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米中隐居着两种虫子,一种是隐形的,另一种是有形的。隐形的虫子认为自己非常聪明,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是:在暗中行动,在暗中享受。这些隐形虫到底有多少,没有人统计过,因为肉眼看不见,所以很不容易统计。人们觉得用自己高级的智慧去统计那些微不足道的低级生命,实在是一件不划算的事情,也就没人去做这样的工作。反正花生米多的是,无所谓。
隐形虫吃的时候,人是看不见他们的,他们也不喜欢住在一粒花生米中吃喝,他们总是这里吃一口,那里吃一口,在极多的花生米中,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只是肉眼看上去花生米有一个小白点而已。隐形虫的思想很高明,他们觉得只要不引起人的注意,幸福生活就能长久。确实如他们所说,他们的幸福生活很长久,起码比那些有形虫生命长久。在隐形虫的眼里,有形虫真的是很笨的。你看,他不光是笨,而且还很懒,只要他们认准了一粒花生米,就会一头扎进去,到死也不肯出来。往往是没等一颗花生米被他们吃完,他们就灭亡了。而隐形虫呢,平时,他们是绝对不住在任何一粒花生米中的,因为他们知道,在任何一个时刻,都会充满危险,所以他们要不就依附在装花生米的袋子上,要不就依附在粮仓的墙壁上。这样的话,只要有一粒花生米存在,他们就不会灭亡。往往一个隐形虫的寿命比一个有形虫的寿命长五六倍。
其实有形虫也有一套人生哲理,他们认为,生命无所谓长短,八十岁的老翁与3岁孩童的生命是一样的长短,反正都是一样的虚空。在虚空里,还有什么长短可分呢?他们有时很瞧不起隐形虫,他们觉得隐形虫的行为太恶。为了自己能活得更长久,把好多花生米都伤害了。而有形虫不忍心伤害更多的花生米,所以他们终生就选定一粒花生米。并且他们认为,他们是在糟蹋花生米,所以他们学会一种节食的好方法,就是“懒”。他们尽力地让心平静而空白,不想问题,最好是整天处于睡眠状态。甚至他们在吃饭的时候也不去品尝饭的香甜,因为在品尝的时候也会耗散精力。他们也不怕死,因为他们觉得无所谓生死,只是生命形式的转化而已,所以他们只管坦然地在花生米里睡大觉。
隐形虫虽然躲在了花生米之外,可是他们的心里并没有平安。虽然他们的寿命很长,但是他们一点儿也没有享受到生活的快乐。他们整天费力地保持那种隐形状态,这是非常耗散精力的一件事。他们吃的时候提心吊胆,不吃的时候也担心,他们还害怕万一有一个细心的人发现了花生米上的小白点,就会动一番功夫来消灭他们。虽然他们聪明,但是他们知道人类比他们聪明得多呢。
日子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有那么一天,一只隐形虫突然现了形,他向所有的隐形虫发布了一个通告:我本是一只虫子,这本身没有错,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成了一只虫子。错就错在我不肯承认自己是一只虫子,非要求什么长生不老,这叫越位!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就再也不隐形了。我要踏踏实实、坦然无惧地当一只有形的虫子,心安理得地吃,平平静静地活,然后顺其自然地死。
他的话刚说完,好多隐形虫都现了身,大家骂他:“你是叛徒!你是走狗!你对你的信仰不忠!你该死……”这只隐形虫理都不理他们,他一头扎进一粒已经有了伤痕的花生米,努力地钻到里面,再也不肯出来,根本就不去听那些责骂和叫嚣。
自从这只隐形虫回归到本真后,其它隐形虫的心里开始了不安。他们暗暗地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思想自己的结局。没过多久,一只隐形虫也发了一个通告,大意跟前一只隐形虫一样,然后他就选了一粒花生米,进去就没有再出来过。尽管这两只隐形虫躲在花生米里,他们也没去说服、动员其他的隐形虫,然而那些隐形虫却纷纷现出原型、发出通告,然后义无反顾地扎进花生米里,过一种最平常最踏实的生活。但是,也有几只有形虫厌恶自己所拥有的平淡生活,努力地去寻找隐形虫拜师学习隐形的方法。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隐形虫源源不断地回归到有形虫,而原本的有形虫又费尽心思地努力去化作隐形虫。他们各有各的理由,只不过这些虫子们彼此很尊重,谁也不去强迫谁,谁也不论断谁,谁也不宣扬自己的正确与高明,他们只是用忍耐的心忍耐着这些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