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王 （中篇连载）1

对我来说，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
一 很小很简单的村子
村子北面有座山，最善攀登的山羊也得费好大劲才能上去，所以叫步山。山上爬的最快的是石头底下刺客一样藏着的蝎子和小偷一样的土鳖子。
南面有条河，像流动的刷锅水一样浑浊，那口锅刚刚煮过黄色的玉米粥。我们知道锅里面有什么：椭圆的黄豆，切成细丝的青菜叶，切成丁的老豆腐。所以也知道河里面有什么：小腿大的鱼，拇指大的吸血蚂蝗，一只手掌大的螃蟹，两只手掌大的河蚌，中指长的虾和它们的虾米孩子，两只虾长的泥鳅，五只泥鳅长的黄鳝。没人的时候乌龟会从河边的泥地上爬过，留下很多小脚印。
黄色的石头桥窄窄的，没有一根栏杆可以倚着看河水里漂来的树枝和把它们当船的老鼠。它悄悄地从河的南边伸到北边。
宽宽的泥巴路，上面全是破破烂烂的稀泥，从桥的北边延伸到山的南边。两边有很多柳树，树枝上没有了白色的雪，就有了绿色的芽。知了不再叫了，它们就变成了和路和房子一样的颜色。秋天的村子是黄色的，冬天是纯白色的。
没有一盏路灯，我们也不需要路灯。村子那么小，路那么短，街边老头的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就能照亮它。
村子就像新作业本那样简单。路的东边有十四条巷子，西边有十二条巷子和我们的小学。每条巷子的都有4户人家。五年级期末考试一定有这道数学题。谁都谁知道答案是108.村子周围没有水没有石头没有路的地方，是整整齐齐的杨树林。那么多，从来没考过有多少棵。太多了，连老师也都不想去数到底有多少行，每行有多少棵。还是要留到中学当数学题？
西边树林的尽头是水库，它比村子加上所有的杨树林还要大。山上的水流下来，先装满它，再装满河。没人喜欢它，每年都有很多人去游泳，每年都会有一个人回不了家。里面的水总是比人高。
还好一年只有一个。
村里出生的人，还有嫁出去的，都是一个姓。老人们说几百年前这里只有两个人，我们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和奶奶。如果有人不信，有人就会把右脚小拇指上的泥巴擦掉，让你看看那个分成两半的趾甲。
“看，我们家族的人都是这样，看看你的，看看你的。别说我糊弄你。”
我们的姓只出现在作业本和户口本上，除非谁得罪了我，我才会用最不屑的语气慢慢把他的姓和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声音不大不小，说得不快也不慢。
嫁来的有各种各样姓的嫂子婶子们的姓不用记，只要记住该叫婶子还是嫂子就够了。所以，即使有了这么多姓，我们的村子还是和新作作业本一样简单。
但是，在这里，我有一堆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