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曲中的幸福节奏
(一)生活的重负
重复叙事是口述文学常用的叙事方式之一,在民间童话中,就有很多这样经典的例子。在民间童话中,重复叙事主要表现为:人物语言和行为的重复、情节结构的重复、文本与文本的重复等。以法吉恩的童话故事集《玻璃孔雀》中的作品为例,《西边森林》中的国王和塞丽娜的三次对话,《小姐的房子》中的小姐和仙女的四次对话,《狮子狗》中母狗和小狗的三次对话就是一种语言和行为的重复。而在《西边的森林》中国王对北山、南地、东沼的公主的求婚、邻国臣民以及公主的不同方式的冷漠、国王的求婚失败,这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序列,在童话中重复了三次,是情节结构上的重复。另外,文本与文本的重复主要表现为大都遵循“离家——遇到困难——克服困难——回家”这样的一种叙述模式,这种模式是多数童话所遵循的共同的叙事风格,因而在整个童话领域中形成了大范围的重复叙事。重复的叙事方式,不管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都能达到一种“结构外显”(列维·劳伦斯)的效果,以突出文本的“诗学功能”,从而使形式更加醒目。这很符合童话简明的叙事风格,也很符合儿童的审美心理。
事实上,重复,是别具深意的。
米兰昆德拉曾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这样说道:“如果我们的生命的每一秒都无限重复,我们就会像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死在永恒上。这一想法是残酷的。在永恒轮回的世界里,一举一动都承受着不能承受的责任重负。……但是重真的是残酷,而轻便真的是美丽?”不可否认,我们生活在单线发展的世界中,因而我们不需要承担永恒轮回施加在我们身上的责任重负。但是尽管如此,人们(成人)仍然不断试图从单调的生活节奏中逃脱出来,在猎奇的过程中追求所谓的幸福。我们也许已经忘记,曾几何时我们缠着妈妈给我们讲一样的故事,听着妈妈哼着一样节奏的摇篮曲安然入睡。
“睡吧,睡吧,快快睡!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我摇啊摇我的孩子,睡吧,睡吧,快快睡!”格里茜尔们这样轻轻地哼着。在这一遍遍重复的节奏中,你听到了什么?
(二)坚强的格里茜尔
纵观整个文本,我们可以看出整个故事的结构也是遵循“离家(被迫)——遇到困难——解决困难——回家”这种叙事模式的。但是,作者在解决困难这一关键情节以及困难本身的设置上体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深意。
十岁的格里茜尔(格里塞尔达)和她一百一十岁的曾祖母还有格里茜尔的洋娃娃贝拉生活在一起。她们仨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她们一老一少生活得太辛苦了。人们都建议格里希尔的曾祖母去救济院生活,可是她们才不干呢。一百一十岁的曾祖母说她还没有到去救济院的年纪呢!十岁的格里茜尔说她什么都会干,她可以照顾自己和曾祖母,另外赚到两便士的学费。十岁的格里茜尔因为操劳(坚强)病倒了,离开格里茜尔的曾祖母也被迫被送到了救济院。在此,作者将格里茜尔生病的情节处理得颇具意味。
就在格里塞尔达还没有满十一岁以前,她生了病。……
“那太好了,”格里塞尔达说,“我把贝拉留下给你做伴。还给你们留两块薄荷糖,一人一块。你不要把两块一下都给了贝拉!”
“她太贪吃了,她会把两块都要去的,”科菲曾祖母说,她那渴望的目光从格里塞尔达身上移到了贝拉身上。“你最好留下三块来。”她露出馋嘴的样子,笑得很可爱。
“她糖吃多了会生病的,”格里塞尔达说。她感到自己很不舒服,却又勇敢地挺了下来。她把贝拉放在窗台上,贝拉噗的一声栽倒在她的大腿上。
“我看,她已经病了,”科菲曾祖母说着,削起土豆来, “看来我还是把两块薄荷糖都吃了,免得她肚子疼。”
格里塞尔达找了一本书把贝拉支撑起来。科菲曾祖母一共只有两本书,一本是格里塞尔达每个星期天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是她从来没有读过的书,那本书旧得不成样子,印刷也很怪,还有许多错别字,不过有时用它来垫一垫破椅子的腿,或者像今天这样,用它来支撑贝拉,倒还是很管用的。有了它的支撑,贝拉坐在那里看上去像活的一样。
“生病”的贝拉被格里茜尔用一本她从未读过但却旧的不成样子的书支撑起来。这本书叫什么呢?《坚强的格里茜尔》。从后文得知,这本破旧的,印刷不好的,还有许多错别字的书是格里茜尔的曾祖母的曾祖母的父亲在他女儿出生的那年写下的。值得一提的是,她们都叫格里茜尔。这本书以及印在这本书里的,被格里茜尔一遍遍哼唱的摇篮曲属于“我们”。为什么这本书是未曾被阅读的,又是什么让这本书可以属于格里茜尔们,这本书有什么魔力吸引住了教师,以至于让他花了五十磅买下了这本“旧的不成样子,印刷也很怪,还有许多错别字”的书?
这正是故事的奇妙之处。“一本是格里塞尔达每个星期都要读的圣经,另一本是她从来没有读过的书。”这是一个微妙的对比。神的世界,需要我们借助媒介,越界,从而进入其中。然而对于我们身处的世界,似乎就不必那么麻烦了。不知我的猜想是否准确:对于格里茜尔们来说,这本《坚强的格里茜尔》是不需要阅读的,她们就是其中的主角,她们对书中所深藏的意义是了然的。这就是坚强的格里茜尔的故事。那么,格里茜尔的坚强是为了什么呢?
(三)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为了曾祖母离开“让她生活舒适”的救济院,为了与曾祖母生活在一起,过她们原来的生活。
这是作者在故事开头就向读者交代,和十岁的曾孙女非常相信的老太太着实是个和孩子一样有趣的人:她会坐在院子里,偷吃红醋栗、木莓、青豆或者榛子,然后说这是讨厌的椋鸟或者松鼠干的;她讨厌吃药,要格里茜尔一遍遍地哄她,答应她给她吃两颗薄荷糖并给她讲一样的故事还要给她唱摇篮曲听才肯吃药。有趣的老奶奶一次一次地找出不同的理由拒绝吃药,格里茜尔总是耐心地哄她,当老奶奶实在找不出理由了,她就开始耍赖,提出各种要求,格里茜尔都耐心地一一答应。这是一个充满了爱的叙述氛围的场景。与此相类似的还有作者对曾祖母听着格里茜尔哼唱的摇篮曲渐渐入睡这一细节的描写:
她不时停下来,听听曾祖母有没有睡着,科菲曾祖母睁开了一只明亮的眼睛说道:“你别离开我,格里茜,我还没有睡着呢。” 格里塞尔达又唱了起来: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睡吧,睡吧,快快睡!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听,谁知老眼皮又颤动了一下。“我还没有睡着呢,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格里茜。”于是她又一遍一遍地唱,
睡吧,睡吧,快快睡 ,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小女孩又停下来听一听。“睡吧,睡吧,快快睡。”格里塞尔达非常轻、非常轻地把小手从被窝里抽出来。科菲曾祖母熟睡了,像一个小孩子似的发出均匀的鼾声。
曾祖母在格里茜尔一遍遍唱着的歌声中进入梦乡。在这过程中,曾祖母以不同的神态和语序恳求小女孩不要离开。“不要离开”这是对小女孩继续唱摇篮曲的要求,也是希望一直与小女孩相依为命的愿望的由衷表达。在此,作者的描写是如此的细致:当曾祖母还清醒时,她首先强调的是“你别离开我”,而当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她首先强调的是“我还没有睡着呢”,她不断地说“你别离开我”,直到进入了梦想。
耐人寻味的是,作者这样设置故事的结尾:
科菲曾祖母到家头一句话就说;“你让我坐在红酸栗旁,格里茜,你去泡茶,我帮你赶赶椋鸟。”
那天晚上,幸福的格里塞尔达将太奶奶安顿上床,给她洗去了染在指甲上的红色,说道:“今天晚上你要吃一剂药。”
“不,我不吃,格里茜,药太苦了。”
“你要吃的,太奶奶,吃完药可以吃一块糖。”
“吃两块糖?再给我讲个故事?”
“我给你讲长三个脑袋的巨人,他住在一座铜城堡里。”
“我喜欢那个故事。我在想,埃米莱今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老奶奶,现在吃药吧。”
“贝拉吃药了吗?”
“吃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这儿是你的糖,还有一块,我给你盖好被子,你躺下静静地听吧,很久很久以前,有
“啊!”科菲曾祖母说。
“他长着三个脑袋!”
“啊!”
“他住在一座铜城堡里!”
“啊!”科菲曾祖母闭上了眼睛。
“睡吧,睡吧,快睡吧!”格里塞尔达愉快地唱了起来,“我摇啊摇我的孩子!我摇啊摇我的孩子——!”
格里茜尔和她的曾祖母回到了她们原来的生活中去,重复着她们原来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讲过的故事,唱(听)过的摇篮曲。她们是幸福的。诚如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所说“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法吉恩让我们在格里茜尔们一遍又一遍哼唱的摇篮曲中听着幸福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