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王 （中篇连载）2

二 我不喜欢我的家
我觉得村里最复杂的地方是我家。我不喜欢我家。爸爸常说：咱家的电视机是村里最早买的。那个时候，每天晚上，整个院子里墙头上都是人，只要不下雨，电视机就一直开到我们睡觉。没办法，村里就咱家有电视。”
爸爸的话也许是真的，因为现在我们家的电视机是村里最小最旧的。像墙角里扔了很多年的旧木匣。能收到到的只有3个带横线的频道，用手拍一下天线就会消失。一个小时要拍五次。所以现在从吃饭到睡觉只有我们一家人盯着它。我喜欢动画片，变形金刚，巴巴爸爸，蓝精灵。不喜欢白雪公主，七个小矮人那么老了，还要照顾她。妈妈不喜欢我在吃饭的时候站起来，拍一下电视机，然后坐下。后来她给了我一个绑了很长木柄的苍蝇拍，我坐着就能拍到电视机了。还能拍到落在很远地方贪吃不要命的苍蝇。
我家还有村里最大最丑的自行车。我到现在都没有学会怎样稳稳当当地骑它。它太高又太重，我推都推不动。爸爸常说我家的自行车也是村里最早买的。因为最早买了电视机，所以最早吸引来了全村人，所以最早开了百货店，所以最早买了自行车进货。
我经常想趁爸爸妈妈都不在的时候，锯掉那根我跨不过去的大梁，用砂布把所有生锈的地方都擦亮，用水把它冲洗的像新车，刷上最显眼的红漆。虽然它还是太大，轮子还是太高，我不能骑，但它肯定是村里最漂亮的自行车。
妈妈常说：“别着急，等你长大了，它就不高了。”
我也不喜欢我家的院子，它太小了。夏天会堆满绿色的啤酒瓶，像炮弹一样，在墙边堆成很高的梯形。其他时候堆满白色尼龙绳捆起来的白酒，十瓶一捆。夏天爸爸会让我和他一起喝啤酒，我只能喝一茶碗，剩下的的全归他，很公平。我不喜欢吃冰糕。因为我们家冰箱里除了冰糕就是别人家寄放在里面的猪肉。他们总会说：“就放一两天，天太热，村里就你家这儿凉快”。新鲜时候渗出的血水，粘在白色的冰糕纸上。有时候冰糕卖完了，冰箱里面和外面一样冷的时候，他们才急匆匆的赶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今年太忙了，忘了来拿。要不给你们家留一半吧。”爸爸比他们还客气地说：“没事没事，不留不留。”
所有夏天吃冰糕的人里只有我知道猪血的事。我只吃爸爸新批发来的冰糕，在妈妈把它们摆到冰箱里之前，吃到牙齿没有知觉，能看见嘴里能哈出的热气。
不吃冰糕的时候，我希望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一大片荫凉。梧桐树上没有会掉到头上的毛毛虫。晚上还能摘下最大的叶子当扇子。可我家的院子太满了，连一盆花都放不下。我能记得的这几个夏天都是闷闷不乐的。妈妈总会在夏天快过去的时候说：“明年春天一定栽，现在快到秋天了，栽什么都活不了。大街上有那么多柳树，你想做口哨，编帽子都行。今年就这样了。”我有了我的打算。
我们家的房子是用黄色的土坯垒起来的，墙上面有很多光滑的洞。黑色的瓦。幸好别人家的也是这样。
还有我家吃晚饭永远比别人家晚。
还有爸爸和妈妈经常吵架。妈妈坐在地上抹眼泪，爸爸坐在板凳上不说话。我坐在大门口的碎砖堆上，隔几分钟就喊一句：“你们不和好我就不进这个家。”路过的大人看见了总是说：“真有志气啊，好孩子。”我知道别人在看我们家的笑话。妈妈常常在爸爸不高兴的时候背着爸爸，或者在爸爸高兴地时候当着爸爸的面说：“我嫁给你爸爸可吃亏了，我当年在学校里也是个才女，要不是赶上文化大革命，说不定现在是个女作家或者女干部呢。我那时候学习那么好······”爸爸高兴的时候听到这些会更高兴，把一把红色的五香花生米搓成白色的，一颗颗扔进合不拢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