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哑巴大爷
我没有我这么大的朋友。不用上学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玩,我要看着店。还因为我吃零食不花钱,他们得把钱给我吧。或许还因为我和爸爸,叔叔一样,太老实了?
或许我有一个朋友,他已经和七个小矮人那么老了。但是他没有棉帽子,没有大胡子,更不可能有娇滴滴的白雪公主。他露着光秃秃的头顶。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直到我开始看着店,才经常看见他晚上独自来买东西。别的大人也在就会问:“狗呢,老头?”
他咧着嘴笑笑,也没有小矮人雪白的牙齿。右手在空气里写几个字。我看不明白,大人也笑。等他走了,我问大人:“叔叔,他是什么意思?狗在家里写作业?”大人咧着嘴笑笑:“谁知道啊,逗着老头玩呗。”
爸爸只知道他在河堤上的树林里住,有一只狗和几只绵羊。自从我家开了商店才经常见到他。有好多年了。“他也和我们一个姓吧? ”“我也不知道,你就管他叫哑巴大爷吧。”爸爸过了一会又说:“还是直接叫他大爷吧。别提那俩字儿。”
我很想去他家看看,希望和我们一个姓。那样到了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大家都知道的必考题答案写成109了。等老师知道了原因肯定会夸我,然后告诉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答对了。那道题已经好几年没有人答错了。
他一个人住,说不定还有自己的猎枪,还会让我抗在肩膀上试试份量。得水三哥的自己焊的枪就只准我看,不许我摸。他说要是我告诉别人他家有枪,他就崩了我。他给过我一颗往枪管里放的铁珠,我才不稀罕。我有爸爸退伍时从部队里带回来的子弹,有长的尖头的,还有短的圆头的,还有花头的信号弹。
有一天爸爸在店里喝啤酒,妈妈在洗衣服,我就跑到了河堤上。树林很密,但能听到羊叫。顺着地上的黑色羊粪球,我找到了通向树林里的小路。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带刺的花椒树包围着它,上面挂着红色蓝色的塑料袋。只有一间黄色的小房子,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屋顶不是黑色的瓦,是黄色的麦秸。
三只绵羊开始叫起来:“咩咩咩。”
“汪汪汪!”我被吓住了,忘了爸爸教给我的见了狗就弯腰,假装捡石头。我站在花椒树这边 ,狗在另一边。我和它看着对方,先跑的那个肯定跑不快。哑巴大爷你出来啊。
大爷出现了:“喔!”轻轻的一声,连绵羊们也安静了。
他的房子里面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土炕上铺着和屋顶一样颜色的麦秸。炉子,锅,两个碗,好像天天在等别人来他家,黑黑的筷子很多。看不出哪里能放下一杆枪。最厉害的兵器是床边的鞭子。他会不会七节鞭?
他在碗里倒了点水,加了点洗衣粉,走出小房子。他喝这个吗?他从地上拾起一根干净的麦秆,在碗里搅一搅,放在嘴里吹出一个泡泡。
他的狗黄色的,瘦瘦的,我已经敢摸它的头了,然后使劲拍一下。它不理我,跳起来,用嘴去咬泡泡,一口吃掉一个。它跳的那么高,我仰起头来看泡泡,太阳就在泡泡的那一边,泡泡是彩色的。他看着我,咧着嘴笑一下,眨一下右眼。我也笑一下眨一下右眼。他放下碗,指指狗,在空气里写了几个字,狗马上躺倒,挥动四个小拳头,冲着天。他看着我,笑着点点头。它也看着我继续挥动拳头。
哑巴大爷把鞭子给我,抓着我的手。抖一抖手腕“啪!”真响!绵羊们和狗开始为他喝彩。大爷打开用干花椒枝编成的院门,我们要一起去放羊吗?他想让我骑在最大的那只羊身上。我不想被别人发现,我指指北边的村子,摆摆手,放在嘴上:“我要回家吃饭了,要不我妈妈就要在村里喊了。”
我走了一会,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门边,笑着眨一下眼。我才发现院门上挂着几个白色的骷髅,比羊头小,没有狗头大。房子的前面不远就是浊河。刚才我都没看见。狗在叫,声音小小的,一秒钟两下,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它的嘴巴一直张着。树林很密,不顺着羊粪球肯定走不出去。
我告诉爸爸妈妈我去了奶奶家。
我觉得哑巴大爷可能是神仙,他一个人住,能和狗说话,绵羊们也听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写字,那是天书吧。有个神仙朋友真好。
刚哥也很厉害。他教我在屋檐下数不清的麻雀窝里一眼找到满是麻雀蛋的那个,用竹子做的梯子当船从水库漂到浊河,用两只手在河边草窝里摸鱼,在泥巴里揪出黄鳝。他把三根竹竿绑在一起,离得远远的捅马蜂窝。但我觉得和他不算朋友,他比我高两个年级,他的手和脸从来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