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童话艺术兼评英娃的生态童话系列 楼肇明/文
童话与生态美学共有的哲学基础
应该承认,童话作为一种文学体裁,先天地与环保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童话作为幻想文学的体式之一,是建立在物物平等、万物有灵论的哲学基础之上的。童话有史以来,就以拟人化的动植物为作品的主人公。尽管已往的童话作家们并没有直接以拯救地球为题旨,他们笔下的动植物形象只不过是人、尤其少儿的替身,但这个比拟本身就包含了和环境和谐共处的主题。无论是世界上各民族先民们的神话传说及往后在漫长历史岁月中代代相传的民间童话中,即使人在寻找幸福的途程中,并不表现为人是大自然的征服者和统治者,在多数情况下,主人公的对立面,集中了邪恶势力为一身的恶魔、毒龙、男女巫师等等,也并非是大自然的化身,恰恰相反,在多数情况下,山川草木、动物植物,它们是世界的创造者,被遴选为图腾的动物、植物,乃至天外的星辰,它们所肩负的使命,是护佑人和民族的繁衍。在童话中,万物皆主,人和万物皆是大地上英雄故事的主角。这个思想,是今天生态伦理学家的核心,是环保主义者们的旗帜。当代环保童话作家们并没有发明这个思想,而是一种发扬光大。
不过,尽管童话本身已经蕴含了物物平等思想,但以环保作为主题却是近些年的事,二战后若干外国童话作家,如英国的洛夫廷(《杜里特的故事》系列童话作者)、美国的阿特沃特夫妇(《波普先生的企鹅》的作者)、德国的普雷斯勒(《小水怪》《小魔女》的作者)、美国的幼儿童话作家洛贝尔(《青蛙和癞蛤蟆是朋友》的作者)等,他们已经有意无意地涉及人类对大自然的过度开发所造成的伤害,在他们的作品中,已经相当明显地出现了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和惩罚。
在我国,上个世纪的80年代以来,以拯救大地母亲为主题的文学作品,可以说已蔚为大观,儿童文学界有刘先平的大自然文学、饶远的环保童话《马乔乔和他的小伙伴》、王德富的《生态童话系列》、曾宪富的《虎王阿里》、王一梅的童话《木偶的森林》。而儿童文学界的一位新人英娃干脆以环境主题为自己的童话旗帜,身体力行。今年四川、福建两家少儿出版社联袂推出了她的以环保为题旨的绿色童话系列(共计20册),加上随后推出的中篇童话《动物远征队》,已经颇具规模了。在这些童话中,她涉及到了环保问题和当今时代面临的生态忧患,涉及面极广。
英娃绿色童话中所涉及的生态问题,即有噪声污染、大气污染、河流土地污染、地球变暖等等,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这个偷猎给动物们带来的灾难,以及形形色色的污染,包括人类城市的扩建开发,对动物们生存空间的挤压等等。前面说过,在生态伦理学、生态美学与童话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亲和力,原因就在于两者的哲学基础,都是建立在人只是万物中的一个属类之上,人没有也不能比万物尊贵,物物平等。万物有灵的信念正是物物平等关系的反映和精髓。人的幼年、童年往往将动物视为与自己一样具有自主生命意识的活物,为此,孩子们特别能与动物建立起亲善和睦的关系,视动物为朋友,为兄弟姐妹,直至自身的替身,这正是童话的产生和传播的心理学根源。
然而,生态伦理学、生态美学和童话的产生之间毕竟是需要某种中介、桥梁或媒触的。如何用童话的形式承载起生态伦理和生态美学的课题,这就取决于童话作家个人的生存体验,尤其是作家本人童年时代的体验及其艺术创造的才能。从安徒生到王尔德到林格伦,一代又一代经典童话作家的经验表明,没有幻想不成其为童话,这个幻想的基础是作家宇宙间最奇妙的创造物质的大自然本体;幻想、奇迹、创造和诗是分不开的。童话艺术是由童心、童趣贯穿始终的,幻想、诗意、幽默为一体的三维结构。在童话艺术的空间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一切有生命和无生命肌理的物件都是活生生的,生与死之间没有也不可能有鸿沟乃至裂隙存在,它像开关那样随时可以打开,也可以在瞬间关闭,因此,那遥远的天边变得近在咫尺,距离像皮筋那样伸缩自如。人的个体胚胎发育史浓缩和重演了人类这个物种的生物进化史,而儿童的思维发展成长史也浓缩和重演了人类从原始社会发展至现代社会的思维进程。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和列维—斯特劳斯都认为思维没有对和错、进步或落后,只是方式、方法不同而已。在他们看来,原始思维的主要特征是表象思维,即表象和本质不分,表象取代了本质。在原始人和儿童的思维中,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是一码事,逻辑思维淹没在表象的联系和推演之中。在成人的逻辑思维看来本是荒诞不经的,在儿童看来却是最真实不过的。所谓童话的想像原则,无非是儿童的神话思维的另一个说法而已。不仅表象和本质一致,部分可以代替整体,人的毛发、器官乃至声音、气味、影子都可以替代整体。局部可以是整体,整体分割后依然在局部中存在,人的影子不仅是人自身,它又可以打开、切割、搓成一轴,它甚至是灵魂、人格,反过来寻找作为主人的躯体。
艺术可能与实现之间需要通道
生态问题与童话创作之间存在着天然的亲和力,但毕竟是属于不同质的两个领域,一是科学,一是艺术。让它们联姻说便捷和困难,都是对的。就英娃的这三套童话作品而论,我以为她主要是沿袭用写诗的套路来结撰她的童话,从传统童话繁茂葳蕤的互文中汲取滋养,以拓展她的生态童话的广袤空间。
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秘密的王位。这是人的自尊和自我期许,孩子们尤其如此。英娃的生态童话里的主人公,这秘密的王位已经交给一滴被污染的蓝色水滴,一根竹竿、一棵古树,一只丑八怪蜻蜓、一只瘸腿流浪猫,一头少不更事的狮子,一条其貌不扬的龙蚯蚓……所有这些飞禽、走兽、水珠、花草和昆虫,其实都是儿童的替身,一个最基本的故事主人公的活动模式,是被迫或出于自己的意愿走出家门。在这里,残存着童话传统中主人公们的奇遇、历险,寻找幸福、寻求答案的故事模式痕迹。英娃将儿童的心理成长和历险、奇遇融汇在一起了。
我们传统教育中对孩子们有“见风雨,见世面”的训诫,只有在风风雨雨中才能长大成人。遗憾的是,在生态危机面前,动物和昆虫们走出家门,迎面而来的是酸雨和有毒的烟尘,美丽的家园不复存在了,它们不得不迁徙流浪,不得不远征,背井离乡去寻找另一片世外桃源,它们是带着这样或那样的困惑和创伤上路的,因此,流浪和迁徙往往演变为一种逃遁,但这些逃遁的故事不是消极的,而是寻找家园的努力。因此,英娃童话中的主人公都是些“少年英雄”,例如《驼背鱼》即是身残志不残的励志故事;《小水滴蓝星儿》,显而易见是当代版的《海的女儿》的缩微,那么富于同情心,那么善良的小女孩儿,把苦难留给自己,宁可自己化为泡沫。信念和友谊、团结和乐于助人是英娃童话中经常出现的主题。这没有错。寓教于乐,当然也没有错。
但生态问题,尤其对儿童而言,力所能及的改造行为比较会受到年龄的限制,无论童话想像可以如何地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它仍然须遵循感性和理性达成某种平衡的制约。在这里感受生态平衡和环境污染的问题,以及解决、处理好生态问题,前者为童话艺术不可推拒的分内事,而将后者强加给童话,就是不堪承载的重负了。昆虫们和动物们(其实是儿童们)是不可能和成人一样成为治理污染的主力军的。孩子们以自己的机智,用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办法,去解救“野味饭庄”里行将变成贪婪食客们的盘中餐的野生动物们,在艺术上是有感染力的和可信的,但艺术力量无论如何强大,艺术真实也不是建立在实证基础上的,艺术家不是医生,不能越俎代庖给社会病症开处方。一旦越过了,从提出问题的界限,跨入解决问题的门槛内大施拳脚,读者不免疑窦丛生,艺术感染力必然因此大打折扣。幻想、诗意的进军,在解决问题的大门前止步,该是艺术家的明智之举。
如果再深究一步,追本溯源,英娃童话原本就是诗篇。我完全有把握地说,英娃的童话作品的孕育,或者说创作灵感袭来的一刹那,往往就是由一个意象在脑海里的闪现成形,意象就是灵感袭来的火花,一篇作品包含一个核心的意象,意象是整个童话故事情节发展的枢纽,情节是由意象驱动和生发开来的。前面提到过的出门、回家、迁徙、旅行,在路上,是英娃许多篇童话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意象。如《谁偷走了我们的冬眠》,冬眠被窃,是现代主义诗人标准的做派,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一虚一实地联结了起来;《骑在木桶上的獾》,獾身上安放了一格一格的抽屉,则从现代诗转向现代主义绘画了,西班牙立体主义绘画大师达利有一幅题名为《带抽屉的维纳斯》的令人瞠目结舌的绘画,《骑在木桶上的獾》中的一格格抽屉,是用来给动物们投放食物的。两者形象上的设想相似,意趣却截然有别,一是对传统现实主义艺术的揶揄捣蛋,一是不相干物体间的有趣联想。一个趣味盎然的联想成了一篇童话的亮点。
“太阳底下无新鲜事”,童话创作中互文的运用,应该看作是童话创新的前提和依凭,依凭越是丰富,童话创作的艺术空间的拓展,也就愈有指望。英娃童话互文技巧的运用大体上有三种情况。一是移植挪用,反其意而用之,以避免与前人的雷同。这也可以说是互文中的继承和创新达到平衡的手段之一。前面谈到诗意技巧中提及过的《骑在木桶上的獾》中的抽屉即是例证之一。而《一根竹竿的旅行》一篇在结尾处一群大雁衔着一根竹竿在蓝天上飞行,写得美轮美奂,趣味盎然,却是有所衣钵的。德意志民族民间故事《吹牛大王历险记》中有一篇《用火腿油逮野鸭的故事》,故事写到吹牛大王敏希豪生,用一根绳串了一块猪油,第一只野鸭连猪油绳子一起吞了下去又从肛门滑了出来,第二只,第三只,依次被13只野鸭吃了又滑了出来,于是吹牛大王敏希豪生将绳子在自己身上打了结,13只野鸭串成了一串,野鸭飞起来后,将他带上了天。英娃写一群大雁衔着竹竿飞上了天,踏上回家的旅程,所衣钵的就是这个古代德意志民族吹牛大王的奇思妙想。互文中的创新,由来在此。同理,二是经典作品中的局部,可借用来作为整体使用,别人作品的全体被压缩到自己作品里作局部或细部使用。有时,这个局部机件或细部机件,可能还会起画龙点睛的作用,例如《动物远征队》中的缘起,即兔子的耳朵,本是神话中大地母亲盖娅的耳朵,变成小王子的耳套以后,小王子就能听懂大地上一切生灵的心声。这是一道很美又很忧伤的神来之笔。三是,汲取精髓,化其意用之。前文中已数次提及《小水滴蓝星儿》,是我尤其喜欢的一篇。我已经指出这篇童话是汲取了安徒生的名篇《海的女儿》的精髓演化而来的,在小水滴蓝星儿与美人鱼之间存在着可比性,歌颂人性的善良和坚强如出一辙,勇敢地不惜牺牲一切而成为灵魂崇高的人。在竭尽自己所有的气力捍卫人性的美好和纯洁上,虽略有差异,却异曲同工,起码在美丽和忧伤的文调上是颇有相近之处的。
童趣·幽默及其它
无须讳言,英娃善于营造诗的氛围和诗的意境,而短于童话三维的一维,即幽默。我以为要成为一位童话大家,决不能少了幽默一维。不过说句公道话,缺乏幽默感的儿童文学作家,从中国现代童话的鼻祖叶圣陶开始,可谓比比皆是。我不是对这位建立了巨大文学业绩的先辈傲岸不逊,而叶老先生文如其人,忠厚严谨有余,幽默机智欠缺,固然无损于他的功绩,但终究留下的这个遗憾是应该由后辈们来填补上的。说句更公道一点的话,叶老先生也负不起我们民族欠缺幽默传统的责任,因为从孔丘老先生的儒学传统算起,幽默作为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不是越来越兴旺,而是愈见其病弱。庄周一脉,公孙龙一脉,戏弄错位逻辑的智力游戏,始终兴旺不起来,弄臣式的幽默堕落以后,甚至渗入恶俗的笑话之中。
儿童是人类社会的未来,儿童文学家们,虽然未必非是最深刻的思想家不可,但却必须是最具爱心、最聪明、最具爱美之心的人。惟其如此,在他们笔下不必非抱定训诫的目的,抱住寓教于乐的教条不放,(“寓教于乐”,乐是第一位的,教是第二位的;乐本身已包含了教,因为有益身心健康)只要为了娱乐孩子们,你心中的那个“教”不必时时挂在心间,它仍然能够如水银泻地,润物无声,源源不断泻出爱心、美和智慧。其人不足为训但爱美的、爱心痴迷不改的王尔德即是最好的例证。
我如此强调幽默,其原因,不仅在英娃的作品中幽默的因子还不够发达,既然独树一帜的生态童话的旗帜已经举了起来,那么就有理由应该有一个更高的目的,或者说更圆满的目标。童趣和幽默,我坚定地以为是对世界童话史经典作品正面经验的总结,也是对时下童话发展中大行其道的一脉的忧虑。
先说前者,童话史学者们津津乐道英国数学家和哲学家卡罗尔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在我看来,这部童话中写得最成功和最出彩的部分是爱丽丝掉进兔子洞那一段儿童心理活动的刻画,和爱丽丝与女巫捉迷藏似的交谈,这些地方是比喝了能大能小的魔力药水更接近幽默的艺术魅力的。殊不知卡罗尔是逻辑学家,他写童话其实并非远离本行,他是在给孩子们演示错位逻辑游戏,或者说在奇异的镜子里,镜里镜外,逻辑和非逻辑仅一镜之隔,互相扭结,又相互映衬,从而使正确的思维方式得以在这游戏中养成。
再如法国民间童话《列那狐的故事》,给人最深刻印象的,并非如某些学者所强调的是讽喻皇帝和贵族阶层的飞扬跋扈、专制愚昧,而是某些充盈着童趣的想像,如列那狐哄骗苍狼深更半夜将尾巴伸进结冰的湖水里钓鱼,尾巴上拴一只木桶,冰封的湖面将尾巴冻住了,苍狼还以为满满地钓上了一桶鱼,尾巴就拽不动了。用尾巴钓鱼这个想入非非的想像,决不是成人的,而是儿童的。又如科洛迪的《木偶奇遇记》中,匹诺曹说了一句谎话,鼻子就长了一公分;取暖偷懒又马大哈,把伸到炉子上的一条木头腿给烧糊了,大哭了起来。被火烤固然不痛,因为是木头腿,烧糊了腿不能行走就大哭了起来,这物理上的真实和人主观感觉上的真实,各管各的,恰是一种儿童心理。成人的逻辑错位和儿童充满童趣的在想像中的逻辑错位有不少交叉重叠的地方,但更多的是相异的地方。惟优秀的童话作家才能把握这个分寸。
行文至此,有关英娃生态童话的议论,可以告一段落了。我想再次强调的是,生态问题可作童话的议题是无边无际的,即以英娃涉笔之广,就没有接触到因人类的活动而已经永远消逝了的物种,如毛里求斯的渡渡鸟、夏威夷的僧海豹、加拿大的土拨鼠、哥斯达黎加的金蟾蜍,等等,都是非常美丽和可爱的动物。而已濒临灭绝的物种,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每日每时地增加。地球不光是我们人类的家园。英国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教授的《生命的未来》一书,几乎囊括了所有迫在眉睫的生态危机议题。我这个外行在这里饶舌纯属多余。可供生态童话拓展的艺术空间是无涯际的,而童话艺术的多彩多姿和历久而弥新的时间深度,是一个更值得探寻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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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孩子绿色童书》,四川少儿出版社出版
绘本/桥梁书;适读年龄:5~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