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蟒车

作者 杨笛野 发表于 2010-05-20 浏览 1116 回复 0 主题ID 50975
杨笛野楼主
2010-05-20
楼主

一、子溪
  
  这是个小城镇,有很多座被漆成各种颜色的房子,每座房子屋顶都会有一个尖顶的小阁楼。有小孩的人家,习惯把阁楼布置成小孩睡觉的小卧房。每家大人总喜欢不费工本与心思地布置自家的小孩房;如你要问,一户人家哪里是被装潢得最美的地方,他们一定会这样回答,“来看下我家的阁楼吧。”你看了,会大加赞叹,“这些父母可真会为小孩化心思呀!”某天如你有幸来到这座小城,在你四处看到这些美丽的尖顶小房子时,你一定会从心底不禁叫出来:“真是座幸福的城市啊!”
  
  是的,当你经过那座城市,不管是因为什么缘由,你都会由衷地感到幸福。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融在空气里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在流淌。这是座如此具有幸福感的城市,以致鲜花在那都会四季开而不败。小城的人们总是不疾不徐的步伐,有着一份让人称羡的恬静与淡然。傍晚,他们会把餐桌摆到门前的巷子里,那时你满街都能看到一家挨着一家,在欢声笑语中吃饭的样子……
  
  是的,它就是这样一座祥和安逸的城镇,隐在高海拔的一处山谷中。在你身临其中,你所见的都是那么自然得让你丝毫感觉不到特别;可当你离开后,某一天你闭上眼又想起,你就会觉得它真是一座非常特别的城市啊。
  
  而它让我记得的,还有一个特别的男孩的名字:子溪。
  
  “是啊,他叫子溪,好听得让人一听就能记住的名字吧。”那天,小城里一对年轻的夫妇,热情地回答着我的探问说,“这名字一听就像有文化的人家取的名字啊。”那对年轻的夫妇接着停了一下,就打开了话闸:
  
  “说来他原本不是这里的居民呢。”
  
  “这?”
  
  “据说父母都是有名的外交官呢,以前他就随着父母满世界跑,别看他小小年纪,见识一定比我们都多哩,见过大世面的。”
  
  “这是?那么……”
  
  “您别急呀,听我慢慢说-----”年轻的夫妇笑了笑,“觉得他有点古怪是吧。很多人看见他,都会好奇地向我们探问他的情况。”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唉,听说小孩的爸爸有一年遭了车祸。本来那辆卡车是向小孩撞来的,多亏他爸舍命那么一推,小孩是得救了,可他爸就……”
  
  “啊!真不幸!!”
  
  “是啊,才多大的小孩呀,那场面可真------唉,唉!罪过!”
  
  “那以后呢?”
  
  “唉,那以后小孩就得了叫啥的心理障碍了,见不得车,一听到车发出的声音,他就会捂着耳朵,跺脚尖叫,浑身发冷汗。”
  
  “真可怜!”
  
  “是可怜啊,治是恐怕治不好了,从此后他就一句话都不说了,这是不是就叫啥失语症的啊。”
  
  “应该是吧,那他又是怎到这儿来的啦。”
  
  “小孩的妈妈带他四处求医,顺便旅游了。一则希望出现奇迹,碰到神医。二则带他四处玩玩散心也好啦。就这样,偶尔来到这穷山僻壤,可哪知一到这地,小孩就喜欢上这了,怎么哄也不肯离开;说来也是,在我们这是看不到汽车的。最后,他妈也没有办法,想来我们这环境也有利小孩的治疗。就这样,他妈在这买了一幢全城最漂亮的房子,请了个保姆把他安顿了下来。他妈因为工作,不能在这长住,听说一年会回来几次看看。”
  
  “原来是这样的啊!”
  
  “嗯,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呶,那伏在尖顶阁楼窗边的小孩就是;他一直呆在那幢房子里,从没见过他出来散个步,玩耍下什么的。只是每到黄昏,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你仰头上望,总能看见他就那样沉默地伏在窗台上,看着远方的天空……”
  
  就是在一个黄昏,我看见那个小孩的,他静静伏在一个摆满鲜花的窗台上,是如此让人动容。我不知在他的眼里,看到的会是什么?那迷一样的小小身影,那迷一样的越望越远的天空,最终是否都有一个待解开的谜语吗?
  
                                                                                                                  二、蟒车
  
  即使在我离开那个小城多年以后,我的心里还照样埋伏着这样的一个小小的念想。那么一个温情的念想,每在不经意而至的黄昏中,我便会想起他;那阁楼,鲜花的窗边,他沉默不语的身影。是啊,我将又如此地贴近了那个小城,就像我永远在某一刻,站在了小城的某一个阁楼的窗边,注视着子溪,注视着一个小男孩的黄昏,与即将而至的一个奇妙的夜晚:
  
  关于沉默里的,
  
  关于蟒车,还有。
  
  还有七只提着小灯笼的猫。
  
  这个黄昏,因夏季午后的一场大雨的清洗,而显得有种莫名的宁静与清爽。远处一片片枫红色的云,渐渐地在变化中一点点褪淡着绚丽的颜色。各家的小烟囱都开始吐出一朵朵炊烟,似乎在提醒着人们这正是个晚饭的时分;小城街上的行人已渐稀少了。屋脊上,你会不时看见,有几只家猫在跑过,它们总是突然闪现,又一下地不见了,你会怎么也弄不清,它们到底从哪而来,又往哪儿去了。
  
  天越来越晚了,时间就像在空中的一条溪水,会发出风铃般叮咚的声音在流淌。它浸过之处,那些亮燃着的云层被不断熄灭。尔后,城里的电灯就渐次亮起,它们交融着绽出一圈圈美丽光影……
  
  一切都似乎如往常的夜晚;小城美而宁静。
  
  可是---------
  
  可是,倏然有一阵奇怪的大风刮过,接着城里就起了一阵骚动,“停电了!该死!!又停电。”有人在这样喊。小城像一下子被黑暗吞噬,而漆黑一片。我除了还能隐约看见被一层薄薄夜色笼罩着的,那些屋脊与屋脊上的尖顶阁楼,还有一条贯穿全城的电架线,它们就像又组成了另外一个淡墨色浮云上的世界。可屋脊之下,就好似存在着一条分界线,倾刻在我的视线中莫名消失了景象。
  
  半空中飘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对面那尖顶小阁楼,那伏在窗台,沉默的男孩身影,在缥缈中若隐若现。对于眼前这一切奇妙的改变,他似乎都早已习惯了的,显得无动于衷。我想只有心中还存着一个更美的期待的人,才能在这刻会显出这么的漠然与淡定吧。
  
  而我看见的,却是那么不可思议:
  
  那些烟囱中,开始慢慢钻出一条条黑蟒,靜悄悄地在空中游动,又渐渐从四面八方游离而去,只留下一道道深黑的痕迹在消散。我开始在空气中闻到一种烤肉的香味,听到一阵滋滋声响。接着就看见那电架线,像又突然通上了高压电,一下顺溜的炫目地亮起来。上面栖着的一群乌鸦,顿时发出一声呼哨,一只只变成了一个个穿黑燕尾服,戴高礼貌的绅士,他们骑着一架架黑漆的自行车,顺着电架线一个接一个骑入了空中,消失在远方的那堆黑云中……
  
  我不知是如何做到,在这一切面前让自己平静下来的。当那座高高的尖顶钟楼,开始兀地矗立在我眼前,我听到那巨钟,那闪着幽蓝色萤光的指针,在滴嗒滴嗒走着,忽然咣当一声停在了某一时分,在微凉的风中,传来了一个男人暗哑的唤声,我的心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子溪,别跑!快回这边来。”
  
  那声音就好像从另一时空传回来的,有种回声的效果:
  
  “子溪,别跑!快回这边来。”
  
  对面阁楼窗台上的一盆鲜花,开始像一盏信号灯一样,忽闪起来。恍惚中我看见子溪正从他的窗口,一点一点探出身子,一只手费劲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么。
  
  “子溪,別动!站着别动,危险!!”
  
  我禁不住地尖叫起来,此刻连空气都似乎有一种紧张的逼仄,让人难以呼吸。
  
  空中突然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远处急速驶来,速度越来越快,连空气都被这样的速度摩擦出了火花。终于,“怦”的爆响与一声急刹,接着有种物体在空中无尽地向下坠落下去,又倾刻归于宁静和黑暗。后来连些微风声也息去了。
  
  过了好久,我才发觉我不知几时已闭上了眼。待我再次睁开时,落在我眼中的世界,已完全换了一种样子。
  
  那一刻,我相信有一种力量停滞了我的时间;而对于眼前这一时空,我只是因了某一种姻缘而被莫名介入。对于那一切,我只是如一个站在一张银幕外的旁观者,可真的仅仅如此而已吗?
  
  我看见有无数盏孔明灯,正不断从下面升上来,越来越多的,闪闪烁烁停在夜空中。那些养在屋脊,窗台上的盆花,此刻都绽开出绚丽的光彩,在微风中轻摆。高架电线上,流动着电光,正不断有一列列车的影子,向远方急速驶去。可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这是个很少有声响的世界。
  
  那是个小站,缥缈的烟云中,微微透出白炽灯的光亮。闪烁的站牌,小小的站台,伫立着一盏瘦长而弯曲的桔色街灯,街灯下站着一个瘦小的小男孩,红色的围脖,嘴里呵出一口口暖气……
  
  天真的冷了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服。
  
  “子溪。”
  
  我在心里轻轻叫他,“你想去哪儿呢?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害怕了吗?”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泪流满面。我知道他在等待着什么,而那辆长长的车子,也正从远方浓浓的夜色中,沿着一道光迹,钻了出来,缓缓地驶入站台,慢慢而悄无声响地停了下来。
  
  一只银白色小猫在我的屋脊现了出来,它立着身子,提着一盏小灯笼,向我走来。它来到我的面前,微笑地打量了我一下,尔后打个手势让我跟着它,向对面夜空中的站台走去。
  
  我的身子好像不再被我的思想控制,我仿佛突然轻了起来,轻得能被一朵云托住似的,跟随这那只小猫涉空而去。
  
  站台上已站着一排的小猫,毛绒绒的银白色的,长得一模一样的七只小猫。它们围着子溪,子溪看见了我,只微微笑了一下。我想这就是他与人打招呼的方式吧。我也微微笑了一下,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老朋友;在这样的夜晚,或许沉默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一阵凉风拂过,我看见眼前的车子微微蠕动了一下;这是一条巨蟒。不,应该说是一列蟒车。全身的鳞片幽幽闪着萤光,鼻孔冒着热汽,静靜地伏在那里。它的大嘴微微张合,这是进出的车门,可以看见车肚子里一片灯火通明。它吐出的红信子,像是迎宾的软地毯。两只眼睛射出刺眼的灯光,我想这就是车前大灯吧。它的鼻孔开始喘喘冒出热汽,在空气里形成朵朵白雾,这是蟒车快要开动了吧,因为它的身子开始不断蠕动起来了……
  
  我们进入了车厢里。子溪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而我就像有一种默契似的坐在了他身边。待大家都系好安全带坐稳了,车子猛然一阵剧烈的震动,车内的灯光霎时暗下。这同时,那外面车身上的无数鳞片刹间张开。啊!无数的,脚下的,身旁的,车顶的小车窗全开了;人在里面,就似与外面仅隔了层玻璃罩,有不是坐在车内,而是置身空中的感觉。
  
  这真是辆奇妙无比的蟒车,有种梦境般的速度;那无数的鳞片让车身笼着一片光,将周围的夜色照得透亮。我们乘着它,悄无声响地开始沿着一道高架线的轨迹,向无尽的夜色中驶去……
  
                                                                                                          三、圣诞节
  
  蟒车缓缓驶入一座热闹的城市上空。
  
  窗外的天气,分明已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厚厚的积雪像白色的棉被盖着房子的屋顶。蟒车缓缓在一条大街上空爬行,这是已被装扮一新的街道,因为圣诞节快到了啊。城市里的所有灯都亮着,那些小店辅的橱窗也已被擦的锃亮,门口无一例外装饰着彩灯,下面满是影影绰绰的人流。
  
  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蟒车只是静悄悄地滑过。蟒车滑过一个天台,那个天台上的年轻人,专注地拉着大提琴,大提琴发出嗡嗡的声音,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多么熟悉的面孔啊,他曾经悒郁的眼神,今晚他是否已经幸福了啊?
  
  城市中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圆锥形的像山一样的树,蟒车盘旋而过,有一些风铃被叮咚叮咚的碰响,这一阵风中飞舞的声音,像天使的翅膀,轻轻滑过纸薄的夜空。是否有谁在想起那流星的过往啊?
  
  很多年的事物,我们总轻易的一天天与它擦肩而过,很少有人会执着的想留下一点什么。蟒车今晚又带我慢慢驶过,在我已习惯多年的寂寞里,我又看见了……
  
  蟒车经过一户人家,那户人家门口的雪人看见了,他礼貌地摘下帽子,向我们挥了挥,他有红萝卜的鼻子,红色的围巾。他大声喊:
  
  “如果碰见一个小孩,请代我向他问好,告诉他春天快到了啊。”
  
  是啊,春天快到了啊!我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念着,就这样感到了快乐。蟒车停在那家窗檐上,车厢倒挂下来。子溪紧紧把脸贴向玻璃窗,我听到他的小嘴蠕动着,发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嗓音:
  
  “爸,爸爸。”
  
  这是一个婴儿才有的嗓音,是一个父亲最快乐的回馈。窗里,有一个壁炉在窗玻璃上暖暖地映出火光。那是一个年轻的夫妇和他们的婴儿。爸爸正从臂弯中放下婴儿,手指着那个墙角的猫窝说:
  
  “子溪,快看!你的小猫做妈妈了。”
  
  婴儿挥舞着手,伊呀叫着,蹒跚地向前跑去。一下又跌倒了,坐在地上大哭。爸爸赶紧过去扶起,蹲下说:
  
  “子溪不哭,看多可爱的小猫呀,毛绒绒的,一只,二只……七只。爸爸是第八只,妈妈是第九只,咱们的子溪是第十只哩。”
  
  爸爸把他紧紧揽在怀里:
  
  “待我的子溪能从一数到十了啊,就是小大人了,爸爸带你去坐过山车。”
  
  这时,窗玻璃渐渐被屋内的热汽模糊了。子溪从窗边转过脸,“1,2,3……”他数着数,忽然轻声对我说:
  
  “我是第十只小猫。”
  
  我感动地摸了下他的头,我说,“嗯,你是第十只,最大的一只小猫。”
  
  蟒车又开始向前方开动,它在一处教堂的屋顶停下,一只小猫走了出去,它在屋顶上放飞了它手中的小灯笼,接着一闪就消失了。
  
  那纸灯笼像星星升上天空,教堂响起了钟声,一群鸽子被惊起,在空中飞飞落落,蟒车从一片鸽影中一纵而过。城里所有的圣诞树都亮起了彩灯,礼花从四处蹿起爆开,巨大的快乐让空气都激动得有点颤抖……
  
  无数的红帽子老人,驾着驯鹿车子,从蟒车旁电闪般划过。蟒车小心地让出了那片天空,它降在一处游乐场的过山车道上,不断翻滚盘旋着,又速度越来越快地爬升,我们都听到了一阵阵的尖叫声。
  
  终于,蟒车又冲向了天空。一架摩天轮在空中咯吱咯吱地旋转,它就象被架在地上的一盘巨大的月亮,边上挂着无数星星的小房子,一个小孩从那里面看见了我们,兴奋得指着我们,拼命地挥手喊叫。而他父母则莫名地看着他,不知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是一辆蟒车啊!

四、露天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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