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

芒
 
麦子每天上学都要经过一片麦地。
麦子的父母是带她来城里打工的，住在离麦地不远处租来的一处小平房里。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一早起来，就有来麦地附近呼吸新鲜空气溜弯的老人们，可是去年冬天太冷了，路上常常连个人影也没有。
去年冬天下了好大的雪，厚厚的积雪一直没过她的脚踝。咯吱，咯吱，咯吱吱……在她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咬噬般的声音。仿佛积雪抱着她的脚在咬。走过这片麦地，再有一里多地就是她上的木村小学。麦子停下来，跺跺脚，拍打着身上和书包上的雪花，抬起头，向四周望了望，近处的麦地，小树林，远处两层楼高的小学，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白茫茫的一片。
 
“好冷呀！”麦子搓着手，抱着自己呼出来的白气。
这么冷，麦地里的小麦苗会不会冻坏呢？
她心疼地想。
可是书上不是这么说的，老师还讲过一句谚语：“瑞雪兆丰年”，是说冬天天气冷，大雪会给小麦苗盖上一床厚厚的白被子，预兆着明年是个丰收年。麦子这么想着，忽然看到一个丁点大的小孩子，从麦地里长出来，是的，是从麦地里贴着地皮长出来的一个树墩般高的小孩子，穿着新鲜的豆绿色的衣服，从麦子地里探出头，抖搂抖搂身上的雪花，忽然像只兔子一样，在雪地里撒起欢来。一溜烟的功夫，就跑得没了影踪。
这么小的小孩子，大多还没学会走路呀？麦子揉揉眼睛，感觉像是幻觉。可是雪地里一串歪歪斜斜的小脚印还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花落到她的脸上，嘴唇上，凉丝丝的，远处学校的预备铃声响起来了，她赶紧从雪地里拔出腿，加快了脚步。
 
麦子一天比一天长得高了，青色的麦穗也渐渐泛黄。每天，麦子上学或者放学的时候，喜欢停在麦地前发一会呆。想起去年冬天那个穿着豆绿色衣服的小孩子。是不是真的呢？要是真的，这个小孩子真得是从麦地里长出来的吗？……
“嗨！你好！”
“你好。”
听到有人跟自己打招呼，麦子下意识的转过身来。看到一个穿着豆青色运动衫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孩子。
“你也从这上学吗？”
麦子是第一次见到他，有些好奇地问。
 “是呀。”男孩子微微低着头。
“那你的书包呢？”
“唔——落学校里了……”
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快超过她。
木村小学是从邻近的村子新搬出来的，建在郊外，对过是一幢中西合璧私人的小别墅，别墅门前分别摆着两个气派的大石头狮子，狮子头上面是从围墙里探出来的一棵核桃树茂盛的枝叶，已经长出青涩的小核桃，学校大门还没开时，常常有来得早的小男孩围在大石头狮子旁边玩。
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男孩子挤进去人群里，不见了。从此，麦子在路上有了同伴，男孩子叫芒，芒和她在同一个年级的另一个班里。所以在学校里他们不常见面。但在清晨上学的路上，或者黄昏时放学的路上，走着走着，芒会忽然出现在她旁边。
“你是从哪变出来的吧？”
芒不爱说话，有时候在她旁边，走了很久，麦子才发现，不由得会唬上一跳。麦子故意装作很害怕或者很生气的样子，其实她很喜欢路上有个同伴，时间一长，他们慢慢就有话说了。芒长得飞快，没一个月，就比麦子整整高出一头，特别是大大的脑袋特别饱满，他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溢出来的光，仿佛阳光中颤动的金色的颗粒。
他抬起头时，也抬起眼睛金子似的光芒。让麦子内心震了一下儿。
芒随手从树上摘上一片树叶，或者地上的青草叶，能吹出婉转的鸟鸣。芒认识田野里的很多鸟：喜鹊、布谷、戴胜……他都如数家珍，仿佛这些小鸟都是他的邻居似的。也有时候，他们趴在麦地的田埂上，脸对脸，撅着屁股，一动不动地盯着喇叭花上嗡嗡嘤嘤乱飞的小虫子，或者一圈在草棵里忙忙碌碌的小蚂蚁。
有时候，看了很长时间，两个人都不觉得烦。
要是能永远做朋友多好呀。麦子在心里默默地想。
成熟的麦粒越来越饱满，微风吹过，送来汩汩的麦浪的清香，一只喜鹊打开花翅膀，从麦田间斜掠而过……
 
要过麦了，麦子的父母回老家去收麦。家里只剩下麦子一个人了，傍晚，她邀请芒一起来家吃饭。
 
麦子钻进小厨房里忙伙起来，淘米，洗菜，把米倒进锅里，添上水，点着院子里的炉灶。麦子平时也常常给妈妈打下手，可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芒在她身边，她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不是打翻了碗，就是碰倒了碟子。芒笑笑，却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起饭菜。
炊烟袅袅，不一会儿，院子里飘起了米饭的清香。
麦子把饭桌摆在小厨房前的石榴树底下，石榴树上刚刚结出一尊尊青色的小石榴，看上去很诱人。两个人在饭桌上摆好饭菜，白米饭，拍黄瓜，西红柿拌白糖，还有麦子从瓦罐里捞出来的腌鸡蛋。黄瓜脆脆的，西红柿拌白糖酸酸的，甜甜的，腌鸡蛋的蛋黄已经腌出金黄的油，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门都冒着细密的汗珠，低下头，都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吃完饭，芒告辞时，仍在迟疑着，要不要告诉麦子。他就要离开了。他要将跟麦子怎么解释，离开是怎么回事。远处是成熟的麦浪，那才是芒的家。当家园要迁徙的时候，芒也要跟着走了。芒觉得自己的皮肤下的血管迸裂一样，突突地跳动着。他能觉出来，即使他想留下来，化为人形的时间也不多了。
芒忍了忍。把话还是放在了明天。
“为什么？”
麦子停下脚步，不解地瞪大眼睛。
“你在这上学，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麦子急速地说着，仿佛怕芒不明白似的。
 “也许明年我还能回来。”
“那现在就不要走。”麦子急得都要哭出来了。
这时候，远处的收割机轰隆隆开过来了。麦子仿佛又回到去年大雪中的幻觉——芒踮起脚尖向前奔跑着，在麦浪金色的麦芒上奔跑着，仿佛在飞一样，最后都飘起来了，变成一个橙色的影子，扑入到翻滚的麦浪里，转眼间不见了。
 
麦子的心里仿佛被淘空一样，眼泪在乌黑的睫毛上颤动着，仿佛成熟的麦粒要从麦壳里要脱落的那一刻。不停地颤动着。
 
麦秸倒伏着，空气中弥漫着成熟的麦香，仿佛在穿越悠长的记忆。
要等多久才能再次遇到芒呢？
遇到他眼睛里的光芒。
麦子一个人沉闷了很久。脑子里仿佛垒上了一堵墙。很长时间，都不能翻越。
 
那时，已经是秋天，又到了麦子播种的季节。周末，她和同学们到小树林玩。金黄的落叶旋转着，在他们四周跳舞。跳舞。他们在树林间跑来跑去，大声唱着歌，有时候，两个人手拉手，合拢起来，抱着一棵大树，使劲地撼动它，仿佛需要让它记住似的。
阳光暖暖的，有一刻，又很锐利，像一个人眼睛里的光芒。她仰起头，阳光纷披着，像一些细碎的缤纷的羽毛，在她的脸上轻轻吹拂着，她忽然想起了芒。于是，她伸出手，捉住了一柄羽毛，放在眼前，细小的羽毛像一柄橙色的小伞，毛绒绒的，带着她向上，向上，飞起来了……
那样的光芒在哪呢？是不是有自己的隐身之地——
在麦田新耕种过的松软的土地里，在一望无际雪白雪白的棉花团里，在轻飘飘任意东西的白云彩上，在葵花田燃起的明艳的火焰里，在阳光徐徐打开的橙色的花瓣里……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合拢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