出了论文修改意见和建议。考研失利,与我钟爱的儿童文学专业失之交臂,这大概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写关于儿童文学方面的论文,感谢朱老师给我的机会给我的帮助。有了这篇论文,遗憾或许还会少些。另外也要感谢小书房——世界儿童文学网,让我有机会走近直子阅读直子。在毕业论文的写作过程中,我深感学识之不足,体会到学海之无涯,只有热情没有学识是不够的。今后的日子里哪怕不能在这个专业深造,我也会努力学习,坚持我的爱好。这篇论文给我的不仅是了了一个愿望,更是给了我不放弃的坚定,再次感谢老师激发了我的这种坚定。
2008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