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米今年十一岁了。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可能比一般的女孩还要普通些。
她天生多病,身体孱弱,细瘦的胳膊和腿,似乎一个书包都能把她压垮。脑袋却分外的大,长在细杆子似的脖子上,像是挂在树梢上的一轮月亮。
她不爱玩,不爱运动,不爱说话,不爱回答问题,上课下课都缩在教室靠墙角的座位上。走起路来,轻飘飘,晃悠悠,悄无声息,在活跃热闹的四年级二班形同一个幽灵。
由于身体不好,动不动就请假,苏米的成绩一直在班上拖着后腿,老师们好像从来不把她当作班里的一员,对待差生他们时不时还会批评几句,可对苏米,他们既不表扬也不评批,而是不闻不问。苏米觉得自己连差生也不如。
同学们眼里她也是可有可无。一下课大家都咋咋呼呼,打打闹闹地疯作一团,就是没人跟她疯,因为早在开学的班会上,班主任熊老师就告诫他们,苏米的身体弱,不能做剧烈的运动,大家要“爱护”同学,不要同她嬉戏打闹。
肯定是爸爸妈妈跟老师打好招呼了的。每个学期开学报名,他们都会对班主任再三嘱托,不让苏米干这,不让苏米干那,好像她得了心脏病似的。而真正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陈小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跑步、打球、做卫生,哪样都不落。成绩也冒尖,还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呢。
在家里也一样。当苏米拿起扫帚准备扫地的时候,妈妈准会夺过扫帚:“快放下,扫地有灰尘,小心咳嗽又加重了。”当苏米拿起电饭锅准备淘米,妈妈马上又把水笼头关住:“你碰不得冷水,不然又得着凉。”
打从苏米出生起,她就在不停地打针吃药,一有风吹草动,爸爸就会给她开一大堆药。苏米是泡在药缸子里长大的。
每到秋冬季节,天气变冷的时候,是苏米最烦恼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里里外外把苏米包裹得密不透风,毛裤要穿两件,袜子要穿两双,手里捧着暖炉,肚子上还要系个热水袋。
苏米记得一次在课堂上,熊老师让她到黑板上答题,没走几步,藏在棉袄里的热水袋掉了出来,全班哄堂大笑,熊老师也笑起来,随即板下脸来说:“大家不要笑,苏米情况特殊,她身体不好,怕冻着。”
苏米还记得,有段时间校园里甲肝流行,每个班主任都提心吊胆的。熊老师特意让苏米回家休息一个星期,接着马上强调:“苏米抵抗力差,需要特别照顾,其它人没得病的不许请假。”
苏米觉得所有人都对她小心翼翼,可所有人都把她看扁了!
二
苏米的朋友查龙是一只猫,一只普通的黑猫,浑身如炭一样黑,眼睛却异常的亮。
查龙喜欢晚上出来散步,苏米也喜欢晚上出来散步,她喜欢夜的静谧,夜间的万物像是包容的倾听者,耐心地听她倾吐心中那些不愉快的声音。不过晚上七点以后,妈妈不准苏米一个人出门。好在妈妈是护士,爸爸是医生,三天两头地要值夜班,苏米是趁着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的。
初次见到查龙,苏米被那双眼睛吓着了。它蹲在草丛里,身体完全隐没在夜色里,只看得到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出金黄色的光,苏米觉得就像她焐手的暖炉里燃烧着的炭球。
再次见到查龙时,它正在垃圾堆里扒拉着觅食。苏米轻轻走过去,它并不躲闪,而是端立在原地,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苏米弯腰摸了摸他的脖子,它一动也不动,苏米的心里淌过一股暖流,她的脑袋里突然冒出“查龙”两个字来,这是今天她在第二课堂上学到的新名词。
“查龙”是冥王星的卫星。冥王星是太阳系中距离太阳最远的一颗行星,约有五十九亿一千四百万公里,那里终年寒冷、黑暗。冥王星是孤独的星球,苏米觉得自己就像一颗位于四年级二班边缘的冥王星。
可是冥王星还有卫星“查龙”做伴呢,我却一个朋友也没有。想到这儿,苏米不由叫了两声“查龙”,它喵喵地应了一声,从此他们便成了好朋友。
三
查龙实在是一个神秘的朋友。
它行踪不定,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出没,如果苏米刻意去找,多半找不到它,它却会趁苏米不注意时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吓一跳。
苏米时时想着她的朋友。家里如果做了鱼,她会留下一块带给查龙吃;下雨时,她会担忧查龙有没有被淋湿,特地用塑料泡沫和防水布搭了个小棚子放在垃圾堆旁边,供查龙避雨;她还把自己的坐垫送给查龙,想让他在寒冷的冬日里睡得舒服点。
苏米喜欢跟查龙聊天,虽然查龙不会说话,但它会竖着耳朵,两眼关注地盯着她,一副认真在听的样子。
一次,苏米沮丧地对查龙说,学校举办运动会,她报名参加了100米赛跑,可是熊老师却把她的名字删除了,理由还是那一条“你情况特殊,身体不好,不能做剧烈运动”。其实就是怕她拖班上后腿。
“我虽然爱生病,可手和脚都是好好的呀!体育课上,我跑起步来比有的男生都快呢,凭什么不让我参加!”苏米忿忿不平地说。
“我是不是一无是处呢?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废物呢?”苏米摸着查龙的背低声说。
查龙保持着沉默。见它没有反应,苏米伤心地准备离开,查龙突然站了起来,跑到苏米前面几米开外,回头望着她,待苏米走近,它又跑开来,扭头又望着她。
“你要带我去哪里呢?”苏米跟着查龙来到医院附近的小树林里。小树林里没有灯光,黑黢黢地几乎把查龙吞没,只看得到查龙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指引着苏米的方向。苏米害怕得寒毛坚立,是好奇心驱使着她向前走。
查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了,开始不停地在树根处刨着,半晌,“哐啷”一声,好像什么金属样的东西滚到了地上,查龙大声地叫唤着,并用爪子敲打着那东西,好像在示意苏米打开它。
苏米蹲下身,摸索着那东西,好像是个饼干桶,她使劲掰开盖子,刹那间,如同打开了闸门,一道柔和的银光从里面倾泻出来。苏米小心地将手伸进去,触到了软软滑滑的带子样的东西。倏地,那东西箭似地窜出来,绕在了苏米的手臂上。
苏米以为是蛇,吓得哇哇大叫,使劲摆动双臂想要甩掉那东西,却怎么也甩不掉。苏米颓丧地放下手来,看到缠在臂上的竟是长长的绸带,那带子非常轻软,一点重量都没有,黑暗中发出丝丝银光。虽然没有风,那带子仍然在空中微微扬着,用手去捋也捋不掉,气得苏米直跳脚。
刚刚跳起来,苏米就惊奇地发觉身体轻飘飘的,像随风而起的羽毛,脚也没有立即挨地,而是轻盈地像鸟一样落下来,不发出一丝声响。她回头一看,发现站在原处的查龙已经在好几米开外了。更令她吃惊的是,眼前的一切非常明晰,查龙的每一根毛发都看得清清楚楚,头上的每一根树枝和每一片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在眼睛上安了个夜视镜。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这条带子的原因吗?”苏米急急地问,得到的只是查龙的叫声,但苏米明白就是这条带子引起的。
苏米放心了,张开双臂连蹦带跳地向前冲,没几步就双脚离地,像鹤一样腾空而起。苏米乐坏了,在空中蹬着腿,片刻间就出了小树林,回头一看早不见了查龙的影儿。
苏米走到旁边的路灯下等查龙,刚走进灯光的区域,手臂上的飘带就消失了,她忙退回到暗处,飘带又显现出来。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消失-显现-消失-显现,飘带就像只怕光的蝙蝠,一遇到光就躲起来了。
“难道这东西在灯光下会隐形?”等查龙来后苏米问它,查龙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苏米在楼下与查龙道别后上了楼梯,走到二楼的拐角处,猛然看见妈妈正在掏钥匙开门。
妈妈怎么会回来呢?她今天不是加夜班吗?苏米眼看着妈妈进了门。
糟了,妈妈会不会发现她不在房间呢?如果我开门进去,她肯定会问我上哪儿去了,该怎么办呢?苏米站在门外干着急,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臂,灯光下手臂上空空的,她想到了个办法。
苏米跑到有阳台的那一面,站在楼房的阴影里,飘带又长了出来,她纵身一跃,轻松地落到自家阳台上。然后推开纱窗门,蹦到床上,迅速盖好被子,妈妈刚好推门而入。看见苏米熟睡的样子,妈妈放心地走了出去。
苏米将头缩进被窝里,看见那飘带正发着光,照得被窝里亮堂堂的,手脚都看得分明,就像捂着个小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