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上的秘密

秋风一凉，蓝水晶一样的天空就变得高远起来，白云好像晒干的棉花垛一样，变得更加蓬松更加洁白了，而那些虫虫们的叫声也更加激越了。就这样伴着草虫乐队的演奏，艾森顺着弯弯曲曲的鹿角河向山的深处走去。
　　山坡上的树叶仿佛彩霞一样，小河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烁这粼粼波光。艾森喜欢河面上白云和树的斑驳的影子，一次又一次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走着走着，从小河上游漂过来几片红叶。晾干后可以用来做书签呀，或者寄给远方的朋友，他们一定会喜欢的。这么想着，艾森找了一根树枝，把那些树叶捞上来，总共是九片。等拿到手一看才发现，9片红叶上都有小孔，好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用针在上面胡乱扎成的一样。真可惜，这么漂亮的叶子给破坏了。
　　艾森想随手扔了，可是发现不对劲！每片叶子上的针孔都很圆润，而且很有规律。艾森蹲下身子，让阳光从叶子上的针孔穿过，在地面上形成神秘的光阵图案，好像是一种奇怪的语言。
　　可是，这是一种什么语言呢？或许是求救的信号？是不是河流上游有个城堡，城堡里面关着一个漂亮的公主，那个聪明的公主在这些叶子上扎了这些孔，用来传递什么信息？这么想着，艾森不由地笑了，肯定是童话书看得太多了。现在，哪里还有城堡和公主呀。
　　书上说在唐朝的时候，皇宫里的宫女喜欢在红叶上写诗，然后放在河里，让红叶随水漂到皇宫外面去。红叶上的针孔说不定是一个女孩子写的诗呢？艾森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或许，在河流上游的山坡上有一个小木屋，小木屋里住着一个聪明伶俐的少女，是她在树叶上面扎了一些孔，用来传达她的心事。可是，这些针孔的文字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呢？艾森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明白。或许见着作者本人一问就明白了。这么想着，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没有走多远，艾森看到一只棕熊蹲在溪边，眼睛一直盯着水面，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难道这些带针孔的红叶是棕熊的吗？艾森连忙走过去，对棕熊说：“你好，老熊，这些红叶是不是你掉在河里的？我是从下游捡到的。”
　　棕熊太起头来，用困惑的眼光看了看艾森，又看了看艾森手上的红叶。
　　“不是，这些叶子不是我的。再说，我也不喜欢吃树叶子。”棕熊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我喜欢吃鲑鱼，鲑鱼可好吃了。”
　　“那么，你是在这里等着捉鲑鱼喽？”
　　“是啊。差不多每年这个时候，就有很多鲑鱼就从下游游过来。”棕熊又低下头，看着水面。
　　 “河流上游有没有城堡或者小木屋什么的？”艾森问。
　　“没有，上游是山，山上除了石头就是树。”
　　“那你看这些叶子上的图案，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艾森把红叶抵到他的眼前面。棕熊抬起头，看了看叶子。
　　“抱歉，我很小就没有妈妈了，我不识字。上面树林里有只啄木鸟，说不定她知道。她是一个研究树木的专家。”
　　艾森继续往上走，耳边依然飘荡着草虫的乐曲。走了一会，艾森听到虫声的演奏中多了打击乐的声音，那声音又好像是木匠在用凿子在凿木头。
　　艾森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只漂亮的大斑啄木鸟在一棵柏树上过虫子。艾森走到树下，非常客气地说：“您好，啄木鸟医生。艾森有个问题向您请教。”
　　那只啄木鸟飞到艾森身边较低的树枝上问：“是喊我吗？我忙着呢。”
　　艾森把红叶摆在他眼前说：“您整天同树木打交道，或许知道这树叶上的针孔图案是什么意思。”
　　啄木鸟像医生观察病人一样对红叶看了又看，然后很诚恳地说：“毫无疑问，这是某种昆虫的语言符号。但是说实话，我对昆虫的语言一无所知。”
　　艾森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死心，接着问：“会不会是小孩子或者别的什么人用针扎成的？”
　　“不可能，你看孔的样子，可以断定在扎孔的时候叶子是长在树上的。要不，叶子上面的孔不会这么圆润。”啄木鸟说得非常肯定，不容艾森怀疑。
　　“这样的话，很可能是蝉扎的，蝉的最就像针一样，又细又尖。”
　　那么说，这些针孔根本不是出自某个女孩子之手了。艾森失望地想，好像被扎破的轮胎一样，感到浑身疲倦。可是，蝉在叶子上扎这些孔干什么？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变凉，所有的蝉已经在阳光下度过了快乐的时光，或者变成风干的标本，挂在树枝上，或者被风吹落在地上。要找一个认识这种针孔文字的蝉，恐怕得等到明年夏天了。
　　此时已是中午，艾森又累又饿，和大斑啄木鸟道别后，就在山坡上找了一块大石板。把那九片叶子放在石板上，上面压上小石子，然后从背包中取出桌布、面包和火腿，一边在吃着午餐，一边看着那红叶想，看来只好等明年了。
　　吃完午餐，艾森枕着背包，躺在石板上，望着天上缓缓移动的白云。那朵白云多么像一头鲸鱼呀，一会儿，鲸鱼游远了；又飘来一朵白云，像张开翅膀的飞鸟……看着白云变化，艾森在暖暖的阳光下安静地睡着了。
　　就在艾森沉浸在梦中的时候，一阵清脆的虫鸣把他叫醒了。艾森睁开眼睛，看见一只翠绿色的蝈蝈，站在红叶前面振翅演奏，好像一个琴师在对着天书一样的琴谱在练习。
　　“天呐！”那只蝈蝈一边演奏一边忍不住感叹，“想不到蝉能写出这么天才的曲子！”
　　那只蝈蝈或许是太兴奋了，根本没有发现艾森已经醒了。艾森也不说话，看着蝈蝈，他突然停下练习，非常惋惜地说：“可惜呀，太可惜了，实在太可惜了！”
　　“怎么回事，什么可惜了？”艾森忍不住问。
　　这时候那只可爱的蝈蝈才注意到艾森。
　　“不好意思，把您吵醒了！”蝈蝈蛮有礼貌地说，“我是被火腿的味道吸引过来的，可是，一看到这些谱子就什么也忘了，大呼小叫，让您笑话了。不过说实话，这支曲子实在太棒了。比天上的星星月亮还要棒！”
　　“你是说，这九片叶子的针孔是蝉创作乐曲的音符。说实话，刚才你演奏的时候，我可没发现这首曲子像你说的那样好听。”艾森有些不高兴地对这只吵醒他的蝈蝈说。
　　“是这样的，老兄，这些叶子是有顺序的，连起来就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我刚才只是试着演奏每片叶子上的乐谱，看看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并没有连起来。如果连成一首曲子，你就能欣赏到曲子的美妙了！可是，太遗憾了，曲谱很明显是少了一段。”蝈蝈这么向艾森解释。
　　“你说可惜，是因为叶子少了一张吗？”艾森问。
　　“是啊，这么美妙的曲子居然中间少了一个乐段。”蝈蝈感慨地说。
　　“再说，天气凉了，我恐怕没有多少时间研究、演奏这首曲子了，这才是最大的遗憾。”蝈蝈的声音听上去让人想哭。
　　“那么，你愿意到我家去吗？那里就是冬天也很温暖，而且有阳台和很多花草。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我愿意，这样当然好了！”蝈蝈说。
　　“不过，少了的那段曲谱怎么办呢？”艾森问。那片叶子可能现在还挂在某棵树上，可能被风吹落到某个角落腐烂了，也可能顺着鹿角河已经漂到远方去了……这可怎么办呢？
　　“可以根据整个曲子的风格，编写一个新的乐段，补进去。”蝈蝈想了想说。
　　“看来只有这样了。”说着，艾森开始收拾东西，把带有曲谱的红叶装进标本夹。收拾好东西，艾森低下头，让蝈蝈跳到艾森的头上。这样，他们可以边走边说话，交流起来比较方便。
　　回去的路依然沿着弯弯曲曲的鹿角河。在路上艾森问蝈蝈怎么会认识蝉的针孔文字。蝈蝈说，他的朋友中有一只蝉，曾经教过他针孔音符。
　　路上没有发现那只大斑啄木鸟，她不知道到哪里忙去了。那只棕熊依然蹲在河边等待远方的鲑鱼，艾森向他招招手，打个招呼，可是他根本没看见。艾森他们边走边留意水面，可是没有红叶的影子。
　　到家后艾森把蝈蝈放在阳台上，把九片红叶按蝈蝈的要求摆放在窗台上。蝈蝈对阳台的环境非常满意，开始全神贯注地研究、练习曲谱。
　　第三天的晚上，艾森一回家就走到阳台上，蝈蝈正在吃火腿片，这个可爱的音乐家自从发现蝉的乐谱后一直没有吃东西呢。
　　“进展如何？”艾森问。
　　蝈蝈笑了笑说：“先来点蜜露。”
　　艾森滴了一大滴蜂蜜在一个空蜗牛壳里，放在蝈蝈面前。
　　“全部解决了!”蝈蝈骄傲地说，“包括缺少的那个乐段艾森都补上了，你关上灯。”
　　艾森把阳台上的灯关了，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时，月光从透过玻璃撒落在艾森身上和阳台的花草上面。蝈蝈站在肾蕨的叶子上，演奏开始了。
　　开始是舒缓的慢板，让人仿佛看到在清风的吹拂下，树叶沙沙响，蝉的幼虫从泥土中爬出来，夜空繁星点点，空气中有湿漉漉的味道。艾森身子往后仰了仰想，真不错。  
　　接下来是小快板，蝉的幼虫爬到树枝上，外壳的背部开始裂开一到缝，好像一种女式的裙装，蝉慢慢地把头部钻出来，随后是胸部，翅膀像折叠伞一样慢慢打开，像挂在树枝上的轻纱一样在夜风中摇曳。
　　随后的演奏更加精彩了，艾森仿佛看到，天色亮了，美丽的朝霞出现在东方的天空，那只蝉开始试着鸣唱，声音嫩嫩的。太阳出来了，给树叶、野草撒上金色的光辉，野草上还有晶莹的露珠。草地上有蚱蜢在跳跃，蜜蜂嗡嗡地忙碌着，从这朵花飞到那朵花，蝉拍了拍透明的翅膀，开始飞起来。太阳升到中天了，有许多蝉一起鸣唱，可是那只蝉的叫声与众不同，仿佛海浪拍岸的哗哗声的背景下，一只海鸥鸣叫着迎风飞翔。
　　艾森想到了艾森的小提琴，有许久没有摸过了，这个乐段用小提琴来表现一定很棒。奇怪的是，阳台的四个墙角出现了另外四个演奏者，是蟋蟀，这样乐曲就显得更加精彩了。
　　群蝉齐鸣的华彩乐段过后，乐曲的节奏慢下来，声音变得哀怨起来。艾森明白了，乐曲说的是秋天来了，那只蝉明白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随后，曲子再现了蝉完成蜕变的那个清晨，这时演奏变得犹如倾诉，好像在回忆美好的童年。接下来又是沙沙风声，让人仿佛看到，在树林的上方，悬挂着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乐曲变得柔和起来，最后，以遍野的唧唧蟋蟀鸣声结束。
　　艾森的脸上挂满泪水，演奏结束后，他还是不愿从乐曲的意境中走出来，甚至忘记了鼓掌。直到蝈蝈说：“感觉怎么样？”
　　“太棒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完美的乐曲！”艾森发自内心地说。
　　“给你介绍几个蟋蟀朋友。”蝈蝈说。原来，蝈蝈练习演奏的时候，住在楼下的蟋蟀听到了，其中四只冒着从高楼上摔下去的危险，爬到艾森家阳台上，并一再恳求学习乐曲，参与演奏。蝈蝈最后答应了，结果证明，他们表现不错。
　　艾森请蝈蝈和四只蟋蟀跳到椅子前的玻璃小桌上，并为他们准备了一些苹果块、葡萄和火腿肉丁，还有少许白兰地，祝贺他们演出成功。
　　从那以后，艾森几乎每个夜晚都要在阳台上倾听虫虫乐队演奏，那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艾森还试着用五线谱把那只曲子记下来，因为曲子来自红叶，便取名叫《红叶曲》。
　　天越来越冷了，艾森为蝈蝈和蟋蟀买了葫芦，放在自己的卧室里，演奏的次数也减少了。让艾森难过的是，就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蝈蝈和四只蟋蟀先后完成了生命旅程，他们都对艾森说：“亲爱的朋友，希望你不要难过，比起那些在野地里的兄弟，我们绝对是寿星了。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这一生都很快乐，谢谢你，谢谢！”
　　这些艾森都明白，可是，对于蝈蝈和蟋蟀们的离去，他还是忍不住难过。为了排遣心中的忧伤，艾森重新拿起小提琴，学着演奏《红叶曲》。现在，只要一拉起《红叶曲》，他就忍不住想起那几个令人难忘的虫虫朋友：蝈蝈、蟋蟀。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早晨，艾森在公园的树林中演奏《红叶曲》，树叶停止了沙沙声，甚至连露珠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的蝉都停止了鸣唱，直到群蝉齐鸣的华彩乐段，开始卖力的演奏，乐曲的结尾，周围草丛中传来各种草虫的演奏，艾森仿佛做梦一样，又看到了他的虫虫朋友。
　　这是，一个身穿绿纱裙的漂亮少女走过来，对艾森说：“太美了，这是什么曲子？”艾森回过神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绿衣少女。
　　后来，那个绿衣少女跟着艾森学习演奏《红叶曲》。再后来，绿衣少女成了艾森的新娘子。艾森一直感觉非常巧合，绿衣少女的名字叫“叶婵”，他总是忍不住想起写作《红叶曲》的那只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