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刊于《文汇读书周报》2010年10月29日
文学精神:批评与构想
——一只翅膀的盘旋
■班马
中国在三十年前结束了“文革”,当代儿童文学开始起飞。
站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却看到了中国儿童文学无奈的盘旋。它只有一只翅膀。它用力很深,并已想飞出天外。但我却看到它的盘旋。以及它的回绕。
我想理性面对它暂时的无法远游,及其它命运中的“风”。
缺失其一:只有数字。没有精神。中国走到今天已经不缺“数字”。我们的儿童文学早已身强力壮,体形巨大,各类统计数字可以惊人。但是,如果我们还葆有儿童文学的良心的话,三十年后的今天所看到的“中国儿童”竟然出现有如此的两大现状:一个是道德全面下滑,精神濒临危机;一个是教育走入绝境,童年荡然无存。三十年后的儿童文学作家,对此“儿童读者”的状况真能高兴得起来?
缺失其二:只有市场性。没有批判性。
中国的今天,强大的是“市场”一翼。它已在儿童图书的市场酿造成了一场日后终将认清的精神内疚和软性毒害,某些做到了讨好学生的轻松娱乐感、又讨好学校小骂大帮忙,从而便得以进入学校或校方默认的图书销售,这样的畅销书今天被认为是当代学生的“心灵鸡汤”,实际上却正是中国举世而酷烈的应试教育的精神鸦片。某些权威的儿童文学评论家对此完全丧失了良知,不但背离了中国晚清以来的卫护儿童健全人性充分生长的童年立场,而且,也违背世界儿童文学的天生功能及其文学倾向,站到了“学校”的校方一侧而却不是“儿童”的天性一侧。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及其图书市场业已迷漫着一片讨好“学校”的气息,却无意或根本就不敢再对“学校”进行批判。
缺失其三:只有现世。没有宗教。中国儿童文学自产生以来,就同世界儿童文学有一个巨大差异,这便是在其背后没有一个宗教背景。这种隐身在童年和家庭之背景后面的宗教感及其审美法则和行为规则,影响到“儿童文学”的普世性和恒定性。而自重新起飞以来的三十年,我们的儿童文学不知跟随、紧贴、直接切入到多少个多少种五花八门的时代题材,从竞争到赚钱、从早恋到交友、从叛逆到搞笑、从霸气到纯情,已不知转换过无数个现世的解题性写作。正是这种“直接切入”的写作,养育成了我们一只强大的“现实”翅膀。然而,却不料中国儿童精神的严重问题恰恰正是在于对待“现实”和“现世”的混乱心灵,没有宗教带来的价值恒定观使得中国儿童同时拥有两套规则,一个是公共社会规则,一个是家庭私人规则。我们强大的“现实”写作,事实上竟带给我们一个中国儿童心灵严重缺失“诚信”的不能承受之苦果。
缺失其四:只有人与人。没有人与自然。中国儿童文学创作界和评论界有着一个无形的严重认识失误,误认为我们的艺术特色以至世界竞争力便是在于写“现实中的儿童人物”;越来越可以看到当前的风潮不外乎就是写一个“儿童群”的社会状态,男生某某,女生某某,学生A学生B学生C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可是,综上所述,恰恰是在“精神”之上出了问题的中国儿童及其中国儿童文学,真能给予世界一个有关“人与人”、“儿童与儿童”之上拥有艺术价值和人性价值的美好作品吗?事实上,我们理当自明,问题反而恰恰在于我们的儿童性、儿童社会和儿童趣味以及中国当代孩子的性格特质是否能与“世界”对接?“世界”对此有何疑虑?中国儿童文学一直过于强势的“儿童社会”和“人与人”的写作,只能说明它仍然偏爱传统的惯性,也只能说明它仍然缺少儿童文学本质的美学指引,从而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仍然不去注重有如在世界儿童文学之中的“儿童与动物”、“儿童与怪物”、“儿童与外星人”、“儿童与机器人”等等的相关“人与自然”的更本性也更博大的儿童哲学和儿童生存学习。
缺失其它:只有凡人。没有巨人和超人。只有武侠。没有科幻。只有快乐。没有悬想的星空。只有陆地。没有海洋。只有叙事。没有诗。只有畅销。没有艺术价值。只有艺术理想。没有图书市场。中国儿童文学是一只大鸟。但暂时还在单翅飞舞。
翅膀,其实是为风而生。风造就了翅膀。并引发无数伟大的飞行。
我们来寻求“风”。就是寻求中国儿童文学的远飞。
中国文字的“风”是个很有意思的字。
风,是长空之风。但原来也是大地之风。其实也是人群之风。请看“风”的精神:风流。风土。风气。风俗。风尚。风险。风光。风骚。风雅。风采。风范。风尘。风趣。风韵。风月。风度。风靡。风骨。
中国人的风,《诗经》中的《风》,中医的风,知识分子精神之中的风,都在告知我们:风是一个可以在世界上来去的“交流”。风又是一个起自某地、采自某物、度自某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本土之上的“地缘”和“地气”。
风行有一时。风物自长在。我是想谈到“风”的时空关系;并谈到“风”的地理关系。
中国儿童文学远飞的翅膀还要寻解风之精神。
简而言之,我们已在这个时代“伤风”:
当一个国家已然整体被“市场的风”所劫持,神鸟将不会出现。当儿童和儿童文学也被“市场的风”所劫持,可能出现怪鸟。
风潮正劲,21世纪的中国儿童文学正在危机与转机的并存之中。我们曾被数度劫持,却也数度重生。
20世纪初,有如曾被全盘西化的风所劫持。
20世纪中期,有如曾被“运动”的风所劫持。
20世纪八十年代,有如曾被文化的风所劫持。
最近三十年以来,有如正被市场的风所劫持。
———这正是我们强而不远、舞而复返的盘旋的格局。
不过,话又要说回来,怪罪于风则是没出息的。风起,一定事出有因。风生,一定来自当地的生态。是风,就要劫持它所能劫持的一切。从“翅膀”的角度而言,就更没有资格去批判“风”。真正懂得风的精神,是翅膀在风中的感受、顺逆与操控。诸如乘风、驾驭、沉浮、切换、借力、趁势或逆风、或飘、或游之等等,都是翅膀在风中的应有飞行技巧和生存技巧。在此,省略于这些,而仅让我们略加探讨有关在风中的“上升”的翅膀之命题。
我们看到某些大鸟在空中不动而飞、游于高空的姿态。
我期盼中国的儿童文学也能这般的上升而致远。在中国当代的风中上升,是寻解之一。
寻解重要的失落之一:神话在上升的高度和视野之下,如果有人马上就找到了所谓“王者”的思维,那正是我所要批判的。那根本就不高。事实上,在那上升的高度之上,恰无锐利,而是浑圆,整个世界成为“和”之气。在我看来,中国儿童文学在上升之中要寻解的远游之道,还要超越所谓的汉唐之气,甚至还要超越春秋之百家争鸣,庄子之大鹏和孔子之家燕都不适合我们,事实上“儿童文学”如能穿透本国历代层叠的成人化的“传统”更好,因为它就将上升到一个更高更纯净的“文化的童年”———我想要说的那一个高度,就是那个气象万千、神秘好奇、人与百兽、日月星辰、大陆与海洋而浑然一体的以《山海经》为象征的“神话”。可以检视一下,中国当代儿童文学之中究竟还有着几分“神话”的精神、母题及其现代复出的表现成分?简提一下有关儿童文学与“地理”的关系,在那里是没有国界线的,而只有森林与欧洲童话、海岛与海盗的故事、白令海峡与抹香鲸的故事、东南亚丛林与白象的故事、日本池塘与河童的故事等等———我们起码失落了一种叫作“多彩”、“风土”和“风物”的宝藏。
寻解重要的失落之二:诗放在世界儿童文学的叙述方式研究的系统之中,才能发现这点。中国儿童文学可能丢掉了它的一颗来自文化童年的珍珠。
我更所指的是“诗”的精神。以及,“诗”在多媒体时代的再生。
寻解重要的失落之三:植物性思维与东方的绿色写作
中国先贤的《易》及其高深莫测的符号,来自“草”。《诗经》遍布“花”与“植物”。与西方的“动物”不同,中国古代艺术之中深含有的是“植物”的精神。而中国三十年以来的儿童文学竟然始终未能表现出跟随世界上的生态主义的写作热情,至为奇怪。在我十年以来每周两天的儿童课堂的接触之中,却让我深信中国儿童将是世界上最真情的绿色环保分子,中国儿童文学界不要浪费了这份“人与自然”的情感基础,只因中国人原来就有着“天人合一”的这种终极价值的认同———从中,我们有可能引发中国童年的某种宗教般的信念吗?
寻解重要的失落之四:“园”的营构
中国古典文学遍布一种“园”的艺术营构。在我的观察中,中国儿童文学作家在写作结构之上更为偏向开放式。在世界儿童文学的作品中常可看到人家是怎样写出一个“幼儿园”,写出一座“鬼屋”或者写出一艘“沉船”。我想说到的是,从我们应有的面对儿童读者的作家眼光来看,有一个是否“专业性”或是“探索性”的本事问题。有没有营构“一个世界”的本事。哪怕是一个“小小世界”,却都是百科纷呈,生生不已,自成系统。我想提到中国的“桃花源”和中国的“池塘”———中国人的原生情感之中,本来就深深有着一种“家园”的情节。事实上,我们正能从中寻找到可以同世界儿童文学生态写作精神对接的“园”的营构。寻解重要的失落之五:跨地区的融通与传播
上升或者下潜,远游或者交流,在世界儿童文学及其亚洲儿童文学的乐园里,我们怎样来处理和表达“儿童文学”这一个最可爱的“交流使者”的角色和文学写作?如果说,中国儿童文学在今天已然真的到了“国际化”的阶段,真的到了“走向世界”的时候,那我们仍然要追问和寻解的不是别的什么力量,而是我们已准备好了什么样的“精神”?中国曾经有过称为“国际题材”的儿童文学写作,就因为飞得不高,撞上历史,撞上文化,撞上这些并非是儿童和儿童文学的东西,因而写过仇恨、写过分离和写过自闭。
最后让我再“飞”一次。当儿童文学真的飞到了“童话”的高处,飞到了“传说”的高处,飞到了“神话”的高处,飞到了新神话的“科幻”的高处,那看到的就是一个跨地区的融通与传播的乐园———就像《山海经》那样,只是充沛着一种极有特色的地理、风物和旅行。有渔人在东亚的海上遇见海水中漂浮着长袖一丈的何处衣服。南亚次大陆的密林中有与奇兽共居的长发酋长。地处中亚的昆仑山上有一座女主人掌管的名叫瑶池的空中花园。一只从南太平洋岛屿的绝壁上坠海的通红水果终于越洋而抵达了一个叫花莲的新家。无数羽人曾出没在华南的丛林中继而又出没在太平洋的独木舟上。
动物,水果,植物和神奇的旅行,就是儿童文学的“交流”语言。
(该文收入《在地球的这一边———第十届亚洲儿童文学大会论文集》方卫平主编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出版作者单位:广州市儿童活动中心)
浙师大的同学能分享下大会的论文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