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有一头柔软而浓密的黑头发,像妈妈的一样,浓密,柔软,闪亮,一直长到腰上。用蝴蝶结扎起来,露出她稚嫩的脸庞时,就像一个小天使。
第一版本
可是她自己不喜欢。“妈妈,我想要跟这个芭比一样的金头发!”“妈妈,我要像那个漂亮的姐姐,头发短短的,擦上口红,戴上项链,嫁给有钱人。”
她在上学前偷偷地打开妈妈的梳妆盒,给自己描眼线,涂指甲。但是她越来越不喜欢自己一头看上去乖巧温顺的长发。
十二岁时,妹妹先是去剪短了头发,接着烫成了闪金色。妈妈无奈地看着回家的妹妹,不知道哪儿出了问题。
那天晚上,什么征兆也没有,大家和往常一样睡觉了。
早上,突然从妹妹房间里传出尖叫声,几乎不像她的声音。妈妈从隔壁房间冲出来,飞快地推开她的门,一边喊:“怎么了妹妹?怎么了?”
“我的头发!——”妹妹的声音传出来,很惊恐,很慌张,“我的头发在往头皮里面长。”
妈妈惊呆又疑惑,抱着她的头细细看,妹妹的头发似乎在往头皮里面缩回去,很慢很慢,但是能感觉到。跟麦子拔节的过程相反。
第二版本
人人都喜欢妹妹,喜欢夸赞妹妹的长头发。她和妈妈一起出门时,不管遇到的什么人,都要停下来夸赞她一番。妈妈总是很骄傲的样子,带着她走过集市街头。
有一次她们碰到一个老婆婆,她拄着拐杖,在人行道上慢吞吞地往前挪步,妈妈牵着妹妹的手走过她身边,听见老婆婆说:“啊,真漂亮的小姑娘,真稠密的头发啊。”可是妹妹看见她,有些害怕的样子,往妈妈身后躲。
“别怕。”妈妈说,“婆婆很喜欢你的哟。”
“哈哈哈,”老婆婆咧开没有几颗牙的嘴巴笑出来,笑声有些怪异,好像乌鸦似的。“是呀,婆婆很喜欢你的哟。”
“妈妈,我们走吧——”妹妹说。紧紧抓着妈妈的手。
“妹妹,婆婆的稻田里,需要做一个稻草人,你想来帮婆婆一起做吗?”老婆婆用灰蒙蒙的睁不大的眼睛看着妹妹说。
妹妹更害怕了。“不,我不要去,妈妈,我们快走吧——”
“这孩子。”妈妈抱歉地对老婆婆笑了笑,带着害怕的妹妹走开了。
在转过街角之前,妹妹一直没敢回头,可是她感觉得到有一对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第一版本
妹妹惊恐地尖叫着,妈妈给她套上衣服,赶快带她去了医院。
医院的医生看过之后,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束手无策。
头发还在一寸一寸地缩回去。妈妈又带着妹妹回到了家,坐在那里,紧紧地抱着妹妹,流着泪水。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妹妹的头发已经全部缩回头皮里面了,她的头顶现在一根头发都没有,只看见洁白光滑的头皮。
而在头皮下面,她的头发是什么样子的,没有人知道。
第二版本
第二天早上,妈妈被妹妹房间传出的尖叫声吓醒了,她赶快冲进妹妹的房间,看见妹妹躺在床上,惊恐地睁大眼睛。
“怎么了妹妹?被什么吓到了?”
“妈妈,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昨天那个婆婆要带我走,让我帮她做稻草人,我不肯去,她就——”妹妹呜呜呜地哭起来。
“还是那个老婆婆啊,乖,妹妹不怕,老婆婆只是老了点,不会这样吓唬你的。”妈妈哄着妹妹。
第三天早上,妈妈再次被妹妹房间传出的尖叫声吓醒了,她赶快冲进妹妹的房间,看见妹妹坐了起来,大叫着:“妈妈!妈妈!”
“怎么了妹妹?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妈妈,我的头发——”妹妹反复地尖叫着哭道,“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怎么了?头发……没有什么问题啊?妹妹怎么了?给妈妈说头发怎么了?”
“我梦见老婆婆把我带到她家里,她给我喝了一杯水,然后我的头发就往脑袋里面缩回去,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往头皮里面缩回去!”
妈妈吓坏了,但她认为妹妹又是做噩梦被吓到了。她急忙检查妹妹的头发,觉得没有什么变化。
“别怕,妹妹,一定是你又在做噩梦。要不妈妈带你出去看看医生?”
“不,我不要去看医生,我怕——”妹妹继续哭着,妈妈很难过地看着她。“听话,要不,妈妈带你去划船,买一只好看的发卡?”
妹妹渐渐不闹了,安静了下来,最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妈妈,”她说,“做梦真害怕呀。”
“别怕,妹妹,”妈妈安慰她,心里有些忧虑。“妈妈会看着你的,不会有什么的。”
第一版本
从那天下午起,妹妹就已经不吃饭了。她呆呆地躺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睁大着,却什么都没有看,喂她吃什么喝什么,都喂不下去。妈妈在一边哭红了眼睛。
再后来,就知道妹妹为什么只是躺着了,她的头部已经变得柔软,似乎里面没有骨头,而是一包浓密的头发。
头发在妹妹身体里继续生长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得见了,从妹妹的头顶向下,通过妹妹洁白细长的脖子,到肩膀,到双臂,到胸和腰,到腿和脚。
最后,除了头上没有头发,妹妹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看上去仍然和原来一样,但是,皮肤下面,都是柔软而浓密的头发。
妈妈不知怎么,在一天下午克制住了悲伤,给妹妹穿上一身她最想要的洁白的纱裙。
妹妹变成了一个头发娃娃。
第二版本
第四天早上,妈妈没有听见尖叫声,仍然早早醒来,她坐起来,忧心忡忡地想了想,去了妹妹的房间。
妹妹盖着被子躺在床上,好像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妈妈放心地叹了口气,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手背轻轻地抚了抚妹妹的额头。
她觉得很凉。
有哪儿不对劲。妈妈想。她转过头又看了看妹妹,突然,飞快地冲到妹妹跟前,仔细看妹妹的头发。妹妹齐腰的头发,现在只有一尺余长,而且,在慢慢慢慢地变短,变得更短。
妈妈用手扶起妹妹的头。“妹妹睁开眼,看看妈妈,妹妹!”
妹妹不说话。她的头发越来越短了,最后,在太阳照到窗子上的时候,全都消失了,光洁的头部。没有一点头发的痕迹。妹妹就那样睡着了。
那天下午,有人在老婆婆的稻田里,看见一个新竖起的稻草人,穿着一件花衣裳,头上戴了顶小草帽,但是没有头发。稻草人的头发,只在黑暗中,在身体里,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