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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岁月

作者 spoonriver 发表于 2012-01-01 浏览 323 回复 1 主题ID 6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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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oonriver楼主
2012-01-01
楼主

自然

所有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所有在月光下长大的却不是同一个孩子。但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一个月亮,就像传说中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一所房子。
小男孩斯蒂夫的月亮有点让人捉摸不定。他确信这个月亮跟他一样,不守规矩,老从家里偷跑出来;他确信这个时胖时瘦反复无常的月亮有病。但月亮温柔极了,在他睡觉的时候,默默地照亮床前的墙,让他的梦熤熤生光。当他不安分地跑出去四处找它时,它那儿又盛满浓浓的爱意,就像杯子里盛满浓浓的牛奶。月亮里真有奶呢,它哺育着树、花和孩子,光滑而温暖得不容置疑。这样的月亮当然让人想摸摸它了。既然它冲着自己微笑,那么它一定领会并同意这个请求了吧?可谁知道,明明他们顺着同一个方向往前跑的,月亮却突然穿过云彩不见了,他就跌进了磨坊黑乎乎的水沟里。那时他真有点恨月亮。而多年以后,这月亮又会是怎样?
不知我们当时的月亮是怎样的。我们曾跟它微笑过,祈求过,赛跑过,或做过鬼脸吗?我们知道自己在长大在变老而它却永远年轻丰盈吗?有时月光透过窗棂撒在床前,我感到不安。我曾经那样不能自已地变幻不定,而它一并照看着安睡时宁静的我失眠时狂躁的我。或许,它看顾太多的人以致有时会疏忽我呢――我是一个对爱太过贪婪的人。我想完整地拥有一个月亮,却忘了自己先是不完整的。只是今晚看着男孩的这个月亮,却莫名地感到满足。他的月亮,我的月亮,所有孩子的月亮啊。
其实男孩跟大自然里的一切都相处得挺好。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他知道云彩也正挺着大肚子游荡着,它们的肚子里是雨,是一些后来会融化的小石头。他知道每朵云的名字,比如玛尔扬姆,一旦太阳呼唤它,它马上就长出脑袋和长脖子,它还生了两个孩子,它俩正动手动脚打起架来。他快活地唱着“你知道,多少云彩飘天上?”路边的樱桃树也是他的好朋友。第一次上教堂时,他估摸着一棵小树能否也坐上马车去教堂,可是不能啊,于是他感到幸福的同时又觉得很不好意思。有一天他不小心喝醉了酒,相信自己成了一棵小树,一棵刚种下的小树,大家都围着他跳舞。他高兴得要命,晕晕乎乎地唱着:“你知道,多少小虫走向远方?”即使是在幻像中成为树,也是在参与大自然的博大和完美。

镜像

男孩家有一座磨坊,磨坊旁边有一口井。父亲告诫他,不要走到水井边上,否则水鬼会把他拖下去,已经有好几个小孩被拖走了。幽深的水井因通往地底而使童年时的我们好奇。但井口被盖上石板,井沿被锁上木门,大人们还设置了最严厉的禁忌――水鬼,尽管谁都不曾看到过。
可孩子的好奇心是无法上锁的。“那水井的门就像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对世界的探索就这样开始于一口井。斯蒂夫不停地猜测那个掉下去的男孩长什么样,他是否在为水鬼牧鹅,是否永远住在水底,而长大后他们是否能够相遇……后来,他大着胆子往井底看,刚巧下面也有个男孩往向上看。这样的相互窥视让静止的生命活起来了――井中的男孩也会微笑,说话,打手势……并且他下面也是天空,正像斯蒂夫上面是天空一样。这时的斯蒂夫不懂得回声,也不懂得自己的镜像。
事实上,困在井底的倒影犹如囚在镜中的自己。如果我们注视镜中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个镜像也许会长得高过我们,让我们茫然或恐惧。在认识自己之前,男孩就已认识了恐惧。他往井中探看,扔石头,触犯禁忌之时,那个从水中消失的男孩就成了他心头的梦魇。而解决的方式同样来自梦境――当着水鬼的面,他吞吃井中的男孩,吞吃那个不为自己所知的自己(他对“自己”的恐惧甚至超过对水鬼的),这才感到心满意足。
几年以后(这几年里男孩从未放弃过长大,一点一滴,如岩缝中漏下的水,迟缓而沉着),他偶然发现了那被记忆封口许久的水井。他再次看到那个男孩,也早已明白那其实就是他自己。“可是我觉得,我的映像从深处看着我,背后衬着夏天的天空,仿佛是另外一个人似的。”对镜像的注视极易让人怀疑自己原本浑然的存在――是否真有两个自己,彼此互而不相识,却又保持着好奇?男孩依然跟井中的映像说话,仿佛这最后的窥探和言语非得完成一次见证不可。
“沉入下面的天空中去。”这曾是男孩的梦想。而当他看清底下那在想像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原来是通往自己时,他便已开始专注于地面上的生活了。

麦子

“好,看这儿!麦粒从这里跑过去。麦粒就是我们。要是我们不让人倒进去磨炼,就一事无成。我们大家都从石头中间挤过去。而石头在转,不停地转!凡事各有其状。可是人却哭了,他们不愿认识这一点。因为你看,其实麦粒还在,只不过不再是麦粒,而变成面粉罢了。”
“磨好的谷物,磨好的女人。”

我从未见过生长着的麦子。它们愤怒或是温和,轻盈或是庄重?我只触摸过饱满的谷粒。我想,所有的粮食都是一样的,伴着汗水从地里长出来,喂养我们这些终将归于尘土的身体。但总有些麦子被遗落在外,有些被收入仓中。那在烈日下劳作的双手也许被生活碾磨得失去了耐性,来不及一一收取?
我真不能否认自己也是麦粒呢。粗糙的,甚至硌人的。还没来得及查看自己的形状――干瘪的还是浑圆的,被碾磨的时刻就不由分说地到了。我清楚生命有它必须成就的一部分,清楚被碾磨的和碾磨的都有自己的饥渴和安慰。然而疼痛仍使我们颤栗和哭泣。
但“磨好的谷物,磨好的女人”,这话多么动人。在我身上,一直有种模模糊糊的要把自己供奉给什么的欲望,或是随时预备什么的冲动。可有人告诉我,为我祈祷的时候,总会看到我头顶上有同一个轮盘(用以赌博的那种工具),每次转到一个方位就卡在那儿,停住不动。一种欺骗性的力量在争夺我的心灵,尽管它是那么微小。我曾为此终日悲哀,想倒退到某个地方,比如,作为一粒麦子,躺回到田野里去――是收割完毕的,看着就让人感到疲倦和荒凉的田野,浑然无觉于地底幽深的力量。
但,怎么可以呢?麦粒是生来要往一个方向跑的。当然我需要进入的是一只磨盘,当然我要被去掉粗壳,被磨细磨白,被筛选,被吞食……或许,我只能选择自己接受的样子,流泪或是微笑。
躺在磨盘上的那个女人,仰头看我,温柔而忍耐。
来吧。

天主

父亲在磨坊劳作,告诉男孩,灵魂就像麦粒一样,在世界的磨盘里经过痛苦的碾磨,才能变成雪白的面包,为天主食用。那时男孩还不认识天主。所以,“天主在哪里?”第一次上教堂,他就大声地提问,他的眼睛四处搜寻着,在神龛里,在面包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中规中矩地跟着大人下跪,划十字,起立,唱歌,甚至拍拍长筒袜,咳嗽……尽管他一点都不懂这里的钟声,香气,彩色的窗户,人们唱的歌,神甫在前面做的事……他只是相信天主创造了一切,并在每样东西里,都留下了一点点他的身体。“天主想世界就像人想他自己的身体。”他认识这位天主就跟认识一树花、一勺糖、一群奶牛一样平常。
但天主从未跟这个男孩打过照面,没有跟他交谈、玩耍或是争吵过。他只能像拼图一样拼出天主的形象。天主有两个,就像晴雨日子里的两种天色一样。一个是恩慈忍耐的,有时还“骑着太阳,在太空遨游,整个世界都在他的膝盖上,他像我玩弹子一样玩星星,只是比我玩得好多了。他吹口气,就让云彩飘动、树梢晃动起来。鱼跃出水面,那是他在想它们。飞鸟唱着他的名字。花草破土而出,那是为了看见他。溪水向他奔流。山是他的床,月亮是他的灯。他无处不在,像一阵清风,来去无踪,像一道闪电,迅捷可怕,又像漫漫冬日以后,太阳照耀河谷的每一批开放的樱草那样可爱”;另一个蜗居在斗篷里,睁着一只四角眼睛,脸是一股无法看清的气,“总要人家做这个、禁止人家做那个,因为有人偷了他一个苹果就大发雷霆、关闭天堂、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天堂,让地上长满荆棘,从而使人们受苦受累地干活,流血流汗。而且还给他们派来死神。”
变幻不定的是天主,是世界,还是人自己的心思?对于天主,他只能继续保持自己稚气的理解,有时他甚至会跟天主生气、较劲。而离神最近的也恰恰是这样心窍未开的孩子。在生活中,他拥有令人惊异的灵性。看人家玩九柱戏时,不小心被球打中脸,就想到享受之外的威胁――“即使在天父华丽的球里也潜伏着某种危险,他的球也会打中你的脸。”看宗教图解时,他抚摸着画上圣婴的脸颊和圣母美丽的衣角;他听到天使奏乐;他给画中的人命名,跟他们说话,跟他们一起流浪,一起回家,一起忏悔,一起喜乐,一起经历苦役、刑罚、过犯和回归,一起穿越圣经。他稚拙的灵魂仿佛已游历和体验了这个他能够深深同情的世界,尽管他还从未出过远门。只是这敏锐的灵性也使他遭受魔鬼和地狱这些恐怖形象的侵害。在梦中,他会“一百次跑上楼梯,又一百次被魔鬼的暴力拖下地下室”。
但天主以自己的方式爱这个孩子。有一次放牧奶牛时,男孩在疏忽中把它们弄丢了,回家时他伤心地哭泣,奶牛却都回来了。父亲平静地告诉他,“你知道吗――天父给了我们每个人一群奶牛: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才能,一切行动和由此产生的成绩。然后,我们突然在世界的草地上醒过来,发现我们是孤零零的。于是,我们一眼就看出,是回家的时候了。太阳已经下山。现在,我要出发了,到我的父亲那里去――一个人去――不带牛!是呀,如果我们现在不希望丢失什么!可是我们坚定地相信,我们的牛是在我们前头先走了,它们自己找到了路,半路上连一头牛也没有丢失,不,它们在大家都去的地方等我们,我们以为丢失的东西,都在那里等我们呢。”在神的光照下,死亡的通道都可以如此温暖和宽阔。
第一次圣餐仪式时,男孩终于从管风琴的声浪和庄重的祷词中听见:“这是同一个肉体,躺在马槽里,狂风暴雨大作时坐在小船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是同一个肉体。”神按着自己的时刻让这个孩子认识他,也认识自己的成长――“我感到我年轻的生命提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要从这个高度再回到平常的日子,哪怕回到像今天这样的,必然要经历一个痛苦的清醒过程。”但人们要经历与抵达之地终究有山有谷,狂喜有时,静默有时。日后他的心灵将如宽阔而沉静的河床一样,接纳众多的水流和沉沙。
使他的生命与天主的血肉真正相融的是他持续的祈祷,尽管有时他也怀疑自己微弱的祷告是否只是“又小又笨的男孩子的愿望”。在即将离家去神学院就读前的时刻,他站在父亲的墓旁,“感到周围一动不动的墓碑仿佛是一群看不见尽头的祈祷者,他们已经变成了石头,而两只手却依然不停地伸向空中。”这是童年结束前夜的塑像。这里有不能掩饰的孤独和荒凉,也有不可推却的欢愉和盼望。
最终,带他认识天主的地上的父亲走了,天上的父亲却时时预备着接纳一切。

死亡

起初男孩是从麦粒的碾磨中得知死亡。一粒麦子死了,反会活出更多生命。当时他却相信自己会永远活着。死亡太大,一时挤不进他心里那道细小的门槛。去祭拜先祖时,他的耳朵一点都不想听坟墓的事,只听见教堂里的钟声反复回旋,像一条无形却有声的河流,绕着身体流淌。幸福和庄严的感觉代替了恐惧与忧伤。死亡依然离他太远。
父亲种树的时候依然不忘让他学习死亡。他指着土坑说,“树也跟人一样,它的根在坟墓里,树干在地上,树冠在天上……我们一辈子都在坟墓里,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会死。可是,我们仍然很高兴,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我们在生长结果。”在日耳曼神话中,树是命运的象征,因它植根于大地深层,它的生长扎入时间的深处。它呈现了生命的双重面貌――分化为树冠、鸟巢、摇篮和婚床时,便带来诞生的欢欣;分化为棺柩、死者之船、十字架和绞架树时,又带来死亡的痛楚。然而在男孩他眼前,扎根于大地却奋力向着天堂的树的形象中有着一种尚不为他所知的明朗。太多的阴影还来不及聚拢在他身旁。
父亲还曾说过,“死是通向另一种生活的门,一旦允许我们去过这种生活,我们就跨过这道门。”可当人们还未准备好去跨越门槛时,死神就突然来叩门了。男孩跟患肺病的克勒拉呆在一起,看她梳头时,不由冒出一句,“在天上,天使为你梳头”。很快死神就不经他的准许抱走了美丽的姑娘。还有患癫痫的玛蒂,抢走男孩漂亮的高跷后就把它烧毁了,没过几天他自己也死了。他们俩谁都没有踩过高跷,而男孩为玛蒂擦着棺材盖,而高跷本身早已成灰。这切近的死亡和丧失使他开始流泪。
紧接着就是父亲的告别――他亲身教会他的孩子死亡的一课。那一天,他坐在床上,听着雨水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闻着库房里麦子和苹果的气味;听见父亲在做圣诞弥撒那天用歌声唤醒他们;看见他从炉子里拿出一块红红的炭,迅速放到烟斗上;看见他脸晒得黑黑的,跟他一起在草地上放牧奶牛……他不敢祈祷,怕一祈祷就等于同意父亲死了。他长久地哭泣,想用眼泪来对付痛苦,把它淹死。送葬的时候,他听见父亲的声音,他给他讲过多少关于死的事情啊。“而这也是一个故事,由散发着苦味的黄杨树、发出甜香味的蜡和香火、白色和紫白翠菊、怜悯经的单调叹息声和反复吟诵的圣母经的热切祈祷声之流所组成。”
当死神近在身旁的时候,男孩反而能看得很远。现在他知道,所有的人都会死的,母亲、兄弟姐妹、最小的自己、辅祭、执事、抬棺材的男人、扛十字架的男孩、拿花圈的人……都会死去,都会跟父亲一样被允许去过另一种生活。这使他感到些微的安心。如果丧钟是为每一个人而鸣,为一种连为一体的庞大的命运而鸣,人们为什么还要独个儿地痛苦与恐惧呢?
因而轮到他往棺材上撒土时,他觉得自己就像在种一棵小树。从此他将更坚定地活着,哪怕热泪还是盈眶。

童年

从头到尾,男孩讲述的都是童年――躺在野外,听青草在背风处的沙沙声;躲在麦垛搭成的小房子里,听着远处大人的声音;含着糖球,闻到了不知名的果实的味道,遥远世界的味道;上课时在小石板上写完字母就画上锯子、母鸡和谷粒;和心爱的小姑娘到松树林,到四周的荒原里瞎逛,胡诌很多奇闻轶事;第一次坐火车去城里,火车向西开,而自己可以在这“房子”里往东跑;打仗的时候,卖力地采集荨麻,拼凑战斗诗,渴望当英雄……还有那冬季破冰磨面的艰辛,暴雨来临前抢收小麦的紧张,收获季节脱粒扬场的欢乐……生活在摩泽尔河畔的村庄里就是这样的。
然而要离开。遵照父亲的遗愿,他要去荷兰的神学院读书。起初全家搬离河谷的时候,他并不很悲伤,因为他知道自己是在走向一个广大的世界,他感到幸福。路旁的樱桃树却只能孤零零地呆在那儿。“它总是站在老地方,而我却从它身旁走过去了。”风景是扎根在大地上不能游移的,人却可以在天空下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一直走出童年,走出世界,走出生……
离家前,他把记忆里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在父亲的坟前回忆两人共处过的磨坊,冰房,马车,林荫道……在夜晚的街道上倾听人们喃喃的自语声,奶牛的叫声,溪水流淌的声音,祈祷的钟声……把头贴近树杆,仿佛是回忆童年的一种练习――听见电线里的声音,听见了远方,听见了将要来临的丰饶的世界,听见……
当他热泪盈眶地回家时,他发现行李箱已经装好了。他稍稍吃了一惊,因为他根本提不动那箱子。
就这么回事,我们的童年比后来在自己的回忆和想像中的都要大而沉。

2003.12.30

[德]斯蒂芬•安德雷斯(Stefan Andres,1906-1970),《井中男孩》。
其他作品有《大洪水》、《鱼腹中的人》、《鸽楼》、《挪亚和他的孩子们》。

德国作家斯蒂芬•安德雷斯把他的童年都满满当当地盛放在这么一部《井中男孩》里了。他一家就生活在那样的河畔,他父亲就是那样一个勤俭持家、乐天达观的磨坊主,他自己就是那样一个哭过笑过长大过的人。他还写过小说《鱼腹中的人》、《鸽楼》、《挪亚和他的孩子们》……光听名字就很迷人,不是吗?当你想到,一个人可以这样细致而有趣地回忆自己的童年,生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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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oonriver
2012-01-01
#2

或许明年这本书可以再版,所以来贴一下旧文。是以前作博士论文的时候偶然发现这本小说的,真美。