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时候,奶奶把新下的核桃和枣子晾干了。送到邮局寄出,寄给我。
“今年的枣子特别好,”奶奶在电话里对妈妈说,“给小荻多吃点,好睡觉。还有核桃,补脑子,她上学费脑子。”
“知道啦。知道啦。”妈妈说,“我每天让她吃枣和核桃。您还这么费劲寄一趟。这么大岁数跑邮局多辛苦啊!超市里就有枣和核桃卖,以后别寄了。”
“哎,哎。”
包裹很快到了,爸爸让我去邮局取来。
去邮局要坐公交车。路不近,车又挤。我夹在人缝里,又热又烦。有几分钟,我真希望奶奶没有寄这个包裹,也就不需我挤车受罪去取一趟了。
从邮局取出包裹。它是一个大纸箱,上面写着我家的地址。再抱着它去公交站坐车回家。
回家的公交车上乘客特别少,甚至有空座位。我坐在位子上,怀里抱着纸箱。秋日下午的阳光又暖又柔,透过车窗铺进来,盖在我身上。随着公交车的颠簸,纸箱里的核桃撞在一起,有节奏地卡啦卡啦响着,让我眼皮发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醒来时刚好到站。我蹦起来,窜下车,简直像受了惊吓的兔子。等睡意消了,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站在站牌边,两手空空。我把奶奶寄给我的包裹丢在公交车上了。
空着手回了家。少不了挨爸妈一顿骂。
“真是粗心!”爸爸说。
“做功课也这么粗心,以后怎么办啊?”妈妈说。
批评完了。但丢掉的包裹却没有办法找回来。唉,丢了就丢了吧。
“别告诉你奶奶包裹丢了。”爸爸说,“免得奶奶心里不高兴。”
“嗯。”
后来奶奶打来电话。
“枣子和核桃收到了吗?”
“都收到了。”妈妈说,“还是小荻去取的。”
妈妈把电话给我。
“枣子味道好吧?”奶奶问,“今年的新枣。”
“嗯”我回答。
“学习成绩怎么样?”
“还行。”
“别学太累了。身体重要。”
“嗯。”
如果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和奶奶通电话,我会多说一点。
没人会想到,奶奶没能见到新年。奶奶年纪并不是很大,没人想到她会离去的这么突然。
爸爸回老家给奶奶料理后事。我不能去,因为要考试。
几天以后,爸爸回到家,鞋上缝着白布。他哭过了。我以前还没见过他哭。
然后,我也又开始哭起来。
我又想起奶奶寄给我的包裹。如果知道奶奶会出事,我一定会照看好它,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决不在公交车上打盹,绝不把它遗落在车上。我会珍惜地吃掉所有枣子和核桃。
有时候,我觉得正是因为我弄丢了包裹,又欺骗奶奶,奶奶才会出事,离开我们。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就会有后果。我做了会让奶奶伤心的事,于是奶奶离开了。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我要把奶奶的包裹找回来。
但是到哪里去找?也许公交总站设有失物招领处。也许有人捡到包裹,把它交到了失物招领处。也许。只是也许。不过,我总得试试。也许,只是也许,我能把它找回来。
寒假的一天下午,我出了家门,坐上那趟公交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终点站牌旁边,就是公交总站。一个空空荡荡的大院子,水泥地面上净是汽油留下的暗色痕迹。
公交总站门口,有个年轻姑娘,倚墙站着。穿着件油腻腻脏兮兮的军大衣,带一顶盖到耳朵的帽子。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仿佛只对人行道的地砖感兴趣。我以为她是公交公司的员工。
“您好。”我向她打招呼,“请问有失物招领处吗?我在公交车上丢了东西。”
“要找丢的东西?”她咧嘴笑了。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低着头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又白又整齐,而且很尖。如果蜘蛛发现小虫撞到网上,肯定也会这么笑。如果蜘蛛会笑的话。
“你算找对人了。跟我来吧。”她不看我,转身走进公交总站的院子。垂着头,只管往前走。我跟在她身后。到了一处车库门前,她蹲下身,开锁,拉起卷帘门。
里面什么也没有。
“这是失物招领处?”我问。
“不是。”她走到车库的一个墙角边。一块方形的水泥地面被铁板代替了。
她握住铁板一边的把手,用力一拉,露出地下的一个黑洞。盖着灰尘的水泥台阶从洞口向下延伸,直到融入黑暗。
她钻进洞,顺着台阶走下去,消失在黑暗中。不过,我听得到她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我站在洞口,往下望。啪嗒啪嗒。脚步声消失了。黑暗中有亮光闪了两闪,好像打开电灯似的,洞里亮了起来。我可以看到那串台阶的尽头,是平坦的地面,她正冲我招手。我走下楼梯。
楼梯尽头的地下世界像是个巨大的超市。一个架子又一个架子,从地面直顶到天花板。架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了迷宫。我看看头顶,没有见到光源。但这个“大超市”仿佛有日光灯照明似的。
“要找什么?”她问。
“奶奶寄给我的包裹。里面装着枣和核桃。”
“跟我走。”
她转过一个又一个架子,像穿梭在水草间的鱼,轻松自如。我跟在她身后,努力跟上她的步子。一个又一个架子。
有些架子上摆着包,各式各样的包。画着史努比、机器猫或是其他卡通图案的孩子书包;成年人的暗色挎包、双肩背包、电脑包;女士的小挎包,皮的、革的、帆布的、带亮片的、带珠子的、带绣花的。
至少有几十个架子,从地板到天花板都摆满了手机。各式各样的手机,从iPhone到古老的大哥大。我们路过时,一只深蓝色的手机突然唱了起来。有人在打电话,希望手机的主人接听。穿军大衣的姑娘并不理它,继续往前走。手机大声唱着、尖叫着,屏幕闪着绿光。但可能再不会有人拿起它,接听那个电话。我们只是低头往前走。打电话的人终于放弃了,手机安静了。
接下来的架子上挂着乘车卡和过去的月票。一张张照片望着我们走过。扎红领巾的孩子从照片里望出来,满面皱纹的老人严肃的盯着我们。年轻的长发女孩对我们微笑,秃顶的中年男人瞪着我们。一张又一张的脸,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人。可能有几千几万人。挂着乘车卡和月票的架子那么多,我们走啊走,仿佛走不到头。“这是因为乘车卡和月票很容易丢。”穿军大衣的姑娘告诉我。
挂乘车卡和月票的架子终于到了尽头,接下来是放钱包的架子。又是一样容易丢的东西。等我走到腿痛,钱包架子终于到了头。
接下来架子上摆的杂物有趣多了。有一个架子上面放的都是鞋,多数是单只的鞋子,不过小孩的鞋倒几乎都成双成对出现的。我注意到一双小小的淡粉色雨鞋,看起来还很新。另一个架子上有一排旧奶瓶,一筐玻璃球,旁边是被踩碎的玩具汽车和缺了胳膊毁了容的玩具娃娃。穿军大衣姑娘在这个架子前俯下身,从下层取出一个纸箱。
“是它吧?”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的地址。没错,是奶奶给我的包裹。我点点头,抱紧它。
“好了,我们走吧。”她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扫了一眼架子底层。
我看向她望过的地方。那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失物”。一个蝈蝈笼子,里面有只绿蝈蝈。
“等一下,”我叫住她,“那是只蝈蝈吗?”
她点点头。我走近看那只蝈蝈。它不是活着的能吃能叫的蝈蝈。笼子里的只是蝈蝈的尸体,已经干瘪了,但仍然是绿色。
“怎么会有人把蝈蝈丢在公交车上?”我问。
“嗯。确实有。”她说,“可能是小孩子扔掉的。我捡到它时,它还活着,笼子也没有破。居然没有被人踩死,真是奇迹。”她眨眨眼睛,继续说下去,“我把它带回来,给它喂大葱和黄瓜。它叫得很快活。但是,后来它就不再叫了,也不吃东西了,它还是死了。”
她抬头望着我,一缕黑发从帽子下溜出来。盖在眉毛上。她的眼睛很大很黑,但是没有瞳孔。只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瞳孔。
我想我应该害怕,但却一点不感到害怕。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但很明显,肯定不是人类,也不是汽车公司员工。
“如果亲密的人或动物死去,我应该会感到悲伤,是吗?”她开口问我,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看起来似乎有点迷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她“应该”有什么感觉。
“如果我失去的亲人或朋友,我会悲伤的。”只能这么回答。
她仿佛理解了,点点头。“失去了宝贵的东西也应该感到悲伤,是吗?”
“是的。”
她又点点头。
“我们回去吧。”她说。
于是她带着我往回走。我们走过放钱包的架子,放月票和公交卡的架子,放手机的架子,放书包的架子。所有丢失的东西,安安静静的躺着。不知道主人这时正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忙碌什么。它们看着普通,但也曾是某人生活的一部分,附带着的记忆,也许对主人而言是珍贵的。被孩子珍惜的书包,每个月都要刷洗一遍,看着它干干净净的在阳光下晒干,却小心忘在了座位上;在分开以前,和最好的朋友一起买的口红,如果想到她就会拿出来看看,但某天突然从包里消失了;女儿给买的老花镜,用了好久,坐了趟公交车就消失了,也许是从口袋里滑出去了吧。
穿过所有丢失的东西,我们一直走到楼梯脚下。
我抬头向上看,却看不到阳光从洞口射进来。楼梯顶端是天花板,或者说车库的地板。进来时的洞口消失了。
我扭头看她,发现她正望着我,眼睛黑得要命,没有瞳孔。
“不能白白把东西领走。”她说,“得留下点什么。”
“你要乘车卡吗?我身上没带多少钱。”
“不要乘车卡,也不要钱。”她说,“要你的记忆。带走奶奶给你的包裹,就留下所有关于奶奶的记忆吧。”
她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我眼睛后面挖走点什么,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
“我只要一点记忆。”她不再像一个镇定自若的失物看管着,而像个又冷又饿的小孩,盯着人手里的糖块,算计着抢过来。
也许因为我太想要奶奶的包裹,也许因为她看起来有点可怜。她的眼睛那么黑又那么空洞。我点点头。
她伸出右手,我也伸出右手。她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像冰块。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右手冻得发疼。冬日下午的阳光简直不能让人感到温暖。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左胳膊下抱着一个纸箱,看起来像邮包。有个穿军大衣的姑娘靠在墙边,低着头,我想她是公交公司的员工。
一辆公交车来了。我跳上车,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我低头看手里抱的邮包,收件人是我爸爸,发件人是奶奶。但奶奶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词。我知道我有奶奶,仅此而已。
它为什么会在我手里?我打开邮包。里面有两个白布口袋。我解开一个,里面是些核桃。我忽然想起奶奶让我多吃核桃。“补脑子,”奶奶这样说过。我打开另一个白布口袋,里面是些干枣。我闻到枣子的味道。然后,想起了一切。奶奶给我邮寄的包裹,我把它弄丢了,现在,我又把它找回来了。我记起了地下的失物招领处,记起了那个穿军大衣黑眼睛的姑娘。她照看所有丢失的东西,她要我的记忆。她太孤单了,或者只是好奇?我不知道。如果她拿走了关于奶奶的一切记忆,为什么我还能想起所有的事?我不知道。
我把一颗枣放进嘴里,枣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坐在小凳上,看着奶奶在阳光下把枣铺开。我想起了奶奶的味道。我以为它们早就被忘光了。但是没有,只是因为我不去回想,所以它们藏起来了。现在我找到了它们,它们回来了。
我抱着奶奶的包裹,坐车回家。冬天傍晚的阳光居然能穿透玻璃进到车里。它们微弱的要命,但居然让我感到暖意。我抱着奶奶给我的包裹,这次,我不会把它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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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也能算交作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