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在树上吸着树液,这是它刚刚出生三天的时候, 它很健壮,很年轻,能活整整一个夏天。
“我感觉自己非常强壮,非常饥饿,完全能吃掉这棵树!”它自信地想。
它喜欢这棵树,想要把它从夏天带走。
树只是安静地站着,对一点知了的吸取不以为意。它思索着,思索着——大地深处的精神之源流。
有一天,两个很沉闷的人来到树下,是锯树人。他们卸下工具,开始干活儿。
“我感觉到树被我吃得发抖了。”知了说,它为自己的强壮自豪不已,振振翅膀,又埋头把针吻插入树身。
树张开所有的枝杈站着,它的叶子纷纷被惊动,喧哗,询问,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它感觉到锯痛,尖锐的锯齿咬着它,从最外层的皮肤开始,到血管和记忆深处,令它想起多年以前的黑暗岁月,仿佛还是种子的时候,在深深的黑暗里,在漂浮而过的光芒中,被面目狰狞的大鱼衔在嘴里。后来它逃脱出来,沉入睡梦。直到有一天发芽,惊醒,看到水面上的光。
他们俩已经锯了一个小时了,这棵树材质很致密坚硬,即使电动工具仍然费事,或许他们俩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而故意慢慢锯着,这样却也让大树的疼痛更多了一些,它忍受着。
知了对于时间没有感觉,所以它不知道是过去了很久之后,还是片刻之前,大树的汁液变得有些苦涩,有些悲伤,它吸收了营养的同时,也吸收了这些情绪。这让它有些不快乐。
“我是怎么了?我为什么不快乐?不,不是我,”它用精巧的头脑思考,“好像是这棵树,这棵我要吃掉的树,我知道我能吃掉它,它为此而不快乐?”
树把疼痛深深地藏起来,藏进了最细的根须里,藏进了最隐秘的叶脉里,藏进了丝丝隐忍的、看不见的震颤里,让空气将它们传播开来,让世界都感受到它承受着无助而深远的疼痛。直到阴影弥漫,天空扑倒下来。
树倒下的那一刻,知了敏锐地感知到了,它飞起来,仿佛飞出一座危险的火山,并惊奇不已。
“我吃掉了它?这是真的吗?它因为不堪疼痛而让自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它忍不住骄傲地飞向另一棵树,让其他知了见识自己突飞猛涨的能耐。
锯树人在倒掉的树下闷闷地抽着烟,谁也不说话,他们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这天气,这景色,这树倒下之后留出来的巨大的空白,跟他们的心灵一样空白。
他们把树拖走了。
“我把那棵树吃掉了,你看!”知了在另一棵树上,当着同伴的面,对着曾经存在的这棵树指指点点。而它血液里流淌着的一些来自大树的悲伤,还没有完全排出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