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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十五岁

作者 木木和猫猫 发表于 2011-06-18 浏览 587 回复 0 主题ID 57311
木木和猫猫楼主
2011-06-18
楼主

(一)
“我就是不上学!”声音大得能吓死我自己。
妈妈也愣了,时间停滞了一秒钟,不过只有一秒。下一秒,妈妈已经抓住我的左手,把我拖出卧室。我用右手紧紧抓住门框,左手顺势一推,妈妈踉跄了一下,“梆”的一声撞到墙上。
还没来得及后悔,我就被一脚踹到了墙角。我费力地抬头,看到下巴沾着泡沫的爸爸。
妈妈冲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我黏糊糊的脸贴着妈妈的脖子,腿上的疼痛、妈妈头发里的味道都鼓励着我放声大哭。妈妈高声的责骂中,我听到爸爸无奈的妥协:“是我不对……跟老师好好说说……必要的话,就跟别的同学换一下。”
我还听到知了的歌唱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亮,电视里早间新闻也气宇轩昂。
(二)
我叫叶欣,今年15岁,上高一。我的生活一帆风顺,直到昨天下午换了座位,那时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想了想,能帮我的只有爸爸妈妈。
于是晚饭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不想换座位的事。爸爸嘲笑我事多,被妈妈狠狠地白了一眼:“除了规划调研你还知道什么呀?你以为同桌不重要啊?现在可是高中了,近朱者赤,这道理你不明白?他们班肖颖、韩巍多抢手啊!我硬拉着王老师在我那办业务,好说歹说,才让咱姑娘跟肖颖成了同桌。瞧瞧,这学期成绩上去了吧!”
爸爸被这一串连珠炮击中,低头扒饭。
跟肖颖一桌,我能感受到那些聚光灯一样的目光停留在距我20公分的左侧。我下意识地向左靠一靠。那些光和热让我意识到自己的苍白无力,我又恢复原来的坐姿。我知道我们是不同的。和许多人一样,我是集体里静默的影子。我好像不是去上学的,是来给成绩单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人陪读的。我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肖颖的优秀,证明吴浩的顽劣。大多数时候,我是观众、旁听,连替死鬼都当不成。
炮口又转向了我:“不过座位也是要换的。王赟她妈昨天去我们部门巡视,专门跟我说这学期王赟想跟肖颖一桌,这次咱让给她们。”我的成绩比王赟好一点点,就像王赟妈妈的地位比妈妈高一点点。我总是躲着王赟,就像我妈躲着她妈。家长会是躲不过的,每当王妈妈从如花的笑靥里说出“互相帮助”,王赟就热情地挽着我的胳膊,而我满脑子都是平日里她剜食我脸颊的目光。有时候我在想,如果王赟不是妈妈上级的女儿,我和妈妈的日子是不是都会好过一些。
妈妈夺下我手里的筷子,可能是我走神的时候没有关好右耳朵。“我问你话呢,这次换的是谁?成绩、品德、家境都怎么样?”
“大……李蕊。”这个名字好陌生,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提起了。“大山”“母牛”已经能够指代那个人。连老师们都很少提到这个名字,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不知如何应对全班长时间的哄笑。
妈妈还在问李蕊排名多少。“十五六名吧。”我数着米粒。每个家长都想让孩子跟成绩好的坐同桌,他们利用证券、股票、折扣和位置、关系诚挚地“恳请”老师为自己的孩子实现“南北对话”或者“强强联合”。刚走出大学校门的“老王”招架不住,闭门不出,造了“车”——让学生们自己挑同桌!排除了家长的干扰,只能靠数字说话。成绩优秀的同学先挑。听着肖颖他们点出自己心仪的名字,我觉得自己就是排列在案板上的猪肉,成绩就是那个蓝色的戳,扣得我的两颊火热,屁股生疼。据说快热死的人会感觉其冷无比,我就是在热得快要爆炸的时候,被大山点了名字,压在了冰山下面。我听见哄笑、掌声和尖叫,看见老王如卸重负的目光。我的世界注定要天翻地覆。
“妈妈,我不能跟她一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李蕊不是前20名吗?”妈妈还是抓不住重点。
“我会被大家遗弃的。”我能想象以后不管走到哪里,我背后都会有窃笑和耳语。“妈妈,您去跟老师说,我不跟李蕊一桌,找个同学跟我换换吧。”我相信证券的力量,毕竟这些收益比老王的工资还多。
“哎呦,遗弃?我看就是你舍不得肖颖。”妈妈显然不耐烦了,“我可跟你说清楚了,这学期不能跟肖颖一桌,你别死拧。要是差生,那咱必须得换,现在王老师给你安排了成绩不错的同桌,我怎么好跟老师较真,你以为你妈是谁啊?”

“那我不上学了!”我小声嘟囔着,低下头,刘海就遮住了眼睛。
“叶欣,你怎么回事?”爸爸放下筷子,我知道他们都盯着我。
“不换同桌我就不上学了!”我咬住下嘴唇,他们会急得跳脚,然后就答应我的要求。
“懒得跟你说。”爸爸还没开口,妈妈就起身收拾桌子,夺了我的筷子,“赶紧回屋写作业去!别在这惹你爸生气。”
我跑进屋子,咣当一声关上房门。
我听见老爸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还反了!”妈妈却说:“她就是舍不得旧同桌,没啥大不了的。不上学?咱闺女咱自己还不知道,她哪有那个胆量?明天一准没事。”

(三)
于是,我第一次在没有生病的情况下不用上学。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人影变换。每天晚上我会借着洗脚的名义眇几眼电视剧,就那么几眼我就能把握人物的命运,可是今天的早间节目却是那么令人费解。
我看看表,8点了,这时候学校里会响起悠扬的钟声。老王说每次听到钟声,他就会羡慕我们拥有如此美好的少年时代,如同我们的校服,白衬衣蓝裙子,纯真而灿烂。不过,现在他一定没有那个心情。妈妈肯定到了学校。教师办公室就像蜂巢,不同年级不同学科的老师们都裹着深灰色的制服窝在自己蓝色的小隔断里。不过,找出老王比区分蜜蜂容易,身材、发型、皮鞋都昭示着老师的不同个性,但他们的追求是一样的,靠墙的黑板上贴满了数字化的教学质量。老王现在一定惊慌失措,碰到了水杯吧。他会怎样向妈妈介绍大山的情况呢?
也许,肖颖、韩巍、岳洁三个老王最器重的人被叫到了办公室,被要求做出牺牲吧。肖颖和韩巍实现了“强强联合”。昨天下午,跟我一起放学的不是肖颖。她和韩巍手拉手走下楼梯,每下一蹬,她们的马尾辫就并排一晃,我的心也跟着一晃,洒出来好多液体,流进嘴里,咸咸的。她们是不肯换的,韩巍还会掷地有声地说:“这次座位是按成绩排的,叶欣要是成绩足够好,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这得怪她自己,没有让别人为她牺牲的道理。
肖颖的妈妈帮老王低价买到了市中心的房子,而韩巍的妈妈适时地为老王提供最经济实惠的贷款,“这两个妈真不是省油的灯!”我想起妈妈家长会回来的感叹。她们肯定早就决定好了,肖颖和韩巍必须是同桌。
岳洁也不会的,她选择了差生申良,却没有引起任何惊异。申良是校长的亲戚,中途转学过来。第二天,岳洁就帮申良买好了全部教材和文具。她会说什么呢?“叶欣她不能只考虑自己。老师您已经在班上宣布了决定,如果再有变动,同学们会怎么想啊!而且对李蕊同学的伤害多大啊。”
没有人会跟我换座位的。
谁会守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怪味的胖子呢?她像一只就要涨破茧衣的毛毛虫,被裙子蓝色的背带紧紧捆着,一圈圈肉都在白衬衣上留下痕迹。滚圆的脖子撑满领口,领尖外翻。棕色的皮肤、粗糙的呼吸声,这只毛毛虫让人联想到大山和母牛,记得破茧成蝶梦想的只有她头上硕大的红色蝴蝶结,两根带子垂到肩膀。带子飘动的时候,一股股怪味就会向四周扩散。
不知道吴浩是怎么忍受了整整一个学期的,不过他并不可怜。上次我说他可怜的时候,肖颖往他座位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他可怜?你想想,咱们怎么知道大山有味的啊?谁先叫‘大山’的啊?带头起哄的是谁啊?他在自己座位上上过一节自习么?哪次不是搬桌子去后面?他现在装得跟受害者似的,好像都是别人的错!”我觉得肖颖就是看不起吴浩,没事找茬。但是几天之后,我就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那天,吴浩在黑板上写了1——30的数字,又在其中5个上打了红叉,大家正不知何意,大山猛地站起来,推到椅子跑出去。吴浩慢悠悠地说:“生理期大家要小心啊,毒气浓度会增大,谁要是去买防毒面具也给我捎一个。”顿了一两秒,笑声骤起,淹没了教室。每个人都随着笑浪起伏,努力地起伏着,不敢懈怠,害怕自己的频率和幅度与别人不同。肖颖在笑,我也在笑。
我不能不叫她“大山”,不能碰她的东西,体育课不能站在她旁边,她经过的时候我必须捂住口鼻,连我的车子也要小心地躲避大山的“坐骑”。起初,稍不留意,我就触犯这些禁忌,但后来我的感官都敏锐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要嗤之以鼻,还能预感下一个禁忌,赶上大部队,大踏步从大山身上走过去。
我的嗓子像堵了一团头发,想吐却吐不出来。报上说有的女孩子一想到上学就会吐,直到把胆汁都吐出来。我打了个寒噤,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10点钟,妈妈打电话回来,告诉我事情的进展。

(四)
最后一节自习被改成了班会,老王打算以换位思考启发同学主动发现孤立“大山”的问题,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希望能有哪个同学眼泪汪汪地站起来,主动提出跟大山做同桌。他让我在教室外面等待结果。
我的脚有点麻了,话题还没有扯到大山身上。成绩好的同学检讨自己不关心差生,成绩差的同学反思自己不体谅老师,中不溜的同学自省说自己不关心班级。禁忌就是禁忌。
知了的叫声越来越大,我猜想老王现在就像一只老猫,手忙脚乱地打地鼠,发言的同学按下一个又站起一个,这一次他很难通关。
最后,他只能自己抛出问题:大家孤立李蕊。
我听到吴浩的声音:“老师,您别老把问题复杂化。我们没有孤立她,不信您问李蕊。李蕊同学,你告诉老师,我们欺负你了吗?”这是他第一次说“李蕊”这个词吧,连英语课的同桌对话他都用的是“big mountain”。
几秒钟后,吴浩的声音又响起“老师,你看……”
那几秒钟,大山的脑袋一定摇得像拨浪鼓。大山想跟我们一样,她也会在笔袋里装一面小镜子,也会拿出一包纸巾,小心地抽出一张,她也会说天黑以后能听见一男一女在阁楼里你侬我侬。但她和我们不一样,镜子是牛粪上的鲜花,纸巾是老鸨的手绢,听到的情话不过是企图融入我们的谎言。
“你们没有孤立李蕊同学,好,愿意跟她做同桌的同学举手!”老王很严厉。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只能听见窗外街道上公共汽车“轰隆隆”地开过。我的心缩进了,我真想跑掉,可是偌大的走廊,哪里都洒满阳光,照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明晃晃直刺人心,我无处可逃。
“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嫌弃李蕊,起外号,她碰过的东西你们都不碰,她的作业没人收,排队永远让她站最后,她车子只能放在你们给她画的白线里,谁跟李蕊说话就要被嘲笑!孩子们,你们是全市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出身最良好的家教,享受最优越的学习条件,你们太让人失望了!”老王的怒发冲冠在我们看来总是这么孩子气,尽管他口口声声喊我们“孩子”。
“就算是孤立,又不只是我们!”申良的声音,“您不也说李蕊的作业本腥气逼人吗?”作为重点保护对象,他常常出入办公室。
听不到老王的回答。
“老师,我想知道叶欣为什么不来上学,真的病了吗?她上学期跟肖颖一桌,这学期跟李蕊一桌她就病了,您还这么着急给我们开班会。”王赟慢悠悠的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她就像《聊斋》里的女鬼。
“老师,您可以质疑我们,但不能质疑我们的家教和我们的父母。”吴浩偏偏要在这时提起父母。
教室的门猛地被拉开,我紧贴在墙上,恨不得钻进墙缝里。只是老王,他摔门走了,没有看我一眼。
也没有人追出来,教室里只是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够了!”韩巍发话了,“事情明摆着,必须有一个人跟李蕊坐一桌。”
“岳洁都为我牺牲了,你也牺牲一下呗!”我能想象此刻申良眼皮都不抬的轻蔑表情。
“要是我坐到那,大家怎么交作业啊?你要是不介意每天都从她身边绕两圈,也不在乎你作业本粘上什么气味,我也不在乎。”韩巍说得铿锵有力。
“这我还真是介意,要不咱找个有经验的?”申良还是懒洋洋地口气。
“啪”地一声,吴浩开始嚷嚷:“申……韩巍!你爸是院长你就这么欺负人啊!你们是人吗?凭什么是我啊!你们试试每天闻着那味!还有,每天给我讲阁楼里那狗男女又说什么了,说那个男的是石磊,这不是性幻想是什么?不是变态是什么!”
“有完没完!”是肖颖,“我换过去就是了。”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之后是“咣当”一声,相比她拽出了书包,换了过去。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想起来肖颖把笔记借给我复印,我被老师问蒙的时候,她悄悄告诉我答案,突然袭击的考试之前她一定会告诉我,男生送给她的巧克力,总是我们两个一起吃掉……
“肖颖,你回来吧。”岳洁的声音传出来,“我们不能让你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咱们班大事小情都是你在忙,老师还希望你能拿竞赛成绩回来呢。这样太影响你学习了,我们大家都过意不去的。”
一群姑娘们在七嘴八舌:“肖颖,你回去吧。我们怎么补偿你都不够的。” “韩巍,你去叫老王吧,我们不能这样。肖颖,你的心意大家明白。”“是啊,肖颖,真的不应该是你,我们对不起你。”
她们肯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希望肖颖没有后悔的余地。

(五)
我想跟肖颖说句“对不起”,我站在车棚门口等她,在昏黄的灯光下,肖颖的脸上毛茸茸的。我看着她垫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拿起车筐里的什么东西,然后转身向我这边的垃圾箱走过来,连纸巾一起投进去。我尴尬地问她那是什么,她面无表情地说是“大山”的感谢信。然后对我笑笑,我挤了很久,都没有挤出笑容。两天以后,肖颖跟着竞赛集训队去封闭训练了,我的“对不起”和“加油”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大山”搬着自己的桌子坐到了角落里。
我的新同桌是韩巍,冷战了几天之后,她偷偷告诉我明天要数学课要测验。在度过几天高潮迭起的日子之后,生活又进入到日常的平衡节奏里去。在夕阳橘红色的光线中,我觉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毛茸茸的,像温柔的兔子,从未咬过人的兔子。
当值日生发现“大山”桌子上厚厚的尘土时,大家才意识到她有几天没露面了。她悄无声息地转走了。我想,她走的时候一定满腔仇恨,一半是对吴浩,另一半是对我。
我们只有十五岁。

(六)
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频频举杯,告别白衬衣蓝裙子的年少青春。酒过三巡,有人说起“大山”,大家的话少了,酒也不够了。我在肖颖怀里泣不成声:“她一定恨死我了!”肖颖把我拉到洗手间,我从镜子里看到她双眼通红,不知道喝了多少。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指着远方。
她说:“她最恨的人是我。还记得阁楼里那一男一女吗?是我和石磊。”
“我以为她真的看到过我们,我以为让她感激我就能解决问题,我以为自己看着她最保险。”
“是我逼走了她,欣,不是你。”
“我和石磊要去清华了,可她的一生都被我毁了吧?”
“那时候我十五岁,可是世界上已经有一个人恨我了。”
然后对我笑笑,我挤了很久,都没有挤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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