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耳朵

再见，耳朵
　　
　　默默地看了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很久，小熄抬起手，把耳朵摘了下来。左边的耳朵和右边的耳朵，分别用纸巾裹了，拿去放进书桌的抽屉里。
　　世界果然变得安静了。进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以后，一切变得更好。外边两个人竭斯底里的摔碗拍桌，在静谧的空气里只余浅浅波纹，随手一抚便回复平滑。
　　以后就都这样吧。小熄轻轻呼出一口气，舒服地蜷缩在床上，合上眼睛，很久没有过的安然睡眠沉沉来临。
　　因为有长长厚厚的头发遮挡，小熄取掉耳朵的事并没人注意到。也因为如此，小熄才发现，耳朵这种东西，果然真的很没有必要。
　　课堂上口沫横飞的老师，他讲的话一个字不听也没什么问题，看看板书和教材，做做习题，自己很快也就学会了。考试的时候，小熄拿到的分数比以往还要好一些。
　　以前觉得谈得很来的朋友，拿掉耳朵后的小熄才发觉，其实对方说话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自己真的去听。只要做出一个倾听的样子，不时嗯嗯几句就好。她们的友谊，因此更为和美深厚了。
　　去买东西，听不见老板报出的价格没关系，估摸着给几张大钞，对方自然会按数目找回。
　　也因为这样积累了很多零钞，不过没关系，拿着它们去坐地铁好了。虽然因为一直不办交通卡被朋友们笑说真是怪人，可是零钱总是要花掉的呀。大家笑的时候，她也笑笑，就过去了。后来所有人需要零钱的时候，都会来找她帮忙，每次他们都可以高兴地满意而归。这样很好，不是吗？
　　第一次被问路的时候有点尴尬，她很快就学会了歉意地笑笑摇头，对方自然会去再找其他人。大街上，永远有很多人。
　　没法听音乐，大概会有满多人觉得可惜吧。不过小熄本来就对音乐没太多爱好，再说这个世界上糟糕的音乐可不在少数，至于好的音乐，小熄觉得再好的音乐也无法和她拥有的那并不空洞的阒然无声比。有什么样的好音乐能带来如它一样所示的舒展安宁呢？
　　日子就这样静静地、愉快地过去了。升学，升学，升学，然后是工作。
　　她做的是一份普通的文职，很妙的是它基本不需要接电话，工作一般都会变成打印好的表格、客户发来的传真、上司手写的便条，以及同事转寄的EMAIL落到她手中。所有的事情，按部就班地静静微笑着做好就可以。是位踏实可靠的好员工（好同事）呢，大家都这么说她。
　　再然后是结婚生子。
　　丈夫是销售部的同事。因为工作打过几次交道后，他发短信过来约她看电影。是短信啊，这很好，要是打电话过来约的话，估计就没有然后了。看电影、吃饭、逛公园、压马路、打球、短途旅游……如此这般，像所有谈恋爱的人会做的那样。
　　求婚发生在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电影院，虽然她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是看看戒指就明白了，于是微笑点头说好。
　　婚礼上平时就喜欢耍点小花枪的新郎，在交换戒指之后，并不太出人意料地掏出个小本子送给她。本子上贴着打印的他们俩之间全部的手机短信。翻开小本子，露出感动的笑容时她想，幸好是发短信，要是讲电话，打印出来的就只能是通话记录，或者缴费单？那多煞风景。
　　生小孩的时候她本来有考虑把耳朵装回去，因为有点想听传说中的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后来想到产房里是有好几个产妇同时在的，大家一齐哭喊嘶叫，吵闹难听还在其次，把自己吓得生不出来就大大糟糕。这么一想，她把装着耳朵的盒子又放回了衣橱深处。
　　带小孩满辛苦的。不过呢，因为她总是注意不到小孩有在哭，孩子爸不得不更警醒些。所以，总的来说大家差不多辛苦。
　　这样很好，她想。她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父母争吵时的焦点之一便是母亲说父亲从来不帮忙带孩子，由得她一个人累死累活。
　　四只手一同照顾着的小孩长得比预想中的要迅速，很快他就能开口说话了。
　　孩子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
　　她有看见，没听见。有点可惜。
　　要不要把耳朵装回去呢？她忽然不想再错过孩子说的第二个词。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已经去衣橱拿了耳朵装上了。
　　
　　2011年8月30日146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