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时常感到羞愧,羞愧于自己虚假的怀念,像一丝飞絮,轻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消失。
我怀念他,那个我根本叫不出名字的男孩,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且长期地给予他注目,长久以来怀念只是作为“温情主义”的标签贴在某一个许久不会留恋的角落。但当我合上《我是白痴》的最后一页,关于他久远的记忆被悠悠荡荡地送到桌前,如同作家王淑芬端给读者的这一杯醇香的茶,叶脉在热水中舒展,同时触动我们被这个社会所凝固的心灵。
他不是“哑巴”
我初中的时候,曾和一个特殊小学的聋哑男孩有过短暂的交谈。当然,我不会手语,他也不会讲话,我对他笑,他把缝在衣领内侧的名字翻开给我看,然后他也笑了。我们俩就这样傻傻地站着笑,直到我离开,才用临时学会的手语对他说“你好!——再见!”当我跑向操场集合,身后竟传来一个不属于我熟悉范围的声音,他胀红了脸,嘴巴一张一翕:“姐姐……”我确信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他不是哑巴,他会讲话。而且声音不是表达的唯一方式。
另一种童年生命
人一出生,就成为这个世界的公众,并且服从与创造这个公众在孜孜不倦构建的社会秩序,我们大多数人都相信自己存在且看到的那个社会逻辑。这部小说则打破了我们日常思维及观察视角,作者王淑芬选择了一个有难度的写作方式,以一个智障男孩彭铁男为第一人称叙述,精准地把握和刻画他的心理活动,提供我们另一种视角去认识世界,另一种思维方式去理解世界,重新为我们构建一扇窗户,让我们可以听见无数个彭铁男的声音。作家从一个人的视角出发,拓展了无数人的认识空间,展示另一种童年的生命状态及其遭遇。
什么是人们判定“有用”的标尺?当数学老师叹息彭铁男对社会无用,浪费资源时,单纯的彭铁男却跑着为口渴的老师装满温水,每天开心地奔波于厨房与教室之间。什么是人们判定“友情”的准则?当“跛脚”在体育考试时落后,“白痴”的彭铁男喘着气,多跑一圈,只为送给“跛脚”,而“老师没有再骂他白痴。”在这些日常的生活故事里,作者不动声色地向读者道出了价值的多重存在,彭铁男的善良,单纯,乐观,真诚打动每一个读者的心灵,我们自然而然地去关注他的生命存在,随之便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众所周知,在政治语境里权力关系是显性存在的,但在小说为我们构筑的世界里,智力高低也在决定权力的施与受,作家借由“我”的叙述,从单纯、善良的图景背面坦诚地展示弱势群体不得不在人际交流中遭遇权力关系,而且他们在这关系中处于失语的境况。例如,在全班的举手表决下,彭铁男被轻易地取消参加全班合唱比赛的资格。当然也有他拥有权力的时候:雨天,别的同学因为淋雨被训导主任批评时,彭铁男却得到绝对的自由,因为他“傻乎乎”,所以“雨,可以打在他头上。”作者试图通过文本呼吁我们,当接受这个既在的社会价值观时,给你世界之外的人事多一点思考、判断还有关怀,最主要的是基本的尊重。
细节的力量
在这篇小说里你绝对找不到仙女,巫婆,魔法,也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更没有幽深的氛围和奇幻的境界。可是你仍然会不忍掩卷,一口气读完,因为作家精心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生活图景,甚至有些细微处是你在生活中不曾留意,但是这种阅读后的美感是一些热闹故事不可比拟的。对于写实小说来说,细节的展示是一种极具力量且厚实的叙述策略,王淑芬没有选择声嘶力竭地为彭铁男代言和呐喊,并渴望读者也会跟着痛哭流涕,她只是不动声色地记录下彭铁男的行为,心理,与外界的相处极其回应。我们只要阅读,眼眶便会湿润。
比如,母亲节那天,丁同不怀好意地嘲笑彭铁男要吃奶时,彭铁男认真地说:“他大概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在吃奶了,现在我都吃面。他是不是没有妈妈,才把花丢掉。”寥寥几句就把一个智障小孩的心理勾画出来。他因为理解能力的限制误解了丁同的话,带出了一种趣味。但趣味不是目的,随后的两句又给予读者感动和思考,单纯且直接的思维方式表达的却是现今大多数人都忽视的真理——爱和感恩。再如,他把手工花送给妈妈,“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妈妈的围裙红红的。原来那种皱皱的纸会褪色,把围裙染脏了。我告诉妈妈,妈妈却说:‘没有关系。她把纸花拿出来,看了又看,再放回口袋。’”妈妈连续几个细微的动作值得品味再三,那里面是深深的母爱,而这就是真正的生活。作家的笔触深深地扎在生活的底部,这种作品才可以说是如生活般丰富与厚重。
“幽默”故事背后
这部小说首先像是一个幽默故事,因为单纯,因为别样的思维方式,彭铁男的种种活动都会令人发笑。比如他不理解什么是“倒霉”,他很高兴他和“跛脚”都有倒霉。当他拿着令人艳羡的奖状,他想的是:“那张纸,印满字,我不喜欢。图画纸比较好,两面都能画人。”这种直白且不带明显作家声音的呈现,使“高智商”的读者阅读后发笑,因为我们知道“倒霉”是指身体缺陷,知道奖状的价值。然而读者又会由笑慢慢转变为感动,并且开始反思自己本来的生活逻辑。作家在小说里反复强调一个核心句:“我是白痴,我很快乐。”虽然简单,却是一种人生的哲学。
这是一个不会讲完的故事,彭铁男的人生还在继续,小说就还在继续。作者没有给出一个绝对的开头也没有绝对的结尾,彭铁男就像彼得潘一样,他的角色从头至尾没有变化,作者截取他一部分生活场景,把他们凝固在文本里,时时拨动我们易于僵化的心。
《我是白痴》是二十一世纪出版社推出的“彩乌鸦中文原创系列”中的一本,也是唯一一本选自台湾作家的作品,这样特别的题材也值得更多大陆的儿童文学作家去关注和书写。我很庆幸能够读到这样的小说,任何儿童文学作品和理论都是建立在对童年精神的认识上,我们可以从创作者的言说中窥见他的童年观。作为儿童文学作家的王淑芬不仅注视普通的童年,更值得赞扬的是她把另一种童年放进眼里,收录他们的声音,并提醒我们给予这种特殊的生命价值应有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