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武士
龙龙和爸爸妈妈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这座位于山中的老式酒店度假了。
酒店白白的外墙有些斑驳，青色的瓦顶下雨时看上去黑幽幽的，晴天则泛出几分毫不起眼的灰白。无数蜿蜒曲折的走廊和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房间，让龙龙想起他爱听的莫扎特奏鸣曲，也使酒店本身成为一座横卧于山腰的庞大迷宫。
一次，龙龙和爸爸爬到山上的一座飞檐亭子向东北方向看去，竟发现这酒店在远处山林间若隐若现的神色好似一只灰白色的大壁虎。他应该能动的，就是暂时还没拿定主意，龙龙这么想着，拾起一根树枝，朝草丛慢吞吞地抽了一下。还有一次，在山阴接近顶峰处，爸爸拍摄到一株野生紫玉兰，可是回家在暗房里冲洗照片时，竟然发现远景中渐渐显像出一小团类似珠贝的白光，正是这酒店。它似乎无处不在，但每一次出现，形象又迥然不同。
妈妈说这是一位世界顶级建筑大师的杰作。快到五岁的龙龙则不以为然，这建筑仅使他联想到一件薄软清逸的旧衣服。总是不知不觉地希望能穿着它赶快走进酒店宽大荫凉，总像是有风在不停回旋的房间。
三个人虽然都喜欢来山中度假，但却各有各的原因。爸爸的是来爬山和摄影。妈妈一进酒店房间就会马上换上宽大的亚麻长裙，陷在靠窗，看得见风景的沙发里，泡好自带的新茶，有时是明前龙井，有时是秋茶铁观音。然后寂静地看书。龙龙则第一时间拼命打开沉重的玻璃落地门，进入他的领地-----异常宽大的阳台。
龙龙已忘记了他来住过这间酒店的多少个房间，但每个房间的风景各不相同。他喜欢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角落静静地观察他目力所及的山中一角，每当他就要拉开窗帘，进入阳台时，他都感到自己似乎马上要拉开的是舞台的幕布……
就是在这里他看见过小松鼠在古老的松枝之间灵巧地蹿动，他看它们渐渐把冬天的黑衣裳换成了夏季富于光芒感的棕黄袍子。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黑白红三色花纹的啄木鸟近在眼前“咄咄咄咄”地敲击着树干，那空洞而铿锵的声音响彻山林。有时，他打开窗帘，被高过楼顶古玉兰的满树繁花晃得睁不开眼；有时，站在他面前的换做是四棵笔直笔直好几百岁的老侧柏，妈妈叫他们“四大金刚”；有时阳台会上演哑剧：傍晚时份，黛紫色连绵不语的群峰是最称职的演员；有时，两三只花长尾巴的肥山鸡，会慌里慌张地从低矮的灌木中忽然升空，在不远处淡粉色桃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古朴而明艳……
他们最后一次来这里小住是清明节假期。不觉间已是夏季。中午十二点半办理好入住手续，三个人去竹林餐厅的大楸树下吃了简单的午餐。爸爸直接背着包上山了。
龙龙拒绝了爸爸的邀请，跟妈妈一起回到了酒店房间。他轻轻走到窗边，尽量慢慢地拉开纱帘：一株巨大的银杏树繁茂的枝桠出现在眼前，千千万万只小扇子如同被施过魔法一样哗然出现，龙龙睁大了眼睛，一丝浅浅的笑意滑过他的眼底。这间阳台朝东，老银杏的正中粗干刚好对着龙龙家的客房。可是周围的枝桠，足足遮漫了四五个相邻的房间，树顶远远高过酒店的三层屋顶。从阳台探出头可以看到，老银杏右侧一株更为高阔的巨型白皮松，松下摆着一张天然石桌和两个石凳。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父母正在松下照相，突然男孩子看到一条蚯蚓，吓得高声哭叫起来。
妈妈不知何时走出来，站在龙龙身后，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几乎伸进阳台的一枚银杏叶片，天光仿佛暗下一些，一只乌鸦掠过，像一位身着黑色西装匆匆赶往机场的商界人士。这株银杏虽然年事已高但显得非常健壮，龙龙上上下下检视他的每个角落，除了下部大枝桠间的浅浅树窝有一小丛开始枯萎的瘦长蘑菇外，树干清洁顺滑，枝叶清素绝尘。要不是因为这种异常的整洁，龙龙可能很难注意到它的……在赭石间杂着青灰的枝干上不止一个的小小树节，黑黢黢的树节处似乎有难以察觉的洞口吧？龙龙想笑自己，但脸上却始终紧绷绷的。
晚上，爸爸妈妈已经上床，龙龙也爬上了他准备睡觉的小沙发。突然窗外下起了凶猛的雷雨。龙龙建议打开窗帘，关上灯，这样大家可以躺在床上，欣赏狂烈的夜雨。闪电像一把银光闪闪的大伞不时在整面天空中突然撑开，银杏树稳固异常的树枝也不免在剧烈的风雨撕扯中频频甩动。龙龙的内心既紧张又欣喜，像一颗既想快点成熟，又担心成熟后会被喜鹊偷吃掉的青涩樱桃。
不知是夜里几点钟，龙龙光着脚去了趟卫生间。窗帘依然大开着，阵雨早已停歇，月光如此明亮，老银杏的身影纹丝不动，好似一面黑色剪纸。龙龙不禁轻轻把沙门推开一条细缝，侧身溜进阳台。深深吸了一大口夏夜雨后清凉的空气，就像喝了冰镇汽水似地，男孩儿心满意足地缩进阳台角落的小藤椅。
就是在这一刻，静若止水的夜光里沉默的男孩听到了细微的嗡嗡声，他的视线沿着光滑的阳台外侧扶手滑行。就要到达隔断边缘的外侧平台上，白闪闪的月光下，兀立着一大一小两只黄蜂。只消一眼就看得出，这是两个正要比剑的武士，他们细细的腰肢，宽阔的肩膀，右手紧握松针做就的精致宝剑，左手举着银杏叶盾牌。两人装束一模一样，只是大黄蜂手中的兵器要比小黄蜂的稍大一号，刚好匹配他们的各自的身形。
龙龙放慢了呼吸，越发缩进阳台的阴影。那两位武士则截然不同，他们矗立在皎皎月光下的宽阔平台，比武前，互相抱了抱拳。忽地夜色中一片剑雨纷飞，斗在一处时，恍如一个镶着银边的星团。
就在这时，龙龙意识到那渐渐巨大好似一张大网的嗡嗡声并非单单来自正在比武的两名武士。男孩略抬起眼睑，白天看见的银杏树节，原来是一个个黄蜂洞口，银杏枝叶间聚集了众多形态各异大大小小的黄蜂：他们有的像过节一样在树枝间团团起舞；有的坐在最靠近阳台的树枝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比武招式的每一个细节；有的默默挤在树洞里的蜂窝口，黑洞中闪动着一双双发亮的眼眸；有些年纪幼小的黄蜂手执非常细小的兵刃也在修习着长辈们的剑法，一时间，惊叹和助威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大黄蜂忽然间一个俯冲在龙龙的视线中消失了，小黄蜂手执利刃紧追不舍......观众们热情的欢呼声静止了，月光显得更加惨白，龙龙忽然感到自己有些冰凉的小手居然是湿乎乎的。
观众再次开始沸腾时，龙龙已经有些疲倦了。这一次，只有一位武士回到了平台的月光下，那只体型稍大的。他的翅膀有些褶皱，举着断剑向热情地打起呼哨的观众们鞠躬致意，群众沸腾了，大黄蜂不停地鞠躬，龙龙仿佛看见他充满荣耀的微红面颊，和微微上翘的精致嘴角。“我是大王，我是大王。”龙龙耳边不知怎么响起了幼儿园小男孩们最爱叫嚷的一句话。
然而，那片阴翳来得应该是迅猛的。
一只野鸽子仿佛从天而降的演员，从银灰色的夜色中突然降临到阳台外侧的平台之上，它轻轻煽动翅膀降落的瞬间，刚刚还举着剑的大黄蜂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旋风卷得无影无踪……
大黄蜂甚至不知道它的对手是谁，野鸽子对十分钟前它翅膀笼罩的阴影部位发生的鏖战也似乎毫不知情。它只是来这寂静的阳台边缘喝口水的，平台的边缘有一块凹陷，蓄了一小洼雨水，野鸽子棕色的羽毛在夜与晨胶着的微曦中显得含蓄内敛，两条对称的白色花纹装饰着丰满的翅膀，他耸动着头颈，啜饮着雨水，发出满意的“咕咕”声。
第二天清晨，早起的妈妈发现儿子微微张着嘴，酣睡在阳台角落的藤椅上。雨后的银杏枝叶更加清脆，不远处的竹林里传来婉转的鸟鸣。墨绿色的柿树叶片愉快地反射着阳光，仿佛他和光线之间有什么特别的约定。老槐树还在不停地抽发着嫩绿的枝丫，小松鼠已经开始忙碌了，尽管你永远看不出他究竟正在忙些什么。自然界如此复杂精密，各行其是又浑然一体，妈妈长于看书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世界一时失去音响，女子仿佛沉入海底。
三天的假期很快结束了。
妈妈的书里多了一枚淡棕色的羽毛书签。龙龙的手绘蓝公鸡木盒里的收藏品增加了，不过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究竟增加了什么。只是一小片银杏叶子和一根普普通通但却是断了一截的松针。
爸爸开着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时，龙龙看见远处山峰间一只翱翔的鹰，他似乎根本不必煽动翅膀，只是简单伸直他的羽翅，就能在山峦之巅毫不费力地静静翱翔……他在那样的高远之处俯视这座酒店会不会像颗卵石呢？龙龙若有所思地想，他当然不会在意那卵石中是否还会有一些比较特别的阳台……
男孩认真地想要是能像鹰那样子飞一飞，哪怕一次也好啊。
201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