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猫饭馆》

遇见他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正借着一盏微弱的路灯光，费力地想看清在手上摊开的那张地图。那张地图不知怎么出现在我身上的，也记不得我几时在哪买的它，甚至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城市的；我只是来了，这一切都恍惚得像梦游。
　　
　　尽管我将眼睛凑得很近，连眼镜片都快贴在地图上了，可那张地图看来依然像一团纠缠着的麻线，越看越变得模糊不清。就在这时，暗处有个声音飘了过来：
　　
　　“你这样是看不清的。”
　　
　　“谁？”
　　
　　“一个旅人，和你一样。”
　　
　　这时，我才发现，在我站着的公车站牌旁边的一排长凳上，还有一个黑影坐着。想来他已先我在这等了很久了。我问：
　　
　　“这里会有公车经过吗？”
　　
　　暗处的那人反问道：
　　
　　“难道在这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想来也是，我从来就是个喜欢规划旅程，却从不出行的人。今次，我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这里，连父母朋友都没有告诉；这座奇怪的城市，空荡荡的几乎看不见一个行人，无风也无声的，我恍惚地站在街中，不知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我说：
　　
　　“可我也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啊。”
　　
　　“可你必须等下去，而且需要安静的等，总能等到一辆车会来的。”
　　
　　他是我在这城市里碰到的唯一一个人，似乎也是一个熟悉这个城市的人。见他这么说，我也只好在他的旁边耐心地坐下来，嘴里咕哝着说：
　　
　　“但愿如您所言，会有一辆车经过。”
　　
　　“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吗？”
　　
　　那人语调始终是一种令人深刻的轻缓，但依然能听出此时的他有了一点怒气。我连忙解释说：
　　
　　“我没这意思，我只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听得出他言外的那份责怪，我不知该怎样跟他说下去，我只好沉默下来，不经意地又拿起了手中的地图看起来。
　　
　　“我说，”那人说，“我不是对你说过，这样是看不清的吗？”
　　
　　“为什么？”
　　
　　“你得闭上眼睛。”
　　
　　为了不再惹他生气，我只好顺从地闭上眼睛。奇怪的事发生了，当我闭上眼睛，我竟能清楚的看到那张地图。就在一片闪烁的光点中，一条条纠缠得像乱麻似的线路，开始清晰地呈现出来，它们都指向了一个地点：
　　
　　“狸猫饭馆。”
　　
　　“是的，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可偌大的地方，难道就这一个地方可去吗？”
　　
　　“是也不是，但你必须经过那。”
　　
　　“为什么？”
　　
　　“嗨，我说你的问题可真多，你就不能消停点吗？我还想问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呢！”
　　
　　的确，我真不知我是怎么来这里的，我无法回答他，我只好撇撇嘴再次沉默了下来。也许他也觉得他刚才的态度是有点过了，这次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
　　
　　“喏，拿去吃吧，我想你有点饿了吧。”
　　
　　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感觉我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我感激地从他手中接过他递来的一片薄薄的东西，我一拿到手上，就忍不住疑惑地问：
　　
　　“这是什么？”
　　
　　“叶子。”
　　
　　“叶子！？”
　　
　　“是的，它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一片成熟的叶子。”
　　
　　“一片成熟的叶子！？”
　　
　　“嗯，我想你来这里了，就尝尝这座城市的味道吧。”
　　
　　“城市的味道？一片成熟的叶子？”
　　
　　我听得有点不知所以然了。他总这样，说的话不知所以，而且态度蛮横。果然：
　　
　　“叫你吃就吃吧，我不会害你的，再说在这，你还能找出另一个像我这样想帮你的人吗？”
　　
　　这座陌生得古怪的城市，总让人感到有一种令人害怕的鬼魅。他说得对，我还真不想在这样鬼魅的旅中，失去这个唯一找得见的伴，固然他的态度实在叫人受不了。
　　
　　“仅是一片叶子，尝下应没什么的。”我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着，我也不想惹他再动气，于是我把叶子放在嘴边，用舌尖舔了一下。舌尖只轻轻那么一舔，那片叶子就像薄薄的巧克力般化开了：甜而不发腻的，一种说不上的美味，刹间触动了我所有的味蕾，沁入到每一个细胞中……
　　
　　“没骗你吧，好吃吧。”
　　
　　“好吃！还有吗？你还有吗！？求你再给点。”
　　
　　我似乎一下子失了矜持，把持不住自己的，口水泠泠而下，像一个贪吃的野兽一样，开始一再向他讨叶子吃。
　　
　　“你得忍住，幸好它只有微毒。”他冷冷地说，“这股劲很快就会过的，但你要记住，越美味的东西，往往越有毒。事实上，这座城市，它的喷泉，街道，房子，甚至是一整座公园，你都可以吃；如果你想留下来吃光它的话。可如果你把它吃光了，你就会开始吃自己，一点一点吃光自己，最后只剩一张发紫的嘴……”
　　
　　果然，正如他说的，那股子劲很快过去了。可回想起刚才的自己，及他说的那一番话，我还是不由得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冷战。我不知他为什么要我吃这样的东西，又为什么对我说了刚才那番告诫的话，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想看清他一点，可他始终是团黑影，就坐在我旁边，我却看不清。
　　
　　“喏，吃吧。”
　　
　　这次，他又递过来一粒树上的坚果。我见了，连忙说：
　　
　　“不，不！我不吃了。”
　　
　　“我让你吃，就吃吧，你看我像个害你的人吗？”
　　
　　他不紧不慢的语气里，仍然有一种让你无法拒绝的口吻。的确，他要害我，我也早逃不了了。还有，不知为什么，自吃了那片叶子后，对他递过来的坚果，我就会无法抗拒地去想，“那么，坚果又会是种什么味道？”这种好奇便如渗入了骨髓里的贪欲，诱惑着我吃下他一次次递过来的东西：
　　
　　一种长刺的树枝。
　　
　　一块树皮。
　　
　　甚至是树上的某种昆虫。
　　
　　每次，我都尝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异常的美味，人就会又倾刻无法自持，刹间变成了一头涎着口水，贪婪无比的野兽似的，当然很快又会回复。最后，他又递过来了一片，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叶子。
　　
　　我疑惑的问：
　　
　　“是刚才一样的叶子？”
　　
　　“嗯，你再尝尝。”
　　
　　我把叶子一放入口，就开始闻到一种难以忍受的腐臭，接着一阵恶心，让我的胃翻腾着，剧烈地呕吐起来，把刚才吃的全吐了出来。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难受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给我的真是我吃过的那种叶子吗！？”
　　
　　“是的，”他从暗处站了起来，呵呵笑着说，“我说过它是有毒的；现在它对你已没毒了，因为你不会再想吃它。你还是有救的。”
　　
　　现在，借着微弱的灯光，我总算能稍微看清他的一点样子；他穿着一件古怪的黑乌鸦装，脸藏在连衣帽里看不清面目。这时，我感到有丝丝微风拂过我的脸颊，接着闻到空气中有一种从远处飘来的异香……那个人提起了他的大包裹，背在肩上说：
　　
　　“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
　　
　　“车子，你不是一直在等一辆车子吗？”
　　
　　“车子？”
　　
　　“对。”
　　
　　几乎一刹那的，一辆车停在了我们面前，来得就像一阵悄无声息的风。眼前的这辆车，很奇怪的沒有车轮，整个车厢就那么悬浮在地上，通体笼罩着似月亮般的光芒，有点刺眼得让你看不清它的轮廓……
　　
　　那人一见车子停下，就马上跳进了那片光影，然后飘下来一句话：
　　
　　“你怎还不上呀，车马上就会开的。”
　　
　　老实说，我恍恍惚惚的，还没看清它的车门在哪，我着急地问：
　　
　　“我，我该从哪儿上呢？”
　　
　　“你跳上来就是了啊，别想着去找车门，快跳上来，就要开了。”
　　
　　我也慌得来不及思索，眼一闭，就赶紧向光芒中跳了进去。当我再睁开眼，奇怪？人就像有穿墙术似的，已稳稳站在了车中。我好奇地环顾着车里，这是一辆奇怪的月光巴士，车上空荡荡的，除了我和那个人，竟沒有另外的乘客，甚至连司机也没，座椅也没，只在车顶上悬挂下来一个个在摆动的车拉环。这辆车浑身透亮透明，从里望外，或下看，视线没有一点阻挡，置身其中，好似我就悬浮在了空气中。我好奇地向四周摸去，这次我却能感觉到了车厢的存在，它似冰片一样冷地阻挡了我的手，而刚才我却是怎样进来的？
　　
　　我脚下开始感受到了轻微的晃动。这时，那个在我身旁，却又隐在了光影中的人说：
　　
　　“快拉住拉环，车快要开了，不然你会摔倒！”
　　
　　我赶紧用手握紧荡在空中的拉环，一阵剧烈的晃动后，车马上飞速驶起来。越开越快，似有一种光的速度；车外景物刹那地连成了模糊的一片，只剩下一些五光十色的光影拖曳着飞速向后，然而这种速度却沒有在空气中摩擦出一点声音。还好，刚才那人提醒了我，我紧紧拉住了拉环！此刻，我整个身子已像失去了重量，飘在了空中。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那人，他也飘在了空中，像一只背着包裹的乌鸦在空中飞……
　　
　　毫无觉察的，几乎只有短短几秒的感受，车子就又停了下来。我也从空中落了下来，又稳稳地在车中站住了；确切地说，我已站在了地面上了，就在刚才那辆车又悄无声息的在我周围消失了，像一块透明的玻离在暗中融化掉了似的。
　　
　　这时，那人貌似在自语又像在对我说：
　　
　　“到了，到了。”
　　
　　“到了？”
　　
　　“呃，就在这儿，那个有名的狸猫饭馆。”
　　
　　可我却一点都没看见什么，眼前是空旷的地面，除了尽头那一小片黑黝黝的矮树林，眼前没有一幢建筑物。
　　
　　那人把手搭成喇叭状，向着那片树林喊：
　　
　　“怎还不出来迎客啊，不欢迎我们？”
　　
　　喊声刚落，好像是应着喊声，那片树林里渐渐错落着响起一阵怪异的笑声。刚才还在无声中沉睡的那片树林，仿佛被虫蛰了一下地醒了过来，倾刻“人声鼎沸”地喧闹起来。不仅仅如此，那片树林中，刹间的还炫目地亮了起来；一群五彩缤纷的闪闪烁烁的“灯泡鸟”像笛鸣似的飞上了天空，又散开，把天空装饰着瑰丽无比。不仅仅如此，我惊讶地发觉我脚下的地面，突然变成一片光滑如镜的水域，随着一条波纹向前的涌动，一波波亮膛起来。那条光的波纹一直涌向了那片树林，最后点亮了它。树林在一道直刺天空的光中忽然不见了，我眼前呈现出一座构造复杂的，像无数宝石点缀起的巨型的树状建筑。这幢建筑飘满了各色旗幡，与无数的门，这些门都由一架巨大的迴旋梯连向树脚下一处巨大的树洞出入口……
　　
　　更惊异的事发生了！我脚下的这片水域竟突然间像被煮开了一样，开始“咕咚，咕咚”地沸腾起来，“咕咚，咕咚”地冒出一个个似肥皂泡一样的大水泡，每个大水泡里都裹着一尾亮闪闪的金鱼。它们手持着各种小乐器，嘟着嘴，鼓鼓的腮绑子憋足着劲儿，在吹吹打打，水域上一派灯火通明的热闹景象……
　　
　　“都是囚徒。”
　　
　　那人突然又莫名地说了一句。
　　
　　“囚徒！？”
　　
　　“嗯，那些鱼儿，它们没有自由，是狸猫们的囚徒。”
　　
　　“狸猫们的囚徒？”
　　
　　“嗯，但狸猫们也是囚徒。所以你千万不要被它们的热情迷惑，它们只想想方设计吃掉我们。”
　　
　　“它们？”
　　
　　“它们不是狸猫。唉，你别问了，到时你会知道的。”
　　
　　“可，”我疑惑地忍不住接着问，“那明知这是个陷井，我们为何非要往里钻？”
　　
　　“这是我们出去的必经之路，而且它的确是家匪夷所思的饭馆，里面摆满了你一生都可能品尝不到的美味……”
　　
　　我更迷惑了，我脑子怎么转也转不出他说的那番话，我说：
　　
　　“不对，不对，”我着急地说，“好像刚才你说的，倒是我们是它们的美味呀，又怎么……”
　　
　　“你就别绕来绕去的问了，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你只要紧紧跟着我就对了，记住，别跟丢了！”
　　
　　那人说着就向远处那幢华丽的建筑物走去，我赶紧跟着走。奇怪，在这片水面上，我们轻得就好像没有重量似的，可以踩着水走。身旁飘着水泡里的金鱼，个个都热情地像要贴着你的耳朵，热烈吹奏着乐器在一路迎接我们。我好奇地戳破了其中的一个，那条金鱼突然尖叫了一下，咕咚掉进了水中，一下又迅速地游走不见了……
　　
　　“喂！你别乱动，那会惹狸猫们动怒的。”那人赶紧阻止了我想戳第二个的企图。那人说：
　　
　　“你看，这些水印。”
　　
　　果然我发现，在我们的身旁和周围布满着延向远处饭馆的一个个水印。他说：
　　
　　“生意真好啊，今晚它们的客人很多。”
　　
　　“还有其他的客人？”
　　
　　“当然！不过你看不见他们，我能看见，周围全是。”
　　
　　我又害怕了起来，我低声地说：
　　
　　“我们非要进去吗？”
　　
　　“是的，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他说着又忽然像记起了什么，“哎，差点忘了，这你拿着，小心藏好，到时我喊你吃的时候，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放入口中，一定记住哦。”
　　
　　他递过来的是一片叶子。
　　
　　我接过来的是和前面我尝过两次的一模一样的那种叶子。
　　
　　狸猫的饭馆就在眼前了。我看见了敞开着的两扇装饰着富丽堂皇的大木门，门上的铜钉锃亮地在闪光。随着我越走越近，空气中开始充溢着各种难以言述的诱惑人的，食物的香味，让我的鼻子就像狗鼻一样忍不住地不断抽动起来。饭馆门口的两边，笑容可掬地站着两排戴着高帽子，穿着华丽衣装的门童。他们热烈地四处迎着向客人打着招呼，不断媚笑着，说着恭维话，并不时一个个地引着客人，把客人迎进门……
　　
　　两个门童远远地看到我们，就微笑着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我尊贵的客人。”
　　
　　“本饭馆今晚一切免费，我们将竭力为您服务，先生是雅间呢，还是大厅。”
　　
　　我身边的那人对迎上的门童说：
　　
　　“我们要最高的大厅中的两个靠窗的位置。”
　　
　　“好呐，我这就领你们去。两位先生可以一边看美景，一边慢慢享受本店的美味呢。”
　　
　　门童们说完就谦恭地把我们领进门，他们在前面热情地引路，带着我们在迴旋扶梯上走。他们走扶梯的样子像动物一样一跳一跳的，我在后面能看见有一条掩藏在衣裤中的，似尾巴样子的东西凸出来，在一耸一耸；我知道他们就是狸猫。
　　
　　狸猫门童把我们领到了最高的一处大厅中，选了临窗的两个座位，招待我们坐好，就回去了。一个狸猫服务员热情地跑过来，摆上了一套极其精美华贵的餐具介绍说：
　　
　　“两位先生，这里是自助餐厅，本店备有各种极其精美的点心与热饮，两位可自便，吃饱吃好……”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间豪华的大厅可真大，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子。我虽看不见别人，但从一张张摆满着点心与冒着热气的热饮的桌子上，我可以想见大厅里坐满了各种食客。
　　
　　“我说，”那人见狸猫走远了，轻声对我说，“等下我们去拿食物，你一定要尽量多拿多装，这样狸猫才不会注意我们。你还要多吃，吃得越多越好，这很重要，记住！”
　　
　　“为什么呢？我想这里的食物一定有古怪。”
　　
　　“是的，我就告诉你吧，这些狸猫其实是山鬼的鬼仆，它们供养着山鬼。它们把我们引诱进来，为的是最后让山鬼们吃掉我们。它们用各种美味填塞着我们，为的是吃胖我们，最后我们都会忍不住地吃得圆滚滚的，直到变成一头被食物里的毒性毒得瘫软在地的肥猪，山鬼就闯进来吃我们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你还叫我多吃，吃得越多越好？”
　　
　　“别，别，你一定要镇定住。我和你说，我们先前吃过叶子，坚果，树皮，昆虫。其实这里的食物都是这些东西做的，所以我们已拥有了一点抗毒性，虽会变肥猪，但还不致于被毒得瘫软，跑不动。而且，”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很快就会从中毒中恢复过来的，到时候我会叫你吃掉你身上的那片叶子，在这之前你都听我的。我叫你怎样就怎样！在这里我们几乎没有重量，因此我才叫你多吃，吃得越多越好，这很有用，到时你就知道了……”
　　
　　他已成了我逃出这里的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我边听边连忙点头。
　　
　　他松了一口气，又回复到那种不快不慢的语调：
　　
　　“我说，你家里还有谁？”
　　
　　一想到家人，我就难过得想要掉泪，我说：
　　
　　“父母，老婆，还有一个女儿，他们都很爱我，可我从不关心他们。”
　　
　　“唉，回去后，好好善待他们吧！其实是他们救了你。”
　　
　　“那么，我说你的家人呢？”
　　
　　“曾和你一样，不过我失去了。现在-----”
　　
　　他有点伤感的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现在，我孤身一人，只有一个装着回忆的包裹，从一个梦中旅行到另一个梦，再也无法回去了。”
　　
　　“梦旅人！？”
　　
　　“好了，我们去拿食物吧。”
　　
　　我从来没一下子见过摆放着这么多，名目繁多的，异常精美的，香气扑鼻的食物。我拼命地往盘里，碗里，盆里装，直到把桌子叠得小山似的。开始我还斯条慢理地细嚼慢咽，不一会儿就变野兽似的，呼哧，呼哧，又哄哄的，大把大把往口里塞。食物实在太太美味了，越吃越想吃，胃不断地膨胀着，却没有一丝饱的感觉，反而越吃越饿……
　　
　　终于------
　　
　　“怦”的一声我压垮了椅子。我一下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我直叫唤。就在这时，我发现我的叫唤已变成了一头猪的嚎叫；我已变成了一头大肥猪。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更多的肥猪瘫软在大厅上，正涎着口水在呼呼昏睡。就在这时，我突然看见大厅的暗门四处洞开，一群狰狞的山鬼正举着利斧、刀叉、铁棍，向一头头躺在地上的肥猪扑去。就在这时，我看见身边的一头肥猪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突然开口对我叫道：
　　
　　“快向窗外跑！”
　　
　　它说完，就“嗖”的一下蹿出了窗子。我见了，也赶紧四腿一蹬，就蹿到了窗外，紧跟着它随着迴旋梯就往上拼命跑。我听到背后不断有山鬼嚎叫着，“快抓住它们！快抓住它们！！”的紧追而来。
　　
　　我拖着肥重的身躯拼命蹬腿往上跑，拼命地大口喘着粗气，跑到楼顶，我已没有一丁点力气地瘫在了楼顶上。身后，一大群的狸猫和山鬼正不断涌出楼梯口向我扑来……
　　
　　“快，坚持住，跳下去就好了！”
　　
　　梦旅人在前面着急地向我喊。我实在沒力气再站起了，我拼命一点一点挪动着身子，这实在无济于事。终于，我眼一闭，心想就让它们吃了吧。
　　
　　就在这时，梦旅人忽然蹿到了我身后，拼尽它的全部力气把我往前一拱；呼的一声，我的身子就拋到了空中，快速地下坠。我在呼呼的风声中，还能不断听见山鬼在上面大呼小叫：
　　
　　“该死！狸猫，快去抓住他们。”
　　
　　我听见狸猫开始不停的，一只只跳入空中来抓我。就在这时，我耳边又响起了梦旅人那种熟悉的轻缓语调：
　　
　　“没事了，我们安全了，我们比它们重，它们赶不上我们下坠的速度。”
　　
　　“可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坠下去吗？”
　　
　　我看着底下黑得深不见底的深渊，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会，”我听到梦旅人说，“哎，你听我说，现在你闭上眼，默数十下，就拿出身上的那片叶子吃了。”
　　
　　一下，二下，三下……我数了十下就赶紧把叶子塞入口中。这片叶子有一股难闻的腐味，还极苦，让我一下就恶心得收缩着胃，开始大口大口呕吐起来。我的周围飘浮着很多的污秽的呕吐物，这让我愈加恶心……
　　
　　我不知吐了多久，直到吐空了胃，直到连胃酸也吐出来时，我突然感到自己在变化。肥猪的样子正在渐渐消失，我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人好像突然失去了很多重量，轻得在空中飘飘忽忽起来，只是头疼得像裂开了一样。
　　
　　这时，耳边又传来了梦旅人的声音：
　　
　　“你快到了，我也该与你告别了。”
　　
　　和他休戚与共地走过了这一段旅程，在我的心底早已把他当成了一个最好的朋友；我有些伤感地说：
　　
　　“我们还会再见吗？”
　　
　　“也许不会了吧，但如果再见，我希望下一次在你的一程美梦中。那么再见！”
　　
　　“嗯，再见！”
　　
　　梦旅人在我眼前的空中，渐渐变成了一只乌鸦。倏然地，他张开了翅膀，飞速向远处的天空飞去，越来越远的飞进了一圈正逐渐变得刺眼的光芒中，逐渐的消失成一个黑点……
　　
　　当那轮刺眼的光芒在眼前消失时，我发现我正躺在了一张床上，这是一个早晨。床边站着父母，老婆和我的小女儿。我那可爱的女儿正看着我，不断跳着，兴奋地叫着：
　　
　　“酒鬼爸爸醒了，酒鬼爸爸，酒鬼爸爸……”
　　
　　我坐起来，一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胡子在她的小脸蛋上，把她蹭得直叫唤地说：
　　
　　“我的宝贝女儿，爸爸再也不喝酒了，爸爸等会给你讲个梦旅人叔叔的故事。”
　　
　　母亲责怪地看着我说：
　　
　　“你真的不能再喝了。昨晚害我们四处找，担心了一晚！找到你时，你躺在山脚下公园的一张长凳上，四处吐得全是恶臭的食物，车子开着大灯停在旁边。你幸好还记得把车停了，如你出了事……”
　　
　　“如你出了事！你叫我们怎办！！你说，你说……”
　　
　　我老婆动怒地对我大声吼着，她有时看起来比山鬼还要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