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的草地上爬过一群大蚁。他们高唱着晨歌穿过寒冷的草地,似乎有点匆忙。响亮的晨歌为他们的行进打着节拍。歌声飘到玛雅的耳朵里,让她不由得又开始忧郁地深思起来。那歌是这样唱的:
不久我们就要回归,
要对世界说再会。
可是我们这些土匪,
当然觉得无所谓。
这些大蚁个个全副武装,看上去冲动又危险。他们的歌声渐渐被款冬叶遮盖。可是就在这时,那歌声却一下谙哑了,像是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只见一朵蒲公英的小叶片被人从后面推了开来,玛雅看见一只蓝色的大个甲虫从里面爬了出来,看起来活像一个深色金属做成的半球,一会儿泛着蓝光,一会儿闪着绿光,一会儿又变成黑色。那甲虫足足有两三个玛雅那么大。他的硬壳看起来坚不可摧,低沉的嗓音有点儿吓唬人。他好像是被那群大蚁的歌声给吵醒了,现在心里正不高兴呢。他顶着一头乱发,使劲儿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等睡意被揉掉了,那蓝色的小眼睛看起来居然有点儿狡猾。
“我来了,”甲虫冲那些大蚁大声吼着:“这就是请你们让路的充分理由。”
幸好我没在路上遇到他呀,玛雅想,在这个隐蔽的藏身处,她再一次感受到安全。不过,玛雅刚才从花瓣边儿上缩回一条腿的时候,发出了一丁点儿响声,害得她还心跳了好一会儿。
那甲虫摇晃着、慢腾腾地爬过了湿漉漉的草地,姿态一点儿都不优美。一会儿走到一片枯萎的叶子下面,那叶子恰好就在玛雅的风铃草花的正下方,甲虫停了下来,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推到旁边,然后就钻到下面去了。哈,这下又让玛雅发现一个密洞的入口了。
那里面会有些什么东西呢?玛雅好奇地琢磨着:我怎么猜也猜不出来。生命这么短暂,不可能了解万事万物所有的秘密,玛雅安慰着自己,觉得心里很平静,整个世界只有雨在沙沙地下着。这时,她听见从那个洞子里传出来甲虫的叫喊声:
“您要是想要和我一块儿去打猎的话,现在就得给我起床了。天都已经大亮了。”因为他今天起得早些,所以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客气了。
过了一会儿,玛雅才听见一个单薄的唧唧唧的声音在洞子里回答甲虫:
“我的老天爷,把上面的叶子关上嘛,雨都飘进来了。”
甲虫听话地照做了,然后把头歪向一边,眯缝着小眼睛等待着:
“我求求您,快点起来吧。”他闷闷不乐地说。
玛雅现在特别好奇,想知道那洞里的人到底是谁。于是她又朝外面挪了挪,一大颗雨滴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小玛雅吓了一大跳,她赶紧把肩膀给擦干了。这时,下面那片枯萎的叶子被掀了起来,一个棕色的动物缓缓地爬了出来,从高处看下去,那家伙显得有点奇怪。身体有些臃肿,脑袋又大,触角又直,腿儿却很细,他缓缓地爬了出来,一张脸看起来有点烦闷。
“早上好啊,伊芙,”甲虫冲她喊着,出于礼貌,他还挺了挺身子:“您睡得怎么样呀?”跟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宝贝儿。”
伊芙心不在焉地握了握他的手。
“不怎么样,库尔特,”她说:“我不能跟你您一块儿去,别人都在说三道四的。”
可怜的甲虫听了这话显得非常吃惊。
“您这样的想法让我很不能理解,”他说:“难道我们的友谊还经不起这些无聊闲话的考验吗?您仔细想想看,伊芙,那些七嘴八舌的人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有您自己的洞穴,如果您不想听这些闲话,您就朝洞子里面钻,钻得足够深了,就什么闲话都听不到了。”
伊芙听了却苦笑起来,语气又有点儿轻蔑:
“库尔特,您根本没懂我的意思。对这件事我有我自己的看法。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您卑鄙地利用了我的无知。您跟我说您是一只花金龟子,昨天却有只蜒蚰跟我说,原来您是只屎克郎。要知道,这两种昆虫有着天上地下的区别。他还说,他是偶然看见您在某样东西上进行某种活动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秘密的。至于您是在哪样东西上进行的哪种活动,在这里我也不想说破了。如果现在我回洞里去,您一定能理解吧。”
当库尔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突然就恼羞成怒了:
“不,我当然不能理解,”他吼得可大声了:“爱一个人是要爱这个人本身,而不是这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您怎么能根据他活动的地方来评价一个男人呢?”
“如果您活动的地方不是一堆屎的话,我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支眼。”伊芙回答得却很冷静:“您才该仔细想想看,一个年轻的小寡妇,她的丈夫在三天前才被一只坏老鼠给吃掉了,难道不应该表现得尽可能矜持一些吗?所以——请您自己保重吧。”
说着,伊芙就来了个急转身,迅速钻进洞子里去了。快得像是一阵风把她刮进去了一样。玛雅真不敢相信有人可以以这样的速度钻洞。如今,伊芙走了,只剩下库尔特目瞪口呆地待在那里,一个人站在冷冷清清的阴暗门口。那傻呆呆的样子让玛雅看了差点笑出声来。
库尔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垂头丧气地摇了摇他的小圆脑袋,两只触角也很受伤地耷拉了下来,像足了两把湿透的扇子。
“如今这世道,坚持自己的个性、踏踏实实地生活看来是没什么市场了。”库尔特在那里唉声叹气:“伊芙对我这么冷酷,我刚刚竟然没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不过这只是个意外罢了。就算她没有安着心作我的女朋友,她至少也应该理解我的生活方式呀。”
玛雅看见眼泪从甲虫的眼眶里渗出来,登时她的心里就涨满了深深的同情。
就在这时,库尔特却突然动作起来,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然后轻手轻脚地绕到一个土堆后面,那土堆好像是他女朋友从房间里清理出来的。跟着,玛雅就看见草丛里钻出一条小小的红色蚯蚓。那蚯蚓走路的样子好奇怪,身子一会儿又长又细,一会儿却又粗又短,身子头也是红的,上面是一个一个圆环,他就这样一挪一拽、无声无息地往前爬着。玛雅正看得入神,库尔特却突然从土堆后面伸出一只脚来,把蚯蚓踩成了两半。跟着他就泰然自若地捡起一节吃了起来,地上那半截蚯蚓痛苦地蜷曲着,他手里的那一半也一样,可库尔特对这一幕却熟视无睹。那条蚯蚓还这么小.
“耐心等等吧,”库尔特说:“一会儿痛苦就过去了。”
可是就是在大吃大喝的时候,他似乎也在想念伊芙,因为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的脸蛋儿滚落下来。
躲在一边儿的玛雅对他充满了同情。这世上令人伤心的事太多了,玛雅在心底感叹。正当库尔特在全神贯注伤心的时候,地上那半截蚯蚓飞快地溜走了。
“啊呀,遭了。”玛雅叫了起来,她叫得这么大声,吓得甲虫朝周围警惕地望了望。
“你给我滚开!”甲虫听了也大吼起来。
“可是我并没有挡在您的路中间呀。”玛雅回答说。
“那你是趴在哪儿的?”甲虫问道:“你一准儿是趴着的。”
“我在上面。”玛雅高声答应着:“就在您上面的花里边。”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库尔特回答说:“可是我又不是蝗虫,叫我怎么抬起头来向上看你呢,你站得那么高。你刚刚干嘛叫那么大声呢?”
“那半截蚯蚓溜掉了。”玛雅扯着嗓门朝下面喊。
“对,是跑了。”库尔特找了找那半截蚯蚓,说:“这种动物灵活得很。不过我也没什么胃口了。”说着,他就把手里剩下的蚯蚓也扔了出去,结果那小东西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逃走了。
这让玛雅感到十分困惑,不过库尔特却一副对蚯蚓这种动物很了解的样子。
“你可别以为我经常吃蚯蚓哦,”库尔特说:“谁让玫瑰花这么不好找啊。”
“您至少应该告诉您吃剩的那一小截蚯蚓另外半截朝哪边跑了呀。”玛雅激动地说,她心里还在担心那两截蚯蚓。
库尔特深沉地摇了摇头,说:“如果命运要人分开,那他们就永生不再相遇。”跟着,库尔特才想起来问:“你到底是谁啊?”
“我叫玛雅,来自蜜蜂家族。”
“幸会幸会,”库尔特说:“我跟你们蜜蜂倒没什么过结。你干嘛趴在那上面呀,其他蜜蜂都不会这么做的呀。你在那儿待很久了吗?”
“我在这里过夜呀。”
“这样啊,”库尔特似乎有些不相信:“希望你在上面能睡得好。你是刚刚才起床吗?”
玛雅不得不承认了,因为她猜想库尔特一定不愿意人家偷听见他跟伊芙的对话,更何况,玛雅也不想再让库尔特伤心一次。
库尔特在地上不停地转来转去,想找个方法看看上面。
“请你等一等,”他说:“等我爬到草茎上,我就能看见你了。到时候你就可以看看我的眼睛了。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当然,”玛雅回答说:“我一定会喜欢您的眼睛的。”
终于,库尔特找到了一根合适的草秆儿,看起来像是蒲公英秆儿。正好它是朝玛雅那边儿斜着的,所以当库尔特爬上去,用后腿儿蹲在上面,抬着脸向上看的时候,玛雅就正好可以把他看个清楚了。原来,玛雅这才发现,库尔特有一张非常和蔼亲切的脸,不过他看上去已经不年轻了,脸蛋儿倒是胖乎乎的。库尔特朝玛雅鞠了个躬,那秆儿上的花也跟着抖了抖。库尔特作起了自我介绍:
“我叫库尔特,是花金龟子的一员。”
玛雅听了可真想笑呀,因为玛雅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库尔特哪里是什么花金龟子,明明就是个屎克郎。不过玛雅实在不忍心再伤害他,所以对这个秘密只字不提。
“雨天不会影响您的生活吗?”玛雅问库尔特。
“哦,不会,因为我住在玫瑰花里,那里经常下雨。”
玛雅心想:他撒了三次谎,我得想个办法惩罚惩罚他,这可真是个虚荣的家伙。
“库尔特,”于是玛雅尽量保持着微笑问道:“那片叶子下面的洞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库尔特吓了一大跳。
“洞?”他说:“你是说随便哪个洞吗?洞太多了,到处都有洞。你根本就没法知道这儿到底有多少洞。”
虽然库尔特尽量轻描淡写地说着,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一阵震惊之后,一种恐慌油然而生,并且不断在他心里蔓延。终于,任他再怎么努力地想保持冷静,内心的恐慌却再也压制不住了。于是,玛雅就听见库尔特大叫了一声,跟着他就仰面倒了下去,只看见几只手脚在半空乱舞个不停。
“我要死了,”库尔特大声叫嚷着:“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死定了。没有谁的命运比我的更悲惨。”
他嚷得这么大声,玛雅安慰他的话一句也没听见。他试图用脚抓着地面,想爬起来,结果每次他以为抓紧了的时候,却发现不过是抓了点散泥起来。就这样,他又后背着地倒了下去。这一幕实在是相当凄惨的场景,玛雅也害怕起来,因为库尔特的脸变得煞白,叫声听起来又是这么撕心裂肺。
“我受不了了,”库尔特又叫开了:“你别这么看着我,你不能用这种凄惨的眼神来折磨一个快要死的人。唉,我哪怕能抓住一根草或者一株蒲公英也好啊,这光秃秃的空气谁能抓得住啊?”
此时的玛雅满心里都是对甲虫的怜悯。
“您等一下,”玛雅冲他喊:“我去想办法把您扶起来。我好好想想,一定有办法的。要不这样,库尔特,我亲爱的库尔特,您先别顾着叫,听我跟您说:如果我能把草的尖压到您面前来,这样对您会有帮助吗?”
库尔特却只顾着叫唤,根本就没听清玛雅再说什么,他现在只顾着害怕死神了。小玛雅却顾不得瓢泼大雨,她从她的藏身之所飞了出来,然后在库尔特的附近找到了一根狭长的青草,然后使劲儿把青草尖压下来。当她好不容易把草尖压到了正在手脚乱舞的库尔特面前时,都高兴得一下叫了起来。
“您把这抓紧咯。”玛雅大声喊着。
库尔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脸上扫来扫去,他立刻伸手抓得死死的,一开始一只手抓,跟着两只手,后来连后腿儿都用上了,呵,玛雅这才看见,原来甲虫的每条腿儿上都长着两个尖尖的爪子呢。库尔特抓着草尖慢慢地挪动,终于挪到了草根上,只有草根才足够粗、足够有韧性,才能让他抓着一跃而起。
他终于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的天呀,”库尔特说:“这可吓死人了。要不是我够沉着冷静,我现在肯定成了你多嘴多舌的牺牲品。”
“现在您感觉好些了吗?”小玛雅关切地问。
库尔特用手撑着额头说:
“谢谢关心,等我头晕好些了,我再回答你的问题。”
可是,事实是,玛雅再也没有听见他的回答了,因为当时草地上飞过了一只篱雀,他正在到处搜寻昆虫当食物。小玛雅不得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一直等到那只鸟儿飞走。当她回头来看库尔特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知游荡到哪里去了。而玛雅也不得不启程了,因为雨终于停了,天也变得晴朗和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