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身边人就说小奇是个好玩的小小孩。他的父母也常听到这样的称赞:“哟你家小奇可真会想诶,他说‘上面的爷爷转得快晕过去了,快别让爷爷转了’,哈哈哈哈!”说话人一边捏着鼻子装他奶声奶气的童音,一边学着他的样子指向天花板的吊扇。这时经常会有会说话的人接上话头:“还用说吗,小奇长大了肯定是咯发明家,老王你们家以后可多了个爱迪生呀!要发明了什么新玩意儿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街坊邻里的!”同样正为儿子的童真乐不可支的父母就笑出了皱纹,点头应着“诶诶!忘不了!”心里可甜着呢,想想儿子以后说不定会是个与众不同的大人物,比自己成了名还开心一百倍呢。
而当事人小奇呢,只是瞪着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有点不解:旁边这些长得和爸爸妈妈差不多的人都在笑什么呢,那爷爷还在上面转着喊晕呢,干嘛还不帮帮他?
那时候小奇还不能够表达出来,哪怕是意识到,他说的话并非完全出于天真的童趣,而是的确看到了有东西随着头顶的吊扇一圈圈飞快地转而发出吱呀地呻吟声,还像因为晕了而把握不了平衡,使吊扇叶片不时上下晃荡一下——大人们从没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也以为只是风吹的呢——而那团跟着转发出呻吟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尚小的他哪还有那么多脑力去想,只觉得有点儿像爷爷银灰的胡子,所以他才叫:“爷爷晕了!”小奇扭着不安分的小身体急得快哭出来,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爷爷!爷爷!”
“砰——”
吊扇突然掉下来,重重砸在地面上。大人们说笑的声音一下子凝住了,呆呆地看着地面上的吊扇,还因惯性缓缓转着,摩擦着地面,终于完全停住。
不一会儿凝住的声音又活了起来,道着万幸没砸中人的,赶紧把吊扇移开的男主人,重新活跃气愤的女主人——
只是没人注意到,那个刚才焦急的小主人,已经恢复了笑容。他两手在空中乱挥舞着,两脚也因兴奋乱踢,似乎还在小声地呢喃:“爷爷过来!爷爷过来!”
很久以后,长大的小男孩若是想起来,才会知道他的手并不是乱舞的——他是在欢迎一个灵魂的到来,拥抱一个自由了的灵魂。
听,灵魂在说话小男婴小奇长大了。
可是曾经那么快乐的婴孩小奇,变成因藏了秘密而沉默内向的男孩小奇了。
如果说长大了拥有的能力也多了,那烦恼的能力该也是其中一种吧!小奇在烦心的时候每每这样想,他很怀念自己还是婴儿小奇的时光。什么都不懂的小奇和现在对很多事似懂非懂的小奇相比,一样都可以与各种物品的灵魂交流,不一样的是,长大了些的小奇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个过程,并且清楚自己与旁人的区别了。
而且更令小奇烦恼的是,随着年龄的递增,这种通灵的能力便越强了。现在的他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感觉像在穿越密密匝匝的灵魂之林。如果在同一个地方呆了太久,旁边的灵魂便很快不怕生,大胆的呢,在他身边上窜下跳地搭讪,害羞的就在原地装作不经意地睨小奇几眼,实际上也上上下下打量得仔细;一直受主人喜爱的当然是被滋养得神采奕奕的,和小奇搭话时的神态都有些自傲,而受委屈的呢,见了小奇也不免情绪激动,急急嚷着自己的那点“冤情”,多嘴又自负的更是喋喋不休地炫耀着自己陈谷子烂麻的一点破事……
小奇在教室里就是这么个场景,经常害他没办法好好听课。就在前不久,他实在被吵得受不了了,一拍课桌站起来:“你们别吵了行不行?”老师刷刷写粉笔的声音突然刹住,全班也呆呆地望着他好几秒,之后“轰”地一下又炸开了:“怎么了怎么了?”“诶你说小奇,让谁安静呢,教室里本来就很安静了啊!”“很有可能,”一向自诩万事通的小眼镜又习惯性地退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据我细致的观察和缜密的思考推理,小奇一定出现了幻听症。这个幻听症嘛……”
“啪!”正讲到兴头上的老师一拍粉笔刷,强抑住一点怒气,“大家安静!小奇,你能解释一下吗?”其实老师也不无疑惑,是呀,小奇一向不属于捣蛋鬼之列,甚至有点寡言内向,应该不至于故意搞乱课堂秩序的呀。
小奇不敢直视那么多刺向他的好奇目光,只把头勾得深深的,抿紧了嘴不言语。他狠狠瞪着自己课桌的灵魂,平时总爱叨唠些历代课桌主人糗事的它似乎知道大事不妙,努力地往抽屉里钻——在小奇眼皮底下消失前还不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唉,”小奇在心里重重叹口气,“谁知道你这是在和我道歉呢,还是又下了个永不放弃的挑战书呢。”
课也不能就因为这样的节外生枝卡在这儿,老师终于摆摆手让小奇先坐下。“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又是这句!小奇肘撑桌面手扶头,作无奈状。“待会儿要怎么解释呢?说实话,不可能,谁会相信我啊?”桌子的灵魂又从抽屉里探出头调查局势了,小奇用手想去抓,好扼住他也让他尝尝苦头,“谁叫你害我出丑了?我掐你,掐你……”可气体状魂灵一抓就散了,还在小奇手旁边重新聚起来,露出一副故意逗他玩的神气嘴脸。小奇被激起来,又瞅个时机从上往下罩,如同抓一只野鸟——
罩下去让桌面发出的沉闷低音突然让小奇意识到什么,他慌张抬头朝老师看去,希望老师没注意到这个小动静;事与愿违,老师又转头瞪了小奇一眼,像在说:“别给我耍什么小动作,老实点上课!”
下课后又一场无言的对峙自是少不了的。小奇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衔金的态度——沉默是金嘛。老师除了恨不得拿把老虎钳撬开小奇的嘴之外也别无他法,软硬兼施却像对着一个木头人说话,无奈下了“逐木令”:“那,你先回教室吧,以后注意点,下不为例就是。”
小奇前脚刚出办公室,老师转身便开始找小奇爸妈的电话。边摁着号码边不忘向办公室其他老师抱怨,现在的小孩,怎么回事?
电话会议不久便得出结论:也许有必要带小奇去看心理医生了。小奇的爸妈早也注意到小奇爱自言自语或者对着个无生命物体说话的怪癖了,其实这本也没什么,只是似乎有些过了头,他们总感觉儿子是真真把那些东西看成人的,才导致儿子在和同龄人相处方面表现得太过沉默;更让他们担心的是,儿子常锁好房门,里面不时有些磕磕碰碰的声音,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嗯……嗯……这可能有点严重了。嗯,好,还是留个心眼的好,就麻烦做家长的早点带孩子去检查一下了,早发现早治疗嘛!……诶诶,都希望孩子健康成长,是,健康比什么都强,身体要健康,心理也要健康!”
老师按下“通话结束”键,又嘟囔了一句:“你说现在的孩子啊……小小年纪要看心理医生,也不知每天都想些什么!”
就这样,小奇被哄骗着见了心理医生。当然,他只是以为去和一个漂亮又说话好听的大姐姐聊天呢,因为爸妈是这么和他说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小奇的确觉得轻松——和大姐姐聊天时,她微微地侧着头,淡笑着,不时点点头,让小奇有一种被人肯定与在乎的存在感。“似乎是值得信任的人。”当小奇在踌躇要不要告诉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姐姐自己的秘密时,这么个念头就浮在脑海,像一枚关键的砝码,毅然加在了“Yes”的天平这端;于是小奇第一次让这些似真似幻的话语顺着已经倾斜的天平滚了出来,有那么一点义无反顾。
对面的姐姐脸上的表情似乎一直都没变,还是上弯的嘴角,专注的神情;也许在听到小奇的秘密时神情有一点细微的变化,不过也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那点变化里有些什么呢?惊讶以至相信?当成是小孩子的玩笑和想象,因此有点不屑?还是终于完成任务的释然?对孩子给予的信任的感激?对自己亲和力的惊异?
小奇哪里知道呢,他只知道,说这些秘密的这一分钟,是他有记忆以来环境最安静的一分钟——那一分钟里,为什么身边所有爱聒噪的灵魂都缄默了?
无论出于怎样的想法,大姐姐在最后轻轻拥抱了小奇,在他耳边低语:“谢谢你对姐姐的信任,我猜,这些话你以前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吧。姐姐若是有你这么幸运,也会像你一样做的——所以,别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烦恼。小奇你真的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幸运,相信你可以从这样的经验中得到更多。每个灵魂都有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他们的故事也需要与人分享。而小奇你多么幸运,成为这个灵魂的倾听者。”
放开小奇,大姐姐把双手按在他肩上,真诚地说:“其实小奇你相信吗,姐姐也会有和你一样的烦恼。那我也用一个秘密来换你的秘密吧:其实姐姐是个心理医生,经常要听很多人和姐姐哭诉各种各样的苦难或不顺,要开解他们可不得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么?因此一开始,那些苦难像是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越压越重,心里累得不行——是不是和你被迫听灵魂们的唠叨很像呢?但就像我告诉你的,我们都很幸运,因为那么多人中,只有为数不多的人会得到成为倾听者的资格,而因了人们对你的需要甚至依赖,似乎也能让自己感到自己的坐标和存在的价值。心存感激地去接受这个倾听者的身份,然后我们要做的,是去调整自己的心态和作为,努力去当一个合格乃至优秀的倾听者。”
小奇似懂非懂,似乎一时还不能完全消化这些,又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同盟者。倾听者,幸运,心累,坐标,存在的价值,心态,接受,努力……这些词此刻似乎有了缤纷而闪耀的色彩,四处布在这个极光背景的瑰丽世界里,而在这里,自己分明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哪里是战斗呢?这分明是一次灵魂间的倾诉与倾听,分明是一段本可以很美好很温暖的旅程。
小奇这样想着,便笑了。姐姐捏捏他的脸,终于完全放心:“小家伙,笑起来蛮帅的嘛。好吧,以后开心了不开心了都要和姐姐说噢!我们可是灵魂倾听者同盟里的盟友啦,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阳光下,细碎的小灰尘飞舞着,反射着金色的太阳光芒;小灰尘们亲眼看到两根小拇指勾绕在一起,它们还偷偷附上去证实了呢,手指重合处,有比阳光更温暖的温度。于是小灰尘们舞得更欢了,差点要透露出它们会唱歌的秘密。
喂,灵魂想回家小男孩小奇还在长大。
可是曾经那个尚单纯的男孩小奇,变成心事重重的少年小奇了。
少年小奇慢慢想通了很多事,例如,人随年龄增长而没有办法再单纯无忧,这是必然的成长的代价。可能,长大了便得学会承担责任,思考人生了吧。
他还记得自己犹是小男孩时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那个大姐姐。尽管当时似懂非懂,但那些话却像雕刻一幅木版画,一笔一画刻在了他心上。自那以后,每每又遇上类似的烦心事时,那些语句便跳出来,使他冷静下来,重新定位自己的角色。慢慢地,他居然也学会了和那些一度让他抓狂的灵魂们相处,不时像对待一个熟识的朋友一样摸摸他们的头(其实只是半透明气体上方而已),开玩笑刮刮鼻子,认真地去倾听过他们漫长的故事,然后报以微笑——日久生情地,那些灵魂似乎越来越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像是朝夕相处太过熟识的朋友,抬头不见低头见,几乎熟悉到忽略。
如果这段由通灵带来的故事就此打止,少年小奇大概也能安安稳稳地继续他以后的生活,不会偏离普通人的正常轨道太远。
只是还没有。少年小奇的奇遇记还在继续,像是上帝一定要赠予他一份与众不同的人生大礼,不玩到彻底上帝还不够尽兴似的。
正像前面说过的,小奇能明显感觉到随着年龄增长,所谓的通灵能力也会增强。现在的少年小奇可不仅仅是能感知周边事物灵魂了……
小奇手握水笔写字时,突然感到一股电流般的奇异感觉,由指尖开始迅速传遍全身。小奇觉得恍惚,闭上眼甩甩头——这一闭眼,脑中模模糊糊地浮现了些影像重叠的画面。小奇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挑逗出了,索性狠狠闭了闭眼——
那些画面渐次棱角分明色彩清晰起来:似乎是工厂流水线,嗯没错,在一个女工熟练灵巧的手指间,各种部件被组合起来,女工旁边是一排已组装好的笔;下一张黑漆漆的;再下一张,阳光强烈得晃人眼,一个被打开的箱子,露出一排排笔盒;再然后是一个装潢颇佳的小店柜台,上面摆着些直立着插在笔洞里的笔,排成高低错落的阶梯状笔洞里的笔,排成高低错落的阶梯状;接下来的很多张都在同样的柜台上,不同的只是被攥在不同人的手中,在不同的纸上游走着;很快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诶,”小奇想,“这不是自己么?”
小奇总算明白了些:这些画面都是这支笔的回忆呀!
那么接下来的画面不用再费心也知道了,一定是小奇买下这支笔后,它经历的故事——小奇不由脸一红,觉得有点惭愧了。多少次他随便扔它,让它呆在不知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偏偏小奇还有咬笔杆头的习惯,“唉,也不知这笔有没有暗地说我坏话,我咬得大概不轻吧,它痛吗?”
对于这个崭新的经验小奇着实觉得兴奋,好好过了把新鲜瘾。他凭自己模糊的童年记忆,似乎还记得机器猫有种让过去的事重演的工具——而现在,自己不用工具就做到了。“Perfect!”他几乎要跳起来空中转体360度了。
小奇没想到的是,这次“升级”不仅仅是这样而已——
“喂,能不能别跟着我了?”小奇终于没力气再玩这个甩与追的游戏了,半蹲,双手撑膝转头,气喘吁吁。
小奇身后,本来正高速“飘”行的灵魂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急刹,向前倾了倾才又漂浮起来,模糊的表情显露的却不是游戏胜利后的兴奋或趾高气扬,反是一副被抛弃般的落寞神情。
本准备好迎接一番胜利者对落败者的讥讽的小奇也愣住了。他舌头打个绕一下没顺过来,结结巴巴起来,“怎……怎么了?你……你没事吧?”
对面的灵魂不说话,还是低下头,缓缓地摇了摇。
“喂,你说句话嘛。出什么事了,干嘛老跟着我啊?啊?嗯?呐……你如果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跟着我了。我总有权利知道每天跟着自己的是个什么东西吧?”
还是沉默。过了好久,灵魂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小奇:“可以……可以让我跟着你么?我不会捣乱的,我……我只是……只是……被主人……主人不要我了,我心里很害怕,想找个……嗯……依靠……只要让我跟着你就可以了!”
小奇愣了一愣,鬼使神差般地点点头。被抛弃了么?心里害怕?
“原来,灵魂也有心的么?”
作为一个轻车熟路的灵魂倾听者,小奇渐渐也和这个硬“缠”着他的灵魂熟络了,尽管它几乎不与身边的其他灵魂沟通,因为怕生又害羞,但对小奇,似乎真的有些依赖,像一个妹妹对哥哥、一个女儿对父亲那般。于是小奇也慢慢了解了她的故事:原来是一个布娃娃的灵魂,小时候是最受小女孩宠的娃娃,可慢慢女孩长大了,便把她塞进满是灰尘的大纸箱里,黑暗阴森——这才让她下定决心逃出来。
“不只我一个呢!”娃娃灵魂娇声说着,声音很甜,“那个箱子里还有好多好多玩具都和我一样。小主人……她再也没有打开那个箱子看一眼了……小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曾经那么喜欢我们,还为我和邻家男孩打了架哭了鼻子呢……你看你看,这里就是她当时流下的眼泪,还有泪痕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呜……”想起那些过往,娃娃灵魂又变得有点湿漉漉的,心里流出的泪从灵魂的各个部位渗出来,增加的重量直让灵魂往下沉。
小奇抿紧嘴唇不言语。这是长大啊!这就是长大吗?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这个因泪水而浮不起来的灵魂了,他只好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的,至少你的小主人曾经对你投入了真实的爱啊。你看你还拥有这么多美好的记忆不是吗?也许又一天,你的小主人又会想起你的——噢不不不,她一直都记得你,哪怕是在那些把你放进箱子里的日子里,她也只是有了无可奈何的其他事情要先完成而已。相信我,相信这些快乐的回忆,别哭了好吗?”
“无可奈何的其他事情是什么呢?小奇说着这些“相信”的时候,连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他隐隐在心里摸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孩子们忙着长大,抛弃这些童年的玩具可能是必经的步骤之一。回忆如何能相信?回忆只证明了过去,却证明不了现在,更证明不了将来啊。那么拥有过即是永恒就好了么?童年,当你意识到一段无忧的时光可以被贴上童年的标签时,你已踏上一辆永不回头的青春列车。与过往渐行渐远,不是一定的事么?童年永远被动,被抛留在原地怀念的只有那些散落满地、沾满灰尘的玩具了,而我们自然而然地向前走,向更迷茫也更成熟却更复杂的远方走,不能倒退。
而这些玩具,只能在这些曾经的孩子不经意地回首一瞥中,才能绽放出笑颜了吧。
“我要怎样告诉你这些呢?我怎么能告诉你这些呢?”小奇苦笑,觉得无能为力。
“那么,大概,只能让你活在回忆中了吧,对不起。”
小奇在心里深深地对娃娃灵魂鞠了一躬。
跟在小奇身后的灵魂简直都可以排成一列火车那么长的队伍了,小奇唯一能庆幸的,大概只是——幸好除了自己没别人能看见他们,谢天谢地。小奇也经常做个无谓的感叹,怎么每天,都有那么多孩子变成大人了呢?
其实也不全是。其中不是没有因主人病故或历史等原因而沦为孤家寡魂的灵魂,但不管怎么说,每个来依附投奔小奇的,都是背了自己的回忆与过去来的。因为太过美好的记忆与不甚美好的当下反差太大,让这些灵魂觉得无所适从了,宁愿活在过去中不愿醒来。
有的便会同爱大嗓门讲话的鹦鹉一般,不断宣扬自己过去的辉煌,比如一个前清时期的鼻嘴壶。偏偏他的声音低沉奇怪,大概带的鼻音太重,灵魂们听到他的声音,知道又有一篇冗长的家族光辉史要开讲了,便是一阵不耐烦的躁动。
当然大多数,都如同开了风气之先的布娃娃那样,沉默地在记忆的蜜汁中吸取甜分熬日。
小奇实在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把自己丢在一片叹息中抑郁不说,对它们而言,跟着自己也只不过是一时之计,或许表面上有个依靠,但实际上这又能帮到它们什么呢?总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跟着自己一辈子吧!
“得帮它们找回自己的位置才行。”小奇攥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
决心是下了,可要从哪开始,怎么做呢?这才是真正叫人头痛的事呢。语言开导?干脆开他个“思想解放”全体灵魂大会,“嘿,会议名称就叫‘喂,灵魂们,小奇喊你们回家吃饭!’”——“诶不行,”小奇又自我否定,“当初开解布娃娃时就用了这招,结果不还是自己心软,怕他们不能接受太残酷的现实?”
“再说,要动员他们回什么家呢?原来的主人?肯定不行,不能让他们回去继续受冷落,最终还不是要回到自己这来;还有哪里是家?——诶,新家,新家!新家怎么样?为他们找新家,最好,最好是……能让他们觉得有被需要的感觉——存在感,对要有存在感!”
那,谁会最需要这些被旧主人遗弃的物件呢?小奇脑中灵光一现便想出了主意。玩具么简单,让他们去陪那些买不起玩具只能眼巴巴看别人玩的孩子们吧;那些背了沉重历史的古玩或旧物呢,不如也让他们去找和他们一样经历了岁月沧桑的孤独老人们,说不定他们之间会因了一种相同的叫时间积淀的东西而产生共鸣呢。
小奇想到这些,眼里竟不自觉有了神采,嘴也因兴奋而咧开了。他第一次用激动庆幸的目光转头去欣赏他身后的这一长列灵魂的队伍,第一次把队伍从头打量至尾,如数家珍般。随着目光的移动,脑中也依次想象出无数温暖的画面——布娃娃该是被一个虽衣着褴褛但很善良的小女孩抱在怀中,说不定小女孩还会为她哼摇篮曲,教她识字、算术;一个年轻时曾迷恋过古玩收藏、但年老后连走动也不大方便,不得已放弃了淘宝习惯的老人呢,看到鼻嘴壶后该会惊喜吧,说不定重又想起了曾经的快乐,还想趁着人生的夕阳时光再燃起热情,好好研究一下鼻嘴壶的历史呢;孤儿院里孤独的孩子们,有了玩具的陪伴后,会不会也感到不那么寂寞了呢?
小奇脸上挂着一副傻傻的表情笑着,只顾着浮想联翩。“这些所谓被抛弃的灵魂其实还是大有可为的嘛——诶,灵魂?”
对啊,灵魂可不是实物,更何况这灵魂也只有小奇一个人能看到而已。小奇一下犯了难,真真要为这样一个绝妙计划的泡汤而哀叹了——
“小奇,你脸上这是什么表情啊,怪怪的,似笑不笑似哭非哭。”别看布娃娃灵魂挺害羞文静的,和小奇处的时间长了,竟也开始揶揄小奇了。
小奇正愁着呢,便一五一十地和布娃娃灵魂说了。
“你说有什么别的办法吗?唉真是的……”一直庆幸只有自己能看到这些灵魂的小奇反开始抱怨为什么别人不能看到了。
“小奇,你是想我们走吗?你讨厌……你不想我们黏着你了对吗?”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布娃娃一听到敏感话题,立马有些低落,像小奇第一次见到的她那样,有点放不开。
小奇连忙摆手摇头,恨不得用上所有表达否定的肢体语言。相处了这么久,他早该想到布娃娃的敏感性格的,尤其是在这个话题上——“不不不,你别想多了!我真的只是觉得你们不该就这样沉溺在过去中啊,说不定一些新的经历可以改变你们的!你看——”小奇朝身后的方向努嘴示意,“大家总是郁郁寡欢的,难道真的就这样下去,只因为害怕改变而宁愿安于这样的现状吗?既然大家选择跟着我,我想,我有权利也有责任带你们走出顾影自怜的情绪沼泽吧!”
出乎意料的,布娃娃灵魂狡黠地笑起来:“好啦骗你的,我和小奇你在一起这么久了,再不受点感染那也太对不起自己了吧。你烦恼的这个问题么,我倒有个办法,也不怪你想不到——身为灵魂的我们是很容易进入人们的梦境的,不然就让我们通过梦带给他们快乐吧!”
“嘿,”小奇双眼放光,“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那可更好啦,你们可以想去哪就去哪,像非洲啦就有很多小孩……咳,别说玩具了,连吃的喝的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一些灵魂去那些可以提供实质性帮助的人的梦境历呢?在梦里演一出剧,让他们狠狠地震撼一把:‘喔天哪,原来世上还有那么多连饭都吃不上的人!’这样不错吧,原来我还是这么聪明,哈哈!”一只玩具猴也发话了。小奇一惊,连忙环顾四周:灵魂们不经意听到了布娃娃和小奇的对话,都悄悄凑了上来,一列长队绕成了圈,里三层外三层把小奇围得严实。
灵魂们你看我,我看你,一向忧郁的脸上也都慢慢有了一点激动的神色,似乎都被一种将干什么大事的气愤包裹浸染了,是前所未有过的心情。
那么,开始吧!
小奇时不时觉得,自己是开了一个造梦工场——是真正意义上的梦境,又何尝不是梦想呢?找到归属感的梦想,孤独无助的孩子们拥有完整童年的梦想,只身一人度寂寞晚年的老人们重燃生活热情的梦想,还有这个太过广阔纷杂的世界,渴望温暖与爱的梦想。
“喂小奇,”小奇突然感到了肩上的温度和力量,他转头——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变了很多?”
“呃,是么?”
“是呀,我还记得从前那个沉默内向、心里藏着秘密憋得自己很沉重得小男孩小奇呐。”
小奇眼前浮现出那张不成熟的脸,笑了一下。“那,现在的我变成什么样了?”
“嗯……”身旁的人托着下巴想了很久,像竭力搜索词汇,也像故意吊小奇胃口。
——“变得,和我一样啊!”
身旁,依然善解人意声音好听的大姐姐,笑得灿烂,温暖一如那天的午后阳光。
“什么咧,早就超过你了好不好!”
阳光中飞舞的尘埃,真的唱起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