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从小随我浸润在美术的世界里，因我的教学理念，走的是自由原生态的路线。裁缝的孩子没衣穿，我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去教育培训她的绘画技能，所以她的绘画手段并不“高明”。但是多年的熏陶吧，怎么熏也把那种艺术的感觉给多少熏出来些。很喜欢她的画，有想法，很松快，天真自然，时而冒出几幅大气的、出人意料的佳作。
“自由是最重要的。”女儿一直这样主张。而我在课堂上也经常宣言：“宁脏勿净、宁方勿圆、宁拙勿巧。”规规矩矩，在我们的心底里是排斥的，那意味着想象力和张力的束缚、缺失。
喜欢自由的女儿有一天要求学琴、学古筝，我竭力反对。她的理由是，一个人怎么能不会乐器呢？不会乐器，怎么玩音乐呢？她一直有一个想象的世界，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她有定期的活动，如小小音乐会。她想象着和那些隐形的朋友一起玩音乐。也许有一天，她感到假模假样的演奏不能满足她的欲望了，于是她强烈要求去学会一样真玩意。我的理由是，学乐器是件辛苦活，我也没有精力奉陪，凭一时的热情是不够的，我对她能坚持这个爱好的决心和实际可能性，不抱信心。
和绝大多数家长一样，拧不过孩子几个月的纠缠，我答应了，并且约法三章……
找了一位琴行的老师一对一教学。老师是朋友，非常尽职。开始时，直夸孩子聪明。目前，学了6个月，弹到春江花月夜。小小音乐会，在她那虚拟的世界里应该举办过N次，而学校的，家庭式的现实版小音乐会，也时有机会表现一番。我们听得很陶醉，她也说古筝如今是她爱好里的最爱。
然而事实上，在真实的学习状态里，女儿越来越不快乐了。几月下来，该来的毛病都来了。
女儿的进度很慢，无论在课上还是家里，练习时的状态很被动，不愿多练习。在课上，抵触着，磨唧着，老师一批评就拉长脸掉眼泪，问话还不说。批评的时候多，表扬的时候少。老师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经常给我们看其他孩子的例子，说人家的进度和努力的程度是如何，我们太慢了！
试图和老师沟通，我们不要考级、不要进度，只要喜欢、只为熏陶。效果还是不佳。直到最近这次，和老师的交流，发现这里面的问题，还是一个教育理念的差距。
归纳我们交流的意思，分两组论点，音乐老师的简称音，我的美术观点的简称美。
音：你们一直的教育是很自由的，不讲规矩的。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音乐和美术的教育真的不一样，音乐是要规矩的。
美：的确，在美术里讲求规矩，意味着僵化。
音：别的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说妈妈要是在旁边，是不是也这样？我说，她妈妈在旁边也一样，她妈妈就是不管的，任其发展的。
美：是的，我不会在旁边监督，一个音一个音指点过去。我不懂如何弹奏，怎么管？要我跟着学，然后这么监督，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音：绘画多数时候是快乐的，学音乐多数时候是痛苦的，像这种一直体验快乐学习的孩子，来学音乐，是挺难适应的。
美：绘画也是痛并快乐着的啊？！
音：不，画画以快乐为主，学音乐是先苦后甜的。
旁边一位家长补充这个意思：建国初期，中国音乐学院为了招收一批踏踏实实搞音乐的人才，都是从家境贫苦的人家选来，因为是奔吃苦去的，家庭优越的孩子是学不好音乐的。
……
至此，我似乎明白了，但随之又更困惑了。
美术、音乐不是同属艺术吗？不是应该相通的吗？按这么说，它们之间有鸿沟？美术重发散、音乐要规范？虽然，我们目前牵涉到儿童音乐教育，或者直接说学乐器，是要靠技能去实现的，但是现在的儿童音乐教育，有没有把技能的提高，提得太高？有没有丧失音乐首先是艺术享受这个根本？只有痛苦地学习了技能，才能修成正果，获得音乐之美吗？还是我真的错了？这真的是两条路线？
人说不学乐器，就听听音乐听听歌曲也一样熏陶。人说，那些会演奏乐器的人，一定真正能领悟音乐之美吗？是的，不错。但是像我女儿这样喜欢音乐，希望习得一门乐器本领的，是不是必得忍受那所谓的痛苦呢？快乐学乐器，是不可能的事？
世界上，或者我贪心地问，身边有没有可能有教授孩子学乐器，并且能一起非常快乐地享受着的？到底有没有？
看见女儿去学乐器，变成我担心她不快乐的事，真是事与愿违。技能的学习，损伤了爱好，损失了快乐，得不偿失。想叫她别学了，她说愿意继续的，还是喜欢古筝。
我和她说，学与不学，是她的自由。但是如果决定要学，那就不单是自己的事。所有人的精力、心血都在里面，要对得起大家。这是自由的底线，不能只顾自己的情绪。
女儿无语，我知道她挺挣扎。
如果，学音乐，学乐器，也能轻松愉快该多好啊！
我还是期盼着，能有这样的老师，带着女儿一起快乐地玩音乐，不为成绩，只为自娱自乐，很开心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