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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at’s magic
又是猪的故事。两头。好朋友。Perry Nodelman说，小动物刚好小到足以表达在这个成年人建构的大世界中小孩子所受到的精神创伤（而猪有时长得粉红圆胖令人不安，同时又天真无邪），所以图画书里到处都是老鼠、兔子和猪……不仅创伤，快乐、惊奇、忧惧……都是小小的。嘟嘟决定出发去做一次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旅行时，沉重杂乱的行李夸张到几乎把它压扁――看看世界的愿望不就有这么大？可有多少行色匆匆的大人会睁大眼睛看到这场大大的冒险这头小小的猪？当巴豆背上行囊去寻找嘟嘟时，在熙熙攘攘的机场，除了一个小女孩吃惊地用手指着，没有人注意到它。是的，只有天真才能跟天真相认。
“一个成人不能再变成儿童，否则就变得稚气了。但是，儿童的天真不使他感到愉快吗？他自己不该努力在一个更高的阶梯上把自己的真实再现出来吗？在每一个时代，它的固有的性格不是在儿童的天性中纯真地复活着吗？为什么历史上的人类的童年时代，在它发展得最完美的地方，不该作为永不复返的阶段而显示出永久的魅力呢？”马克思永恒的名言几乎揭示了所有为儿童再现天真的大人的内在动力。早晨嘟嘟给巴豆留了张纸条：“我去散步了，很快就回来。又及：我回来后会去割草。”这可是地道的孩童的时间观――所谓的“很快”原来是在世界上转了一圈！并且假装或真的不知道朋友的担心，还“我想我是被带来的，我跳上了一列火车，然后坐巴士、坐飞机、骑自行车。一样接着一样”！当然草是巴豆割的，嘟嘟是巴豆找到的。一个太过天真率性，另一个只能扮老成。无论是小大人一样的巴豆，还是作为大人的作者，都无条件地呵护了天真。
那么孩子又如何看待自己的天真？多少个小孩都相信牙齿小仙女――她会在夜晚你沉睡的时候收掉那颗刚刚掉下来的珍贵的小牙齿，再在枕边放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这难道不是大人给编出来的，好让孩子对礼物的期盼盖过对掉牙齿的缺憾？我估计巴豆的小表妹奥碧儿还是个“幼儿”，她坚信牙齿小仙女这回事，可巴豆大概已经是“儿童”（儿童已能主动调节自己的幻想）了，他吃不准牙齿小仙女是否一定来。其实他已在怀疑这个迷人的童话的可信性了，虽然他自己就生活在一个童话里――猪会说话难道不已是童话了吗？可童话里的人物照样可以怀疑他们生活中的童话，因为他们的生活是对天真世界的隐喻，而天真并不一定要附着于童话。于是他决定亲自扮演牙齿小仙女，披上一件闪闪发光的银斗篷（虽然他是男孩）――看，他虽已跨越到童年，却非常理解刚刚过去的“幼年”，他用已然附着了经验的天真来体贴那一无所知而充满信念的天真。可他后来竟不小心睡着了，而我们都揪心地等着看奥碧儿的失望。可一大早奥碧儿却举着一枚闪闪发光的硬币，开心得合不拢嘴。于是我们吃惊得合不拢嘴。谁知道，哦，谁都该知道，让我们屏着气等待的结果是――幼年纯粹的天真战胜了童年经验掺半的天真！这仍然是童话，但让我们这些不再生活在童话中的人感到心服口服的愉悦。的确，要让孩子们在幻想的世界里享有单纯的喜悦，而理智原本是荡然无存的，因为那是一种没有防卫容易受伤的幻想。
但故事提供的不仅是天真，好的故事既让孩子着迷，也让大人沉醉。嘟嘟喜欢地图、变化无常的气候、远足和冒险；巴豆更安于居家的平稳，“喜欢树、鸟和自己家的后院”。圣诞节，嘟嘟为巴豆做了手推车式雪橇，巴豆则画了――“你+我”，在银灰和银白相间的积满雪的树林里。是的，在非洲跟一群河马一起游泳很痛快；一推开家门，看见漫天的雪，就像新生的婴儿一样扬起脸，并在冻结的池塘上滑冰，也很惬意。看到金字塔，骑着骆驼飞掠过幽蓝的月夜，是多么令人魅惑；在林间未化的雪地上，探头往铁桶里舔枫树糖浆，或者蘸在薄饼上，也是多么地甜美。在太平洋的深海里和鱼群遨游，叫人兴奋得满嘴吐泡泡；在自家门前的烂泥浆里打滚（猪就是猪，但猪的慵懒和恣意不是我们都能拥有的），也叫人开心得尾巴直打卷卷……像是我们天性里的两种声音在孩子气地争辩着，一个说一句，另一个总能适时地挡回来，哪一个都是发自腑肺实心实眼的。就这样，一个在世界上探险，一个在家里“冒险”，却可以深深地想念彼此。相聚的时候，“为你在全世界的所有冒险干杯！”“为你在家中的所有冒险干杯！”“为我们又在一起干杯！”我们天性里两种看似冲突的特质被平衡得如此之好――想旅行的时候背上行李就出门，想家的时候就可以回家；在外面玩得再疯，也能在雪夜赶回家过圣诞节，并且刚好，没有错过没有迟延，一切都不合理却合意地圆满着。所以我们可以随时为一切值得干杯的理由干杯。
还有些阴晴圆缺般交错着和谐着的日子。可以像嘟嘟一样，在那样粲然的秋天的树林子里，摘个南瓜，伸伸懒腰，脚下碧绿，头上金黄；可以像巴豆一样，耙树叶都能耙出一大堆的乐趣；可以像奥碧儿一样，白天闻了花园里的每一朵花，晚上探头看着窗外，“夜空中总是有东西可看”……这样明媚的世界也容许你在天那么蓝的时候独个儿闷闷不乐；容许一轮弯月孤单地挂在空中，而你在背后笼着双手，只有一地的衰草伴着你寒凉的背影；容许你在一场吓人的暴风雨中挥舞着破伞踩着烂泥浆，然后干瘪的心房骤然间像雨后涨满了水的池塘，盈漾着往日的快乐，一切从头来过……
在那些悲伤得弓身而行的日子里，我遇见这两只肉嘟嘟的小猪，它们如此自在地享受如此坦然地表达着有关自己的一切。这是多么美好的，美好的让人想笑，而绝不谵妄得让人想哭的另一个世界啊。尤其我们对分明的四季早已丧失的细腻感触，被水彩这样温润、轻盈、空灵地描画出来――树叶，草，雪地，池塘里的水……有时，看到这样透明单纯的世界，我会忧伤――我知道自己不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有那么一点点妒忌。
但这种乌托邦式的激情一再地向我们展示着那个像是我们身边的，又不在我们身边的世界。Poetry can change the world we see into something new. And once you know that, you need never think again that the world has to be the way it is now. That’s magic（Michael Rosen）.这难道不是所有童书的魔力吗？
2009.9.19
[美]霍利·霍比《嘟嘟和巴豆》（《两个好伙伴》《送给嘟嘟的礼物》《你是我的阳光》《我会回家过圣诞节》《世界之巅》《迷人的奥碧儿》《新朋友》《真希望你们在这儿》《独一无二》《快下雪吧》），杨玲玲、彭懿译，21世纪出版社，200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