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夏日
一
荒城
夏天,我背着旅行包来到柳荫古城遗址。
到达时正是黄昏,残阳照耀,河水缓流,废墟之间隐约有金银之光。我以为寻获宝藏,兴奋地疾跑前去,到了近前才发现,原来那不过是坑洼处积存着雨水,在夕阳里闪烁,生出灿烂光辉。
徒步绕古城转了一圈之后,我决定在附近找村庄住下。这个暑假我打算留在这座古城,不走了。
作为建筑系的博士生,我这几年纸上谈兵地设计过一些建筑,也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奖项。但我心中的建筑仍然只是空中楼阁,或者说,是心中楼阁,因为它们还从来不曾被采用过。
面对着我的设计图,每个人都大声叫好,可是谁都不会真正采用它们,没有人肯用砖头建设它们。同行们当面不住口地赞美我,背转身去就发出巨大的嘲笑声。话说就算我是最高级别的书呆子,他们也不必笑成那样。他们都对此习以为常。可是老实说,我简直不能理解这一点。
过完这个暑假,我就要到建筑部门正式开始工作。到那时我将要像前辈们一样,娶一个合适的妻子,生一两个孩子,用每月上班挣来的工资养家活口。我每日的工作,也将要跟前辈们一样,揣度着某位官员或富翁的心思,去设计他们心仪的房屋。
想到着这种前景,我心郁闷而忧伤。从小到大,我不喜欢受拘束,我渴望自由。导师教导我说:“这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我其实也不想怎样。
心,是很玄的东西。
这个暑假,是我最后一段自由时光。
每天清晨,我从柳树坊出发,走过一片开花的野草地,踩着露水进入柳荫古城,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到柳树坊。
这是一座中古城池,有位跟我一样呆的考古学家在论文中说,它的建筑设计和水利设施精妙绝伦,城中每一块石头,每一所房子,每一棵树,每一条水道都彰显着一种智慧,那是人与自然完美交融的智慧。当世的世界级建筑大师要是来到这里,也一定会低下他们高昂的头颅,生出谦逊之心——只可惜他们从不到这种地方来。
我一笔一画描画柳荫城的建筑图纸。因为建筑早已倒塌,房屋样式无法还原,我只能半依着教科书中的古屋图样,半依着自己的想像来工作。城中的园林花木早已荡然无存,我只能在园前屋后,石街石巷的遗迹间寻找那些古老的树根。我相信,这些树根就是远古旅行家一再提到的古柳树。
可是,这座城为什么独独种柳树呢?柳,古音通“留”,古人送别时喜欢攀折杨枊,杨柳依依绊衣襟,客舍青青柳色新。建设这座古城的人,是想要留下什么吗?
如今置身废墟之上,站上土堆举目四望,荒野间只有野草,偶有灌木也仅只一人高,它们隐没于茅草之间,看起来毫无生气。附近的柳树坊的外滩倒是野树成林,可其中也并无杨柳。问村庄的老人,他们记忆中只有饥荒,只有从北方到南方的流浪旅程,他们说祖先选择在此安居仅仅因为河中有水。祖先来时古城已成废墟。出于敬畏,祖先留下古训: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不得进入荒城一步。
因为这条训诫,附近的人都对荒城心怀敬畏,孩子们也不到这里来玩耍。孩子们告诉我,这荒城有鬼怪,有美女蛇,有凶神,还有妖精。
真的有吗?这些东西你见过没?我问牧羊的男孩子。他翻了个跟斗,脑袋倒立时伸出长长的舌头,看起来像电视里的吊死鬼,扮完鬼脸他掉头就跑。
他的声音在风中传来,他说:“你马上就要见到啦!你最好随身带上一壶黑狗血!”
七月,还有两天就要结束,我的图纸即将完成。我又高兴又惆怅。这座荒城仿佛有异样的魅力,我感觉到它想要留下我,它想给我讲述它的故事。而城市,却以另一只力量牵引着我,女朋友每天一个电话催促我回城。她说,我再这样子疯下去,她就要跟我分手。她说,她宁愿嫁给一个流氓,也不要嫁一个疯子。女人都这样。据我所知,像凡高、尼采这类疯子连老婆都讨不到,但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流氓,比如说赢政和刘邦,他们想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
她的话使我感到紧迫,不仅是她,我自己也觉得了,我身上缺乏流氓的基因,比较接近于疯子。
我不敢轻视疯子,有些疯子老华横溢。疯子最大的不幸,就是找不到同样疯的女人陪着他们一道疯。他们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我觉得很孤独,我觉得像疯子一样孤独。
孤独的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掉了。
疯掉了也不打紧,问题是,你说,柳荫城到底是谁建的呢?
我独自走在枊荫古城的废墟上,想起有段时间很喜欢读的诗:
如果这时没有房屋,
就不必建筑。
如果这时孤独,
就永远孤独
站在废墟上抬头望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但前一定有过古人,后也一定将有来者,只是,我也许永远遇不上他们。
在夕阳中,我离开古城走向柳树坊,不由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