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恋 OR 九百九十九片落叶 OR 别的什么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有个面目奇怪的人告诉我：
攒到九百九十九片落叶，我就可以帮助你实现一个愿望。
记住啊！
一定是九百九十九片。
不能多一片，也不能少一片哟！
攒落叶还不容易呀？我家的院子里种着很多树，有杨树、枣树、梨树、柿子树……还有，我每天上学的路上，两旁都植着高大的杨树，树上长满宽大的叶子。现在是秋天，树叶一天天慢慢变黄，开始纷纷往下落。
可是梦中的话能当真吗？再有，为什么要攒到九百九十九片落叶，不能多一片，也不能少一片呢？一直走到学校大门口，走进教室，我还在想这件事，忽然在我脑中勾勒出，梦中出现的那个人的眉眼，我终于想起来了。
他是姥姥村子里的疯子。
仿佛他从来没有名字，人们都叫他疯子，我也跟着叫他疯子。
可是，我却记得，姥姥说他是有名字的，姥姥说，他叫栓住，生下来八字弱，所以要起一个能够留住他的名字，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用一根绳子栓住他，让他再也跑不到那个世界去。这名字土是土点，可是却是父母极爱他的意思。他八岁那年，父母过世后，大病一场，忽然变成了疯子。后来，就一直疯着，再没好过。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是个疯子，也真怪可怜的！
我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时，我还小，父母在外地打工，我常跟着姥姥住，姥姥白天去地里干活，傍晚吃完饭，还喜欢坐在院子里，就着月亮地，编一些柳条筐子或者柳条篮子。
一天晚上，姥姥坐着编柳条篮子，我在旁边玩。忽然，从黑洞洞的门外闯进来一个人，我吓得后退了几步，扑进姥姥怀里。姥姥搂着我，拍拍我的小脑瓜，“妮，没事的……他是栓柱，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傻。他大概是饿了吧……”
可是，我知道他就是人们说的疯子。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洗了，里面可以当鸟窝了，再看他的脸上，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脏的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样子，可真是惨不忍睹。
虽然那时候他只有十几岁，还是个孩子，可是，我才不不喜欢他呢，我就叫他疯子。
“疯子！疯子！”
我大声哭起来，往姥姥怀里钻。
姥姥把我抱进屋子里，放到床上，轻轻拍拍我的背，摇摇头，叹口气，又出去了。我抹干眼泪，扒着窗台往外瞅。姥姥不但没轰走疯子，还走进厨房里，拿出几个大个的包子与馒头，用布包好，放进一只新编好的柳条篮子里，一起递给疯子。疯子接过去，连句道谢的话也不说，一手拿起一只包子，塞进嘴里，一手抓起篮子，紧紧抱在怀里，笑嘻嘻地跑了。
可是，在我梦出现的疯子完全不是这样子的。
虽然，他的头发也是乱蓬蓬的。
他的脸上也是脏乎乎的。
他的衣服根本分不出颜色来。
可是，他的眼神却是不同的。那眼睛非常亮，闪着异样的光。
这真是个奇怪的梦呀！
从此，每天放学回家，从杨树下经过时，我都会顺便捡拾几片落叶，搁进书包里，并默默在心里许个愿。
杨树的叶子阔大，光滑，有如人的手掌，上面分布着细致的纹路，仿佛人手掌上的命运线。我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有时候，会看上老半天。
家里的阳台上放着几只柳条筐子，是妈妈从姥姥家带来的，原来妈妈用来盛放菜蔬、水果什么的，时间一长，用旧了，就闲置起来。我重新取出来，用清水擦洗干净，把捡来的树叶堆放在里面。
十片叶子，三十片叶子，一百片叶子……
时间不长，放满了几只篮子。
树上的叶子，有的落的早些，有的落的晚一些。有的树叶落下来时，还是完好无损的，有的树叶已经被虫蛀过了，上面有着破损的洞。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让它们从树上落了下来。
是秋天的风吗？
深秋的风吹过，树上的叶子打着旋，从高高的树顶上飘落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只只扑打着金翅膀的蝴蝶。
妈妈常常笑我，攒这些破烂树叶做什么呀？
即使在农村，也鲜有人再烧火做饭了，人们大多都烧气。
是因为梦中出现的那个疯子吗？
可是，我怎么告诉妈妈呢？他的话怎么能相信呢？
再说，姥姥故去多年，不知道疯子是不是还活着？
可是，这些树叶，常常让我内心充满浓浓的怀恋。
那是遥远的某个秋天的记忆。当我用力想时，不由得掉下泪来。
周末，我写完作业，坐在阳台上，把柳条筐子放在旁边，又开始清点起这些落叶。这些杨树叶子上面泛着镀金的黄，仿佛金箔的纸，有的用手轻轻一碰，就碎了。
九百九十六
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八
……
一阵风吹来，阳台上的窗帘乱舞着，我不由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晒干的杨树叶子有一种好闻的草木的清香。忽然，四周响起肃穆的歌声，再仔细听，仿佛还有一些叶子唰啦唰啦响着，在打着拍子。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我竟然走在一道金色的漩涡里，这条漩涡里有一条金色的隧道，我可以站起来，也可以蹲在里面，我仔细分辨着四周，原来我的四周都是金黄的落叶，数不清的落叶在我四周舞着，旋转着，在裹挟着我，一直往前走。
这是要带我到哪里去呀？
我正惊诧不已。忽然，这些树叶从高处落下来，有的落到我头顶上，肩膀上，还有，脚底下，像落下一阵金色的花雨，静静地铺了一地。
我东张西望，不知道这是哪。
这是一片杨树林，同北方平原上常见的杨树林一样。
四周寂静极了。
我再仔细一望，远处竟然是一片荒凉的墓地。
我心里有点发慌。
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定了定神，忽然发现这个地方，我来过。
五年前，给姥姥送殡时，就曾经到过这片杨树林。
那天的阳光也和今天一样，明媚。
地下铺满厚厚的金黄的落叶。
再走去过不远，就是村里人为姥姥选好的墓地。
以后，真的就要把姥姥一个人留在这儿？姥姥，我亲爱的姥姥，从小看我长大，心疼我，爱我的姥姥，真得就像一片落叶一样，融入泥土了吗？
妈妈在坟前点燃纸钱，一阵风吹过，那些金纸化做灰烬，在四周乱飞着。
我们离开坟地时，听到有人讲，疯子又来墓地偷吃供品了。
“把他打走！”
有人说。
妈妈摆摆手，“随他去吧。他也够可怜的！”
妈妈的话和当年的姥姥，如出一辙。
那是多年之后，我第二次见到疯子。
第三次是在梦中。
这次，是第四次了。
在这个空旷的地方，疯子再次出现在我视野里。
他的头发仍是乱蓬蓬的。
他的脸仍是脏乎乎的。
他的衣服依旧是破破烂烂的。
正是他！
我内心一阵惊喜。
正是他告诉我，攒到九百九十九片落叶，就能帮助我实现一个愿望。
疯子左手里柱着个破棍子，右手提着的还是姥姥送给他的柳条篮子。看到柳条篮子，我的眼泪忽地涌上来。
我又想起临终前的姥姥。
那时，姥姥躺在病床上，已是弥留之际，我喂给她我最喜欢吃的蜂蜜面包，姥姥像个小孩子，闭着眼睛，嘴唇蠕动着，竟然在对我笑：
“真好吃！”
我说，“好吃，姥姥就多吃点吧。”
可是，姥姥喝了小半块，就吃不去了。
“姥姥没事，姥姥的病，很快会好的，你赶紧去上学吧，别耽误你。”
姥姥又说。
我真得以为姥姥没事，姥姥真得会好起来，可是，在这之后，没有一周的时间，姥姥就过世了。
我不敢相信。
姥姥说她会好的。
姥姥说过，她要等着我长大。
姥姥过世时是个深秋，路上经过一片杨树林，树下铺着一地金黄的落叶。
疯子向我招招手，在前面引领着我。但始终和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紧跟上去，可是疯子带着我，三转两转，转过一片墓地，竟然消失了。墓地后面是一片高高的灌木丛。我转到后面，可是还是不见他的影子。我又转回来，刚好看到墓地上的石碑，上面不正是姥姥的名字吗？
我的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我弯下腰，用手轻轻擦去石碑上的灰尘，只听到轰地一声，眼前竟然现出一个宽敞的石洞，姥姥笑盈盈地从里面走出来。
“姥姥，你竟然还活着呀？”
我挥舞着手臂，飞奔过去。
可是却扑了个空。虽然姥姥是看得见的，可是我却不能用手触摸到她。
“姥姥，这是哪？你怎么在这儿，咱们回家去好么？”
姥姥笑而不答。
“姥姥，你的病好了呀？你又能走路了？！”
“嗯。”
这次，姥姥点了点头。
姥姥的病仿佛真得好了，她的脸色红润，脸上始终带着恬淡的笑。
姥姥转身走回石洞，我刚要跟进去，石门轰得一声又闭合上了。姥姥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风，我被轻轻地托举到半空，又轻轻地放下来。我睁开眼睛，原来我还在自家的阳台上。
刚才，我是不是在做梦？
可是，旁边的柳条筐和筐子里的九百九十九片落叶都不见了。
窗外，秋风劲起，又掀落无数片落叶。那些叶子，有如金色的蝴蝶，翻舞着，旋转着，转眼间，不见了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