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王 （中篇连载）4

四  姐姐，叔叔们和奶奶
我有一个姐姐，比我大八岁。我出生的时候她在上小学。等我会走路了，她就把我带到学校去。她坐着，我在她旁边站着，不许说话。她上中学就在镇上学校里住了。她带我去看过运动会，她和另一个姐姐牵着绳子站在跑道边上。有人跑过去把绳子碰到地上，她们什么都不说，一会又把绳子捡起来。她们脾气真好。运动会完了，我说：“那些男生真坏，老是欺负你们。”她们要我唱首歌安慰她们。我唱的是“大公鸡，喔喔叫。”幼儿园里只教过这个。
姐姐的胆子很小，在学校宿舍里鼻子被老鼠咬过。在家里捡鸡蛋，老母鸡都敢欺负她。她只会哭。
她很漂亮，戴着一副遮住半个脸的大眼镜。有一天，一个也带着眼睛的男生骑着摩托车来我家找他。姐姐说有事情不能出去，他就把我抱上摩托车，去镇上的商店买了一辆坦克。我不喜欢他，他开车太慢，脸太白，前闸还把我的手指挤破了。
姐姐没我聪明，今年没考上高中。妈妈说：“以后那个骑摩托车的男生不能再来我们家，好孩子哪有骑那个的！”
我有四个叔叔，他们都是我爸爸的弟弟。
二叔是医生，因为他的腿有点跛。二婶根本不能走路，她的两条
腿都干枯了，只能靠两根木棍移动。她总是坐在墙壁黑漆漆的厨房里，她的床紧挨着锅。她每天都在用过的作业本反面写字。她说世界上只有一个神，名字叫耶和华。他们有一个儿子，我叫他刚哥。他没有我高，下水摸鱼最厉害。他知道哪里的麻雀最多，每年都能从水库里安然无恙的回来。我只能在屋檐下兜着麻雀蛋，在水库边的野草堆里把鱼串成串。他们的女儿叫敏敏，她叫我哥哥。她学习很好，和姐姐一样很少说话。
三叔很瘦三婶很胖。他们不知道耶和华。因为他们的腿是好好的吧。我不喜欢他们，他们天天在吵架。可能是三婶吃得太多吧。还有三叔去我家的时候总是说：“大哥，先记账吧。我又跑不了，年底砖窑上发了钱就给你。”它们的儿子叫京华，叫我哥哥，但长得比我高。他和三婶一样，吃得多，话也多。我不喜欢他。别人总是明知故问：“你们兄弟三个到底谁是老大啊？”
四叔很帅，个子不高。话不多。见了我就笑着摸我的头，转一个圈子。再使劲拍一下。什么都不说。
五叔和出嫁了的大姑二姑一样，我只有过年才能见到他们。
四叔和五叔都没有结婚。五叔本来有女朋友，但奶奶的嫂子说：“你们家老五年龄小，还是先让我们家老大结婚吧。”五叔没有了女朋友，就去山西挖煤，后来四叔也去了。
五叔的事情都是奶奶告诉我的。她的头发是灰色的，和红红的眼睛。她每次都会哭着讲完，然后嘱咐我：“咱们家的人太老实了，你以后可不许像你爸爸你叔叔那样老实。连自家嫂子都欺负我们啊。”然后擦干眼泪，把针在头发里擦几下，继续把五颜六色的碎布拼成四个书包。
秋天开学的时候，我和刚哥，京华，敏敏每人一个。姐姐去年说她是大人了，不要小孩的书包。
奶奶的床头有一口大缸，里面有花生有核桃，还有一条很长很重的铁做的七节鞭。奶奶说那是爷爷年轻时候给有钱人家看场院用的。我想学，奶奶说：“有志气，你太小，过几年再说吧。”然后给我一把花生两颗核桃，然后用厚木板仔细盖好大缸。看着我在门口的石板上把核桃杂碎，分给她一半。奶奶家还有一棵大枣树。
奶奶对我这么好，她去我家买东西我从来不要她的钱。但爸爸妈妈会要。不管他们收多少，我都会在晚上把钱塞进奶奶家的门缝里。这个秘密只有我和奶奶知道。下次我去奶奶家，总有一个鸭蛋在嘶嘶叫着的水壶里等我。奶奶笑着说：“给你留的，双黄的。”
奶奶一个人住。她不去我家，不去二叔三叔家。她说要给四叔五叔守着，等过年的时候，一切都干干净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