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房里的灯还亮着。
她埋在书桌上高高的文件和报表里，虽然到了周末，但工作也甩不走地跟着回了家。
她打了个哈欠，揉揉酸涩的眼，小声地咒骂了一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文静的她偶尔也说粗口了。
电脑桌上满桌的公事文件里，不协调的夹杂着一本美容类的杂志，那是她开小差的时候放松心情的调剂品。
她是个漂亮的女孩，一头乌黑的长发，像瀑布一样从肩头倾泻下来。
“用真丝的绸缎垫在枕头上睡觉，头发会很柔软，像丝一样光滑。。。”她仔细又小声地念。
“有用么？”她半信半疑。最近头发确实有些毛毛的，她爱惜地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她从箱底翻出了一块布头，这是块有些褪了色的红花布。虽然样式有些老土， 但那是很软很舒适的棉布，比丝绸不会差。
她把红花布轻轻地铺在枕头上，那星星点点的碎花让她忍不住用手轻轻地摩挲。最近总是梦见满天都是这样的小碎花，粉粉艳艳的飘满天空。这块布头是外婆留下的，好多年以前，慈祥的外婆就是用这块布，裹着刚出生的她，把她抱回了家。这块布，陪伴她度过了襁褓中的岁月。
这块布头的年纪比我还大啊，她想。
凑近闻一闻，上面似乎还有外婆怀抱里熟悉的温暖味道。
外婆。。。好久没有见到外婆啦。。。外婆去世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呢，现在，快成老姑娘啦。
镜子里自己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窝里的那抹黑色似乎永远去不了了。
去他的工作，现在让我好好睡一觉吧。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
“快别睡！别睡啊！”她感觉到谁在摇她，有个声音在耳边喊。
“不要睡！”她被这声音催得迷迷糊糊极不情愿地睁开了眼。
她的床上，站着一个半尺高的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姑娘！
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把抱起被子，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还在，还在自己的屋子里。
“我在做梦吗？”她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对方。
“不是！”那个小姑娘很确定地摇摇头，她的头顶扎着一个冲天的辫子，支楞着，晃头的时候生怕要挂到什么东西，“你要是做梦，我就不能出来了。”
她没有明白，疑惑地张着嘴。
“箱子里可把我憋坏了，好容易出来透透气，你可别又把我放回去了。”那个小姑娘就地坐下来，她的小小的碎花裙子，印着白色的床单，还挺好看的。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枕头上的那块布头，一模一样的小碎花哦。
“你。。。你是谁啊？”她问。
“我就是你梦里的小碎花啊！”小姑娘回答。
她的脑袋里有几个结在拼命地拧啊扭啊，一时没有反映过来。
“你最近老是梦见我，把我累得不行。”这小姑娘总爱一边说话，一边到处打量，似乎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你等会一睡，说不定我又得回去满天撒花。”
啊。。。
“我猜你肯定是想我了，所以来看看，顺便透透气。”小姑娘跳上了她的桌台，随手翻了翻满桌的纸页。她发现那个白色的手机座坐上去软软的，还有靠背，很舒服，于是就在那上面坐定了。
“唔，你都长这么大了，没有小时候可爱了呢！”小姑娘一边打量她，一边说，真是毫不客气。
她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你的意思是，你是从我梦里来的。。。”她还在回味着。
“是啊！”
“那跟这布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憋在箱子里呢？”
“因为。。。因为这是你的布啊！因为我就是小碎花啊！”
这个。。。
她觉得这小姑娘可能自己也有些迷糊，于是干脆不再深究了吧。
“对了，你说我没有小时候可爱了，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花阿婆啊，花阿婆告诉我的。”小姑娘说话总不爱看着人，这会她正在作出各种姿态欣赏自己在台灯下的影子。
“花阿婆？”
“嗯！花阿婆。。。就是我们镇子里的小河边那个布庄里的花阿婆。”
“哦，那她是做什么的？”
“她的布庄里专卖各种碎花小布，你看我的衣服，就是她做的呢。”小姑娘立正转了一个整圈来展示她的裙子，那些小碎花就在裙摆上飞扬了起来。
“哦。。。她知道我小时候的样子？”
“是啊，”小姑娘又靠着手机座坐了下来，“她每天都在铺子里画绣样，绣花，纺布，她总是一边纺布，一边给我讲一个小女孩的故事。那个小女孩可爱极了，而且她的那些好玩的事儿总是惹得我哈哈大笑呢！”
“是。。。是我吗。。。”她笑了起来。
“是你啊，花阿婆还说，用碎花布一裹，你就不哭了，你在碎花布里睡得最香甜了，还会流口水呢！”说到这里，小姑娘咯咯地笑起来。
啊。。。
外婆。。。
她怔怔地望着小姑娘，她知道那个花阿婆就是她最爱的外婆啊。
“你们那个镇子，在哪里？”她急切地问。
“也是在我的梦里吗？”她接着又问。
“带我去？能带我去吧？”她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看着她的样子，小姑娘有些怕了起来，好像一个怀疑自己做错了事情惹得大人生气的小孩。
“不。。。不能的。。。你去不了的。。。”小姑娘磕磕巴巴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
“不。。。不是一个世界啊。。。”
不是一个世界。。。自己和外婆，早已不是一个世界了啊。
她难过地窝在被子里，嘤嘤地哭起来。
“要不。。。你。。。你做个梦吧？说不定她就能来呢？我。。。我回去了一定会告诉她的！啊？”小姑娘有点不知所措了。
在这一刻里，她想起了好多小时候和外婆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画面，她想起了外婆哼唱的儿歌，想起了外婆做的她最爱吃的小南瓜饼，她伸手把那块红花布捧进怀里，似乎感觉到了外婆就在身边。
“你们那个世界，大吗？”她平息了自己，垂着泪，轻轻地问。
“大？”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她的冲天辫都伸到台灯罩里面去了，“也不是很大。”
“你们，会一直住在那个小镇子里吗？”
“嗯，应该会的。”
“如果有一天，这块布不在了，我是说脏了，坏了，那你们怎么办？”
“哦。。。应该是。。。搬到别的地方去吧？”
她抬起头迷惑地看着小姑娘。
小姑娘也有些迷糊地看着她。
“但是你应该会很珍惜它的吧？”小姑娘有些着急的样子，“我可不想搬来搬去呢，你不把它弄脏弄坏不就好了吗？”
。。。。。。
她们就这样说着话，说到了很晚很晚。
她真不愿意睡着，她还想继续听她讲，那个奇异的世界里因为有慈爱的外婆，是多么温暖啊。但是她的眼皮却开始不停地打架，她实在太累啦。
她还是睡着了，桌上的台灯都没有熄灭，她就睡着了。手机座空了，那个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一阵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纸页沙沙地响。不知她有没有梦见外婆呢，总之她的脸紧紧地贴着那块柔软的小花布，好像生怕它会飞走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