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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
任何一个回到最初讲述神话的企图都有可能陷入大而无当的滥情之中。Gerald McDermott则以简略或童稚的图画艺术去尽可能自然地贴近原始意象与观念。
1974年的Arrow to the Sun(《射向太阳的箭》)借用并变异了美国西南部普韦布洛(Pueblo)印第安部落基洼艺术(Kiva Art)中的诸种视觉意象(如锯齿状的玉米秆、Z形的阶梯、矩形的人体、曲折蛇行的线条、彩虹色带组成的框线、浓黑的底……),以讲述一个男性启蒙的故事。生命之火经由太阳神的弓箭射入普韦布洛一位童女的身体――那时,她正跪坐在地上谦卑地劳作着。男孩就这样来到“男人的世界”,胸口有着箭心的标志。长大后他决意去寻找父亲,便求助于村人。种玉米的人和制陶人都安静地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只有须发皆白的铸箭者才能让男孩变成瘦削的箭,从地上直射入天上光芒四射的金色太阳之中。但他必须以考验来证明自己神子的身份――经受地下礼堂(kiva)中狮子、蟒蛇、蜂群和闪电的试炼。他勇敢地把梯子(很多画页上都散乱着细细的梯子,梯子是连接天界与地界之物)放下来,下到深遂黑暗的地极,而不是上到何处。最后,闪电给他注入太阳的能量,并使他变形――一个纯黑形体的小家伙拥有了瑰丽的五彩,复又变成细长的箭,被父亲射回地球,把太阳的力量与精气带到男人的世界中去。这种力量又是用来做什么呢?不得而知。
规则化而夸张的几何形体和烈日灼人般艳丽的色彩使一个个意象几乎要在平板的纸页上雀跃起舞,并带来庄重的仪式化的、同时又是简朴的孩子气的味道。今天我们认为是供儿童娱乐的虚构故事,对创造故事的原始人来说就是昨天真实无比的历史,是此刻一切生命的起源与生活的缘由,因此那些抽象化的事物都有着神圣不容置疑的面目。但艺术并不甘心隐藏在宗教仪礼威严的面纱之后,总是从那看似严整的形式中不经意地抖落出稚拙的美,这才使孩子们得以亲近――尤其主人公那一脚站立一脚腾空的惯常动作,以均衡的不稳定性打破了静止的假象,唤起图画持续的动感,告知我们这个富有象征意味的简化了的成长过程。
然而,简洁和孩子气可能都是奥妙的表象。有时简洁是要让人费尽心血的,显然,Gerald McDermott是在用繁华的力去走简洁的道。而孩子气也并非原始艺术的初衷,只是画家在以象征表达自己的同时与好求具象的孩子偶然相逢而已。
如果说Arrow to the Sun是一道折入深水的光束,1993年的Raven(《乌鸦》)则是水面上漾着的光影,显得更为灵动,更富童趣。它非常体恤地用一种幽默逗乐又不失优雅柔情的温和调子娓娓讲述骗子故事(trickster tale)中可爱又可恨的鬼把戏。最初,水彩涂抹的天空、河流与树木晕开了中国水墨般的氤氲气息,仿佛在诉说混沌初开之时的迷蒙――世上还没有光。彩铅画出的乌鸦却色彩艳丽、轮廓清晰,硕大的翅膀掠过高空,如切入晦暗世界的异物,造成一种不和谐的喜气与谐趣。乌鸦决心去寻找光。光在天神那儿,他的宫殿闪闪发亮。天神美丽的女儿跪在透着金黄色亮光的河边饮水,身后是四根表情或嬉或怒或惊或和的图腾柱(太平洋西北岸的印第安人惯用图腾柱来讲述古老的故事――把动物或实或虚的形象和相关的神话传说、传统习俗都镌刻在长长的树干上,好叫孩子们铭记自己的本源并心存敬畏)。此时是蜡笔绘出了在光的微微笼罩下一切事物所有的那种糙糙的而又结实的砂粒般天然的质感。童女闭上眼睛喝水时流露出甘美异常的神情,却不知乌鸦变成的松针抛落水中,继而进入她腹中。过了一阵子,她就分娩了。那个头发乌亮眼睛漆黑鼻子像大大的鸟嘴的孩子当然就是乌鸦。可少女对突如其来的孩子毫无疑虑;天神也为之屈身,趴在地上毫无尊严地偕同嬉耍;在场旁观的臣民似乎都变回了毫无重负的孩童;就连图腾柱上也是喜笑颜开的脸容――他们不假思索地单纯接受这个“神话”般的事实,不正如孩子们不假思索地单纯接受那些事实般的神话吗?乌鸦男孩却在狡黠地寻求光亮所在――角落里一个七彩匣子。他耍弄着孩童的本能――“嘎!嘎!”地哭闹着,没费什么心思就让温柔的母亲打开了那一只套着一只的匣子。藏在匣子里的光最终照亮母亲的脸庞和整个房屋,真是亮得不可思议――他们竟然把光这样地藏着,不放出来好好消受。这个发光的球体就是太阳,天神把它当作玩具给了男孩。男孩立即变回乌鸦,“哈!哈!”“呱!呱!”就这样衔着珠子般的太阳飞走了,消失在黑暗的天际。谁能说这不是一场意犹未竟的游戏――天光原来是孩子嬉笑玩闹的果实。而众神呢?吃惊极了,手里还握着盾和矛却不知所措。背后的图腾柱,也是有惊有笑,却没有叱与怒。也许他们并不愿追逐――由它去吧。释放了光,对天上并无些微损害。乌鸦把太阳放置在高空,起初那墨蓝、墨绿、墨黑的光景就开始泛出苍翠的生机,并让我们回忆起此前各样晶莹的意象――水,松针,匣子……多么光亮的启蒙过程啊。乌鸦就这样平衡了文化英雄的磅礴气概与小人物的狡黠手段,带给人们最初的祝福。而这个平衡了庄严的神话与世俗的机趣的故事带给人们一种欢乐无害的民俗气息,尤其给予孩子们那鸦翅般亮丽的欢心――当这一类的骗子们靠着头脑而非体力去战胜勇猛的敌人时,便自然成就了喜剧甚或闹剧的味道。
其实不必费心在孩子身上复苏什么神话,那都隐藏在他们心底,像鸟儿收敛的翅膀一样。而那些知道如何使自己成为小孩的大人也拥有这种魔力,比如Gerald McDermott。他以蜗牛般直感的触觉掌握着简略的象征艺术。而我们要察验这样的人和故事,却要启动繁复的认知――他的每一个作品都犹如每一声召唤,回荡着意欲被破碎而后得到重生的渴望。
看看人们是怎么看待他的――“梦境的编织者、故事的纺织者、幻象的描画者、灵魂的诠释者”(dream weaver, tale spinner, portrayer of visions, interpreter of the human spirit)……这些他都配得。尤其编织和纺织都是非常精细忍耐的活儿,即使那展出的物品看起来是何等粗糙质朴。
2009.10.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