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和土豆炖牛肉

大院里的老头都喜欢下象棋，每天上午9点多就在梧桐树下开局了。两个矮石桌上用油漆画了棋盘，两个老头相对而坐面，握着拳头，却带微笑，其余人摆开马扎分列两边。下棋的着急，观战的更是心急如焚，赶紧指点江山，免不了还要动手动脚。姥爷下棋，最恨的就是观棋动手的人。有一次，就为这个和一位爷爷吵了起来。那盘棋自然是没下完，30年前他家的黄猫偷了姥姥晒的小黄鱼、我舅舅打了他家的水缸却是没完没了。小孩子很少光顾这片空地，那些磨得都不圆了的棋子何等无聊，却引得自己不苟言笑的爷爷在众人面前大呼小叫。更何况他们昨天刚拔了邻家爷爷的气门芯。
        姥爷下棋赢了，回家就钻进厨房，做我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肉。可惜土豆炖牛肉一个星期才能吃到一次，大多数时候，姥爷回到家就铺开棋盘琢磨，到底怎么输给那个臭棋篓子，叼着烟卷念念有词。 
        一天，在有土豆炖牛肉的饭桌上，我宣布明天要跟姥爷去下棋，帮他打赢所有的老头。姥爷喜出望外，当即摩拳擦掌，发表挑战宣言。饭后又历数别的爷爷悔棋和偷子的斑斑劣迹，回顾妈妈和舅舅不陪他下棋的各式托辞，感慨这些年总是输在气势上的种种隐忍，直到晚饭摆上桌子。
第二天，姥爷站着看我吃早饭，当我把手伸向下一个烧饼的时候，姥爷说吃多了不消化，下棋回来再吃。我们刚出门，姥爷又返回去，拿了一包饼干塞进我的兜里，嘱咐我不用开口，只等他旗开得胜。
我的出现让所有的爷爷大吃一惊，他们开怀大笑着问我能不能数清有多少个棋子，若有所思地说我和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本正经地猜测我有没有上过儿童象棋班。然后迅速到院里四处寻找，要把自己家的小兔崽子绑来冲冲气势，未果，都酸溜溜地夸我懂事，他们哪里知道，我惦记的是土豆炖牛肉。
        姥爷信心十足地坐上石凳，微笑着请对方爷爷先走。我坐在姥爷怀里，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害怕他把假牙咬碎。双方在观战者的各种建议中你来我往，我也盯着棋盘，不过看的是一只迷路的小蚂蚁。它一定惊恐万分地看着庞然大物从天而降，移动三山五岳，轰然作响。要是被压死了，它就不能回家吃土豆炖牛肉了。不过还好，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少。突然，姥爷拿着一颗棋子直冲着小蚂蚁压下去，我急了，拉住姥爷的袖子大喊：“不行！”姥爷愣了，我指指旁边的格子，姥爷迷惑不解地把子放过去。我长长地舒了口气，小蚂蚁得救了。不过比赛没有结束，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散了人群。姥爷抱着我跑回家，把我塞给姥姥，就钻进厨房。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姥爷只等天晴一决胜负。雨停了，对方爷爷去世了。姥爷带着我去吊唁，只说了一句话：“老哥，咱的棋可还没下完呐。”我看着那个爷爷的黑白照片，突然觉得恐惧，我抱紧姥爷的腿，害怕他走出来叫姥爷去下棋。
       以后每年暑假我都会陪姥爷去下棋，只不过观战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在另一个世界走炮跳马吧。我隐约地知道，早晚有一天，姥爷也会加入他们。这是我拦不住的，我没办法拽住上帝的袖子，让他把棋子落在别的地方。 
       很久之后，舅舅家的妹妹出生了。我抱着她四处走，指给她看那棵梧桐，那张石桌。四岁的时候，她指着相册里的黑白照片，问姥姥这是谁？姥姥说：“一个爱下棋的老头子。”那天午饭，我又吃到了土豆炖牛肉。妹妹吃得满脸都是，姥姥笑着说：“臻臻，你没姐姐运气，她吃过比这个好吃得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